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貴州素有“山國”之稱,全省17.6萬平方公里的面積,山地和丘陵竟占了97%。行走在貴州山地,延綿的群山看不見盡頭。難怪明朝思想家、教育家王陽明在謫黔期間,會有“天下之山萃于云貴,連亙萬里,際無天極”的感嘆。當年紅軍長征途經貴州,馬背上的毛澤東有感于貴州山地的高、險、奇,吟出了“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這般驚天動地的詩句。確實,山,形成了貴州的自然面貌,奠定了貴州的歷史基因,更造就了貴州的文化性格。如果說貴州山地環境孕育了獨特的文明形態,那么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就猶如這文明山地上盛開的爛漫山花。它充滿野性,富有頑強的生命力,在貴州高原自由自在地生長和繁衍。
一、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的緣起與演變
貴州歷史悠遠,是我國古人類發祥地之一。早在24萬年前就有遠古先民在這塊土地上生存繁衍。經考古發掘,發現貴州有大量早期人類化石。其中,貴州黔西觀音洞與北京周口店、山西西侯度被考古學界認定為中國舊石器時代早期的三種文化類型。這些貴州遠古先民在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乃至早期農耕時代遺留下來的各種骨器、石器、陶器等,除實用外,還具備了原始的審美趣味,出現了美的萌芽。如平壩縣出土的陶片上飾有繩紋、方格紋、錐刺紋等,具有很強的形式美感。
春秋戰國至漢代,以貴州為主體的“夜郎國”就已建立。這段時期遺存的大量考古文物,如商代的三系陶瓶、西漢的“干欄式”陶屋建筑模型(圖1)、東漢的銅車馬(圖2)等,還有眾多歷史更久遠的巖畫,都直觀地反映出當時貴州先民的生活習俗、生產水平、宗教信仰和審美觀念。至宋以后,由于中國歷史上的多次征戰,包括了漢族、苗族、氐羌族、百越族等民族在大遷徙中漸次進入貴州并定居下來,形成了貴州多民族聚居的面貌,同時也以貴州山地環境為依托,創造了與之相適應且多樣化的藝術形式,為貴州多元并存的文化格局奠定了基礎。
時至明朝,明太祖朱元璋為穩固政權、強化統治,決定征調中原數十萬大軍遠征云南,剿滅負隅頑抗的元朝殘余勢力,即史上著名的“調北征南”戰略。貴州作為進入云南必經的門戶之地,在地理位置上具有重要戰略意義。因此,平定云南后,朱元璋將征戰的軍隊留駐在云貴,推行“屯田戍邊”政策,同時實行大規模的移民工程,將大批中原、兩湖、四川的漢族遷入貴州,并于明永樂十一年(1413年)建立了貴州布政司。
大量漢人的遷入,加之明王朝加大了對貴州的治理,貴州與全國的溝通交流日益增強,在政治、經濟、文化上亦得到了較大發展。此時的貴州儒學興盛,文風大開,學府書院廣置。貴州與中原文化日漸接軌,其意義是十分深遠的。一方面,漢人帶來的先進技術和文化對貴州本土民族的生產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個時期出現的許多工藝美術及制作技藝,如大方漆器、平塘牙舟陶、安順地戲面具、玉屏簫笛等,在今天已是蜚聲國內外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它們都是在中原文化影響下,結合本土實際而誕生的民間工藝美術形態。另一方面,貴州本土的苗、侗、布依、水、彝、仡佬等少數民族偏居大山深處,他們在生活實踐中因地制宜,創造了與自身文化相適應的種種民族美術形態,并在世代的傳承中完整地保存下來。貴州各民族樣式眾多的服飾、剪紙、刺繡、銀飾、蠟染,侗族的鼓樓、風雨橋,苗族的吊腳樓、泥哨,瑤族的銅鼓,彝族的“撮泰吉”面具等,都是貴州各少數民族文化的典范。多民族和多文化和平共存、包容互補,形成了具有鮮明地域性、民族性、包容性和多元性特征的貴州民族民間美術文化。(圖3)
明清以降,朝廷的“改土歸流”政策在貴州廣泛實施,流官制取代了土司制,朝廷的中央集權制得以強化。與此同時,中原、江南先進的生產技術和文化觀念在貴州廣為傳播,再次有力地推動了貴州經濟文化的發展。各種先進的生產技術及手工藝材料的引進,促進了貴州手工藝作坊的興起,對貴州本土民族民間美術的發展起到了推動作用。
抗日戰爭時期,處于抗戰大后方的貴州接納了大量移民;20世紀60年代,貴州作為國家三線建設的核心地區,又迎來了全國各地的建設者。這些來自祖國東西南北、五湖四海的移民,在來到貴州生產、生活的同時,也帶來了故土的文化和習俗。他們視貴州為第二故鄉,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展,與貴州本地各族人民群眾和諧共處,與當地傳統民族民間文化相融互滲,共同創造了兼容并包、異彩紛呈的貴州山地文化景象和絢麗多姿的民族民間美術形態。 二、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的主要種類
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種類繁多,內容與形式十分豐富。鑒于篇幅所限,在此僅選擇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種類進行概覽式的介紹。
1.民族服飾
服飾是民族身份的重要標識。貴州各民族服飾在功能上,已不僅僅是遮身蔽體的實用品,更是成為記錄本族歷史、傳承文化、寄托信仰、表達感情的載體。貴州全省共有漢、苗、侗、布依、彝、水、仡佬、土家、瑤、回等49個民族,各民族都有個性鮮明的服飾藝術。據統計,貴州各民族服飾的款式多達二百多種。這些服飾反映了各民族特有的生活方式、文化習俗,還反映著各民族的歷史淵源、宗教信仰和審美意識。在貴州各民族服飾中,除了造型款式的不同,還包含了不同的刺繡、蠟染、織錦、銀飾等傳統手工技藝,是各民族文化及美術的綜合體現。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貴州苗族服飾。苗族具有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和龐大的支系。由于沒有文字,歷史上又長期處于遷徙之中,苗族人將本民族的歷史、經歷、信仰等一針一線地編織在服飾上,苗族服飾因此被稱為“穿在身上的史書”。苗族服飾的制作精美繁復、款式雜多,僅貴州境內的苗族服飾款式就多達一百多種,堪稱中華民族的“服飾大族”。(圖4)
2.民族刺繡
貴州少數民族刺繡歷史悠久,文化內涵豐富,技藝獨特、形式多樣。其中以苗族刺繡最具代表性,其表現內容十分廣泛,有神話、傳說、圖騰、歷史故事、生活習俗、動植物等。刺繡的針法也極為多樣,有平繡、辮繡、皺繡、堆繡、打籽繡、馬尾繡、纏梗繡、鎖絲繡、破絲繡等。這些針法或單獨使用,或綜合使用,均有獨特的藝術效果。貴州少數民族刺繡一般不用藍本或畫稿,多以剪紙為底樣,或直接在面料上走針。在功能上,貴州少數民族刺繡主要用于裝飾服飾、育兒用品、床上用品等。(圖6)
3.民族蠟染
蠟染是蠟畫與染色兩種工藝的合稱,屬印染工藝。這種工藝在古代稱為“蠟纈”,與“夾纈”“絞纈”同為我國傳統的三大防染工藝。宋代以后,因藍印花布技術的發明,較為費時費工的蠟染技術在中原逐漸消失,卻在偏遠的貴州山區少數民族中保留傳承下來。蠟染在貴州分布極廣,根據地域、民族和文化習俗的不同,貴州各民族蠟染在題材、紋樣、技法上呈現出豐富多樣的風格特征。從總體上看,紋樣造型可分為自然紋樣和幾何紋樣兩大類。自然紋樣多取材于自然界動植物及人物的形態,如龍紋、鳥紋、蝴蝶紋、魚紋、太陽紋、云紋、水波紋、人物紋等。幾何紋樣則以螺旋紋、十字紋、方形紋、三角紋、“萬”字紋、壽紋等為主。蠟染在貴州各少數民族生活中的用途十分廣泛,人們的衣著、生育、婚嫁、喪葬、祭祖、節慶、禮儀等都離不開蠟染。可以說,蠟染已完全融入各民族的生活之中,反映出各民族的生活習性、文化風俗和審美理想。
4.民族剪紙
剪紙在貴州各少數民族地區流傳十分廣泛,漢、苗、侗、水、彝、布依、土家、仡佬等民族都有剪紙的習俗。貴州各少數民族剪紙在用途上與漢族有所不同,主要用于各種刺繡的底紋,而不是獨立的裝飾工藝品,因此又叫“繡花紙”“剪花”。在貴州一些地區,剪紙也用于祭祀、節慶和禮儀活動。貴州各少數民族剪紙的題材主要是本民族的神話、傳說故事以及各種自然物象。表現形式一般不尚寫實,多采用變形寫意和復合造型等手法,體現出大膽、自由、概括、粗獷、神秘的藝術特征。(圖5)
在貴州眾多的民族剪紙中,苗族剪紙有著極為鮮明獨特的藝術特征和豐富的文化內涵。首先是剪紙紋樣包括了大量的圖騰崇拜、祖先崇拜、英雄崇拜的內容。苗族的神話、傳說、歷史、故事內容等在剪紙紋樣中都有豐富的表現,苗族婦女們將這些內容銘刻在剪紙中,再通過刺繡縫在服裝上。其次是剪紙的母題和表述形式具有鮮明的地域性、集體性、程式性和穩定的傳承性。它經歷了上千年的發展,至今仍基本按照祖上所創造和規定的內容和表現形式,被廣大苗族人民所認同和傳承著,體現出深厚的歷史價值和獨特的審美價值。
5.儺戲面具
儺,是中國上古時代的人們為了驅邪酬神而舉行的一種巫術儀式。在這種儀式上,表演者要佩戴面具,以便與神鬼“溝通”。至宋代,這種儀式逐漸演變為具有宗教和藝術內涵的戲劇形式,稱為儺戲。表演者佩戴的面具即儺面。隨著歷史的變遷,這種古老的儀式在中原、江南等地漸漸消亡,而在貴州山地的漢、彝、土家、苗、侗、布依等民族中依然完好地保存下來。儺戲在貴州各地都有分布,故儺戲面具及其制作技藝也遍布全省各地。貴州儺戲面具風格種類較多,其中有三個主要的種類,即威寧彝族的“撮泰吉”面具、黔東北土家族的儺堂戲面具和安順地戲面具。(圖7)
儺堂戲是一種多元文化的混合,既有巫術崇拜,又雜糅道、儒、釋三教內容,將祭祀先祖、祈求生育、消災除邪、祈福納祥等內容統統融入表演中,是一種與民間生產生活息息相關,娛人娛神的信仰活動。儺堂戲面具在造型上根據角色身份分為五類,即善良類、威猛類、丑角類、怪異類和世俗類。
安順地戲又稱“軍儺”,是明朝“調北征南”大軍進入貴州而傳入的一種軍隊儺戲。因多在田間地頭表演,故稱地戲。表演的內容多為我國歷史和小說中的戰爭故事,如《封神榜》《楊家將》等。地戲面具多用丁香木、白楊木精雕細刻,由面孔、頭盔、耳翅三部分組成。面相造型按文、武、老、少、女五種身份來表現。技法上采用浮雕與鏤空雕相結合手法,雕刻打磨后,分別按角色性格用紅、黃、綠、黑、白及金、銀色細細描繪。與“撮泰吉”面具和儺堂戲面具相比,地戲面具更顯得精致典雅、富麗堂皇。(圖8)
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是貴州山地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在2006年、2008年國務院公布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貴州民族民間美術、傳統手工技藝就有17項之多,入選比例在全國可屬前列。這些珍貴的文化遺產,不僅成為貴州的文化符號,在歷史的長河里,也構建了貴州各民族的民族性格及心理、價值觀念,進而培養了民族的精神。在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建立文化自信,不斷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文化需要的今天,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及其文化將會煥發出新的生命力并產生新的價值。
三、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的傳承教育
誕生于貴州各族人民生產生活中的民族民間美術及其文化,無一不體現出獨到的智慧和精湛的技藝。更重要的是,其中蘊含著豐富的精神內涵,反映著當地人的世界觀、價值觀、生命觀和審美觀。保護和傳承這些珍貴的精神財富,對增進民族團結、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促進家鄉經濟和文化的可持續發展等方面,有著重要的意義和價值。而基礎教育以其基礎性、規范性、科學性、普及性,成為傳承民族民間文化最重要的陣地。
基于這種背景,2002年,貴州省第九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頒布了《貴州省民族民間文化保護條例》,將貴州民族民間文化的保護傳承納入法律保護的范疇。該條例特別指出:“中小學應將優秀的民族民間文化作為素質教育的內容。”同年,貴州省教育廳和貴州省民族宗教事務委員會聯合下發了《關于在我省各級各類學校開展民族民間文化教育的實施意見》的文件,要求貴州各級各類學校“應將優秀的民族民間文化作為素質教育的內容,將當地各族人民喜聞樂見的音樂、繪畫、體育、傳統手工藝等引入教學活動中”。貴州省的這一舉措得到各級教育行政、教研部門和廣大中、小學校的積極響應。許多學校以極大的熱情開展了各種形式的“民族民間文化進校園”活動,進行各類民族民間文化校本課程開發、教材編寫、教學探討和將民間藝人請進課堂等方面的實踐嘗試。(圖9)然而,在相當長的時期,各學校和老師們雖然以很高的積極性開展此項工作,但更多是憑著興趣和熱情去做,沒有很好地遵循學校教育規律,對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的文化內涵及學校教育價值缺乏認知和研究,以致收效甚微。
針對這些問題,各級教育行政、民族宗教事務部門整合各方面的資源和力量,展開了一系列政策與措施。如每兩年分別進行一次“貴州省民族民間文化傳承教育項目學校”、“貴州省民族文化教育特色學校”、民族文化教育名校名師“雙百工程”的評審,定期舉辦以中小學校長、民族文化任課教師為主體的專項培訓,舉辦各種級別的民族民間文化教育成果展示等。近兩年,貴州省中小學民族民間美術傳承教育已漸入“深水區”,許多學校在健全完善相關校本課程的同時,又結合深化課程改革的需要,對貴州民族民間美術及文化中蘊含的深層教育意義進行挖掘。如貴州傳統民族民間文化中的生命教育意識、整體育人意識、生態教育意識等。隨著以上這些措施的落實和探索的深入,貴州中小學傳統民族民間美術及文化的傳承教育已漸入佳境,在教育行為的科學性、規范性、有效性以及相關課程實施的保障機制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改觀。
四、結語
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及文化是貴州山地各族人民智慧的結晶。貴州各民族在數百上千年的滄桑歲月里得以繁衍和發展,他們的文化能夠代代傳承下來,歸功于其獨具智慧的生存之道、生活之道和教育之道。在現代社會高度科學化、信息化、技術化的背景下,學校教育面臨著許多困境與難題,特別在情感、道德、價值觀等方面的教育,往往是現代文明、現代學校教育模式難以解決的。而在傳統民族民間文化中,我們能夠得到很多啟發與驚喜。誠如人類文化學者瑪格麗特·米德所言:“在現代文明條件下,需要借助原始文化的考察成果進行教育上的改進。”我們相信,貴州傳統民族民間美術及其文化歷經了久遠的歷史積淀,對之進行文化學、教育學、美術學意義上的深度挖掘,必將為貴州學校教育以及學校美術教育的發展創新帶來更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