兒童哲學對幼兒園教育的啟示

4月的杭州因為一群對“兒童哲學”或好奇或關注的人們的相聚，有了如夏般的火熱。作為一個曾經涉足過兒童哲學的幼兒教育工作者，這一次培訓我是帶著困惑來的：可以增進我對兒童哲學的理解嗎？兒童哲學僅僅只能從思維訓練中去考慮嗎？如何評價兒童哲學活動中教師和幼兒的發展？……帶著這些問題，認真聆聽專家們的講座，積極與老師們互動，觀看教學實踐，不斷將兒童哲學與幼兒園的活動建立聯系，充分感受到“兒童哲學”既是一種具體的課程、教學，也是一種理念和思想。我想談幾點感想。

第一，兒童有自己的哲學。

哲學始于困惑和好奇的心理。柏拉圖說過：“哲學產生于驚異?！眮喞锸慷嗟乱舱J為：“由于驚異，人們不僅現在，而且一開始的時候就進行哲學的推究。”幼兒期的兒童不同于中小學的兒童，他們對世界有著天然的好奇，他們好奇、好問、好模仿，這種對世界的困惑與好奇恰如兒童特有的“財富”。他們常常對他們周圍的一切甚至他們本身都心懷疑惑，這讓他們常常產生出驚異，用一個個“是什么”“為什么”“怎么樣”的問題來刨根問底，尋求所以然。李慶明校長說“打破砂鍋問到底”彰顯的是兒童哲學的天性，鄭敏希教授則將其中帶有哲學意味的問題形容為“于無聲處聽驚雷”，這不由得讓我聯想到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收集到的兒童那些問題。其中，關于“生命”的問題有：

小班（3～4歲）：我以前是不是住在媽媽肚子里？為什么媽媽不能生小狗狗？為什么媽媽不長胡須？……

中班（4～5歲）：我是從哪里來的？人多久老呢？我多久老呢？那我老了，你呢？那你多久死呢？現在咋不死呢？那我多久死呢？為什么嘴巴長在鼻子下面呢？……

大班（5～6歲）：世界上沒有人的時候，第一個人是怎么生出來的呢？人類是猴子變的，那我是猴子變的嗎？為什么有些猴子沒有變成人呢？爺爺為什么還不從天上下來呢？他在睡懶覺嗎？……

這些問題是兒童生命個體內部矛盾的真實反映，表達了其認識發生和發展的過程，是兒童認識世界、把握世界的一種方式，更是兒童存在的一種方式。雖然他們并不知道什么是哲學，但是這些活躍在他們小腦瓜里的想法其實都源自他們對世界本原的認識和探究，極具哲學意味。可以說，它們就是兒童的哲學。

第二，兒童哲學是一項啟迪智慧的活動。

金生鈜教授和高振宇博士都說兒童哲學是一種“靈魂”教育，我將其理解為對“智慧”的求索。“讓靈魂走出洞穴”是“把理智智慧引發出來”（金生鈜教授語），我理解這是一種開悟。接上所說，兒童總是能“隨隨便便”就提出“重大”的問題，讓我們看到“洞穴外的光”，他們以此展現出不同于成人的大智慧，讓我們在驚詫之余，不禁生出思考：這些問題我們能回答上來嗎？孩子需要的是一個“正確”的答案嗎？而如果我們的教育只重視知識的獲取，忽視兒童的天真本性，長期下去就會關閉他們豐富的想象空間，從而導致他們在活動中缺乏為“自己思考”及“認真對待自己的理解”的主動性。兒童會變得越來越“規范”和“講究秩序”，對生活越來越缺乏深度的體驗和叩問，最后就會漸漸失去他們最可寶貴的靈性和真純。

面對這樣的情景，也許我們能從兒童哲學中尋找解決問題的答案?！皟和軐W”是20世紀70年代，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教授李普曼提出的一項以兒童為對象的哲學教育計劃，他側重于把哲學教育普及到兒童教育中，讓哲學走進兒童的生活（給兒童的哲學），他研究的是兒童思想改進的問題，幫助、鼓勵兒童去發現和使用推理的規則，去驗證自己的觀點，使兒童成為更富思考、更深思熟慮、更能反省、更明辨事理、更具判斷力的個體。另一位著名的兒童哲學研究者馬修斯則認為：哲學本就是從兒童那里而來，兒童哲學應該從兒童的視角，發現、欣賞兒童關于這個世界的哲學思考（即兒童自己的哲學）。他研究的是兒童思想的問題。他以學習者本身的困惑作為思考的起點，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并且以這種能力去對重要的人生問題找出自己的答案。

這兩位在專家老師們口中不斷出現的著名人物，告訴我們：（1）兒童哲學能啟發兒童思考問題，提出問題，激發兒童的好奇心，提高兒童的抽象思維能力。它對提高兒童的認知能力、改善兒童的思維品質具有促進作用，同時對兒童人文精神的培育和健康人格的建立，具有深厚的意義。（2）兒童哲學活動沒有所謂的科學知識和標準答案，不依靠乏味的機械練習，激發的是兒童的思維活力和創造性。兒童哲學最為可貴的是兒童發問和探究的過程本身，它建構的是兒童對世界的獨特認識。（3）兒童哲學活動不僅可以是系統的哲學教育計劃，不僅可以是繪本兒童哲學教育，更是兒童真實生活、游戲中的哲學困惑，它能讓兒童建構起自己的經驗，發現屬于自己的意義。因此可以說，兒童哲學是一項智慧啟迪的活動。

如此看來，幼兒園不僅可以開展兒童哲學活動，更可以嘗試把兒童放在有問題沖突的情景中，通過收集兒童的發問，觀察兒童操作、玩耍和表達，來幫助兒童感知初步的哲學道理，體驗對世界本原的認識，影響其對生活的態度。通過兒童哲學活動呵護兒童喜歡思考、愛思考的天性，使兒童成為會思考、愛智慧的人。

第三，兒童哲學是師生共同建構意義的過程。

怎樣去實現經驗和意義的建構？在啟迪智慧的活動中，師幼之間將是一種怎樣的關系存在，教育活動才能從知識習得轉變為對智慧的追求？

高振宇博士和劉瓊老師帶領下的兒童哲學工作坊的活動，讓我們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組成小組，完成一個任務“創作一個能表現小組每一個人的藝術作品”。通過體驗活動，讓我們感受兒童哲學最重要的“群體探究”形式。

一位老師提議：“我們做一份糖果或者其他什么？”有的老師說做糖果很好，有的老師說“我們也可以考慮其他”。我也覺得做糖果是一個很好的主意，生怕他們又提出其他建議，耽誤時間，于是趕緊做了一個棒棒糖。可能是我做的棒棒糖很簡單，也開拓了大家的思路，于是大家決定就做糖果，并且開始賦予糖果意義。“糖果有不同的口味，代表我們不同的個性?！薄疤枪胁煌臉幼樱砦覀兠恳粋€人不同?！薄拔沂翘鹈勖鄣?。”“我是有一些包裹著有一些神秘感的，和我剛剛生了孩子有關……”有位老師做了一個比我大的棒棒糖，想要揉掉，理由是已經有了一個棒棒糖了不應該重樣，另一位老師阻止了她：“兩個棒棒糖大小不一樣，顏色也不一樣，為什么要揉掉呢？”兩個不一樣的棒棒糖在作品中呈現出來。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做著手工，氣氛民主、寬松而自在。我們以開放的態度與胸懷表達自己的觀點，接納不同的觀點；每個參與討論的人都打開自己，成為開放的人，大家以自己的方式去發現問題、澄清問題、重構問題。

由此可見，將“群體探究”引入活動，帶來的將是師幼關系的變革。師幼間的對話，不再僅僅是單純的言語應答，而是各種價值相等、意義平等的意識主體相互作用的特殊形式。大家能開放地、彼此尊重地交換意見，相信自己，為正在討論的問題做出有價值的貢獻。這樣的探究能自然而然出現多個觀點的碰撞，讓孩子知道世界不是唯一的，每一種存在都有它的合理性，認同和理解是最重要的，同時也潛移默化地告訴孩子，既要獨立思考，又學會接納，既要有自尊，又互相尊重，教會孩子既遵奉真理，又明白妥協的必要。

第四，幼兒園兒童哲學活動的重心應是兒童的發展。

最吸引我的是古秀蓉博士的講座，她說：教育工作者永遠在思考：什么是兒童？什么是兒童哲學？她是學前教育的老師，所問正是我所想，經過這么多天的培訓，現在我嘗試著回答她的問題。

什么是兒童？兒童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他們是有思想、會思考的人，是有潛力的人。

什么是兒童哲學？兒童哲學不僅是哲學教育計劃，更是兒童的認識、想法和觀點，是兒童與生俱有的對周圍事物和現象的好奇與探究，是兒童整合經驗、知識與思考的智慧累積。

什么是幼兒園的兒童哲學？這個年齡段的兒童哲學，不應將重點放在哲學或枯燥的思維能力訓練上，而更應該強調呵護兒童喜歡思考、愛思考的天性，將重心放在兒童的發展上。幼兒園的兒童哲學應讓兒童學會傾聽，學會發問，學會依據事物或現象進行質疑和持續思考，同時敢于表達、樂于表達，促進孩子對真善美的追求，進而滋養兒童的生命……它需要我們的老師摒棄急功近利的教育行為，以平等的姿態、平和的心態與幼兒對話；同時，對來自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智能特點和個性風格的幼兒都給予認可，并以贊許的心情去接納他們的行為；站在孩子的角度，思考他們的觀點，關注他們的真實需要……

當我們以兒童為起點，以一種全新的目光和思維方式去思考問題、看待孩子的言行，去追溯孩子言行背后的哲學根源時，就會以更為廣闊的眼界來看待這些問題。它會幫助我們用教育的智慧走進孩子的心靈世界，讀懂兒童的心聲，促使我們不斷提高自身的專業技能，改進教育行為，提高教育的質量。

最后，我想說：未來的社會需要的是一個個“不同的個體”，這些“不同的個體”應該懂得如何去聆聽，去尊重和承認他人的觀點，甚至包括與自己相反的觀點；能與他人共同解決問題；能通過更為復雜的方式和途徑去解釋和理解世界?；谏鲜鲇^點，將兒童哲學運用到幼兒園的教育實踐中，幼兒園的課程就會成為師生一起深入未知世界的活動，他們共同體驗、探索、操作和思考，在這樣的過程中去詮釋經驗，發現意義，建構主體……“靜悄悄的革命”由此而產生。這真是一件令人興奮和激動的事。

（作者系四川省成都市第五幼兒園集團園長，中學高級教師。主要研究方向：學前教育、兒童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