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落在歷史縫隙中的民族記憶

苗族是一個古老的民族，早在六七千年前就在中原大地上居住、耕種。苗族人口約900萬，其中絕大部分居住在貴州。苗族最鼎盛的時代是5500年前的九黎部落時期，部落首領蚩尤統一了黃河中下游和淮河下游的81個部落，成為當時中國最強大的部落聯盟。苗族的“苗”字意為以種植禾苗為生的民族，可見其與農耕文化關系之緊密。許多研究證明，九黎部落擁有許多中國古代文明“之最”，比如最早群體進入農耕時代，最早發明金屬冶煉技術并使用金屬工具等，在《山海經》中都可考證。

在苗族居住過的中原地區，出土了許多帶有四瓣花、“萬”字紋等圖案的文物。這些圖案是比文字更加古老的表達方式。文字發明后，圖騰與符號的表意功能漸漸從中原文化的舞臺上退場。幸運的是，苗族同胞在幾千年的遷徙中沒有忘記故土的一切，而是把這些古老符號繡在織物上，流傳至今。

（一）基于“和”的思辨的紋樣

“和”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基本內涵之一，但自從有了文字以后，大家對“和”的理解都是基于“他人”的解釋。信息在傳遞過程中的損耗和偏差使得人們對同一概念的理解產生歧義。苗族沒有文字，一直沿用著在中原故土上的符號記憶。他們在對中原出土5500年前的兩個基本符號的表述，與道家的解釋如出一轍。這兩個基本符號就是“十”字紋（四瓣花）和“萬”字紋，它們表達了苗族對世界的樸素認知和思辨方法。

1.“陰陽和諧”與“四瓣花”

苗族人認為，世界由“一雄一雌”的事物組成：天上的日月、動物的公母、自然的山水、人的男女等，缺少任何一方都不行。這是一種樸素的傳統二元學說，即世間之物皆由陰陽組成，是雙方調和的結果。《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陰陽者，天地之道，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易傳·系辭》曰：“一陰一陽謂之道也。”苗族婦女幾乎不識字，但她們對陰陽的表述卻淺顯易懂，與傳統玄學的論述基本一致。她們以服飾為載體，用特有的符號和圖像表述了自己的“陰陽理論”。

如丹寨白領苗服飾中的“渦妥”紋樣（圖1）。“渦妥”紋樣以斜“四瓣花”為中心，“四瓣花”外的圓圈是“日月共生”紋，“四瓣花”延伸的方向上長出四對蝴蝶的觸須，每對觸須延展成一對渦紋，表示日月、男女、蝴蝶媽媽和水泡等陰陽紋樣。貴陽市烏當區下壩鄉苗族也用“四瓣花”作為本支系標志性的紋樣（圖2）。紋樣中間先用蠟染制作出正“四瓣花”，表示父母兒女，再用刺繡繡出斜“四瓣花”，表示由家庭衍生出來的家族和諧。貴州苗族在描繪“四瓣花”時，不僅考慮了二元構成，還加入了特定的環境，如家庭、家族、村落甚至環境的和諧。

2.“生生不息”與“萬”字紋

“萬”字紋在許多古老民族的圖像文獻中均有出現，如古印度、古埃及、古希臘等。中國出土的“萬”字紋最早可追溯到6000--7000年前甘肅、青海一帶的陶器上，其具體含義難以解讀。“萬”字紋在不同的文化體系里有著不同的表述。中原民間一直把“萬”字作為吉祥符號；青海、甘肅地區的年輕女性出嫁時，要披上畫有“萬”字紋的披風，作避邪之用；道家認為“萬”字紋表現的是“聚天地靈氣，納日月精華”的風水寶地。我們所處的銀河系有若干條“光臂”向中心渦旋匯聚，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萬”字紋。這是巧合還是某種必然，我們無從知曉。

中國著名道學家梁光祥先生認為，“萬”字紋乃“天之大相”，是河圖之具象，是五行之和諧運轉所表現出來的天地吉祥，是世間所有事物遵循宇宙和自然變幻的規律后得到繁榮，是大道，是法則。道家云：“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故天有五賊，見之者昌，逆則仙。”這句話的基本意思是：世間有五種相互損害的機理，有效地識別和運用，則一切順利。所謂“逆”不是倒行逆施，而是追本溯源，返歸先天，尋求天地之本源，尋求人性命之本真。貴州苗族人雖然對道家知之甚少，卻在生活中運用十分相似的原理尋求家族、宗族、族群的昌盛和永久。

黔東南臺江縣臺拱鎮的苗族婦女，每逢節慶都要身著深色藍靛染布料制作的盛裝。少女盛裝的藍靛染布料是光滑平整的布料，叫“領布”；結婚后穿的則是繡有“萬”字紋凸起的布料，叫“媽布”（圖3）。這里的人們認為，未婚女性不用承擔生育和家庭的責任，一旦結婚，家庭的生育和家務，家族和鄰里的關系，家里的田土、山林等，都要她來運籌。女性在家庭、家族和村寨里運籌得好，家庭就美滿和諧，欣欣向榮。這個“萬”字紋就是祖先留給女性的啟示。黔西縣化屋苗族則認為，“萬”字紋的含義是年成好時，一對父母生了一對兒女，家里非常高興，一家四口手拉著手旋轉跳舞。只有年成好了，才有心思養育小孩，要有一兒一女才是美滿，轉著跳舞顯得生氣勃勃、幸福美滿。如果“萬”字紋出現在衣服中間比較顯眼的地方，就寓意生育和繁衍（圖4），如果出現在裙邊或衣服邊上，就表示子孫延綿不絕，而劍河縣苗族錫繡的“萬”字回紋則表示田園滋養下族群的生生不息（圖5）。

綜上所析可知，貴州苗族“萬”字紋所表達的基本寓意是人類基于生態環境和生存背景下的繁衍與生生不息。

（二）苗族的三大文化發端及其紋樣

每個古老的民族都有著自己文化的源頭，苗族也不例外。苗族的三大文化發端，不僅演繹了苗族以后的“生存模式”，也演繹了這個民族的習俗、工藝等“生活樣式”。在苗族的生產生活，特別是服飾紋樣中，這種文化源頭的符號性記憶無處不在。

1.自然崇拜

苗族在漫長的發展歷史中一直傳承著古老的巫文化。遠古時代，對于日月星辰、風雨雷電、山崩地裂、洪水滔天、生老病死等自然現象，各個族群都有其獨特的表述方式，他們把這些現象以符號或紋飾的形式記錄在服飾紋樣中。苗族人喜歡把情感和生存機遇寄托在自然事物上，并加以符號化的釋放，從而獲得精神上的慰藉和支撐。他們認為萬事萬物皆有“靈魂”存在，如果對世間萬物加以崇敬，就會得到這些“靈魂”的接濟或護佑。

在丹寨白領苗地區廣泛流傳著一個苗族少女與“機機豆”的故事。相傳，一位身患重病的苗族少女由于不愿牽連家人，跑到了深山里。她饑餓難耐，就以一種叫“機機豆”的野菜為食，不想“機機豆”競治好了她的病。后來，白領苗將“機機豆”的形狀繪制在背面、床單上，在婚嫁、祝壽、添丁等喜事上作為上等禮物贈送，借“機機豆”的“魔力”祛病強身。（圖6）

苗族早在五六千年以前就進入了原始農耕文明。由于當時的生產力非常低下，農業收成全看“老天”的“臉色”。但是，睿智的苗族先民在沒有預警機制的情況下，通過對環境的細致觀察，發現每當有著細長軀體的生物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就會有大雨出現，莊稼就有了雨露滋潤，豐收就有希望。于是，他們把各種細長身子的生物繪制成“龍”紋，借助“龍”這一神靈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圖7）

2.祖先崇拜

苗族是一個極其崇拜祖先的民族。這種對祖先的崇拜貫穿苗族每個族群、支系和個人生活的始終，形成了苗族獨特的祖先認同和生死觀。苗族最盛大的節日——十二年一次的鼓藏節（圖8）就是規模最大的祭祖大典。苗族人認為，祖先的“靈魂”會在這一天回來與同族群的親人團聚。而苗族人對死亡的認知則是“亡靈”魂歸故園，與祖先的“靈魂”團聚。因此，苗族人不懼死亡，家人對逝者的去世也不是十分悲傷。出殯時，族群里的人們會載歌載舞，護送“亡靈”回歸東方老家。

苗族對祖先的崇拜還表現在他們把各支系的祖先用各種圖騰紋樣呈現在服飾上，如蝶紋、鳥紋、楓葉紋（圖9）等，不僅體現了對祖先的崇敬，也是獲得祖先指引和護佑的媒介。這些符號經越千年，成為了許多支系“獨有”的標志性圖案，代表著支系歷史的由來和延續。

對于苗族的起源，《苗族古歌》中有清晰的描述：蝴蝶媽媽從楓樹里出生，與水泡戀愛，生了十二個蛋，然后死去。楓葉變成一對鳥，為蝴蝶孵蛋，生出了世間的各種生物和人類。其中，楓樹是苗族的“祖神”，蝴蝶是“生母”，鳥是“養母”《山海經》中也有苗族以鳥為圖騰的論述）。因此，在苗族許多支系中，這些紋樣就是祖先的標志，也是圖騰的標志。

3.生育崇拜

如果說“四瓣花”、“萬”字紋符號表現的是苗族的世界觀，萬物有靈的自然崇拜是苗族的自然觀，祖先崇拜是苗族的人生觀，那么生育崇拜就是苗族能夠“活下去”的動力。他們深信，人只要活著，就會有奇跡，只有延續族群的血脈，才能創造奇跡。只有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才會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開拓出美好的家園。因此，苗族的許多風俗中都流露出對生育繁衍的崇拜，如二月二的“走橋”，農閑時的“跳花坡”，鼓藏節中間的“延仙丹”等。

在紛繁多彩的苗族服飾中，生育崇拜的痕跡也非常突出。一些支系的服飾上的標志性符號就是陰陽交合，如：織金縣珠藏鎮苗族用鳥首魚身復合，用魚體內多籽象征繁衍和多子多福；盤縣滑石板村苗族用雙色套染，中間的骨架為“四瓣花”，表示陰陽結合。（圖10、圖11）

二、貴州苗族服飾紋樣造型的審美特性

貴州苗族服飾所體現出來的審美意蘊是獨特而豐富的。從總體上看，可分為象征性造型、隨心性造型、立體思維造型三大特性。這些特性既是苗族服飾自身的審美理念的體現，也是對中華民族傳統審美理念的豐富。

（一）象征性造型

象征是許多古老民族審美意愿表達的基礎模式，從少數民族所用的象征物和行為方式來看尤為突出。少數民族紋樣在感情表達方式上重含蓄，常以“以象寓境，以物寓意”的象征性手法，達到文化情感的傳達和審美藝術追求的契合。苗族也不例外，鳥、蝶、魚、蛙、龍等的紋樣造型就是如此。這些造型符號既是屬于意識形態范疇的“社會情感”和“社會心理”，又是借助于某一具體事物的外在特征，寄寓創作者某種深刻思想，或表達某種特殊意義的藝術手法。這種手法通過創作者對本體事物特征的突出描繪，會使藝術欣賞者產生由此及彼的聯想，從而領悟到創作者所要表達的含義，有著藝術學與人類學的雙重象征意義。

在貴州苗族的服飾紋樣中，許多支系都有標志性的固定紋樣造型，用來作為該支系的識別符號。雖然有時紋樣的大小不一，線條的粗細不一，但基本形狀是一樣的。貴州苗族根據自己支系對標志性紋樣內涵的理解，把不同的規定性符號用作該支系的標志。這種程式化造型，不僅具有象征意義，也體現了苗族人的歷史責任感，豐富了其服飾紋樣的形式。

（二）隨心性造型

貴州苗族的服飾紋樣雖然風格相似，但并不雷同。他們可以在同一個核心紋樣的周圍隨意增減元素，看似無規無矩，沒有章法，實則是在掌握高超技法后的隨心所欲，不僅是技法上的隨意，更是表意上的隨心。

夸張變形是苗族服飾隨心性造型最基本的手法與特征。在苗族的審美理念中，物體之象只是外象，“靈魂”才是本真。苗族人認為，只有通過抓住物體某一獨特的特征，并加以夸張變形，才能將其本真凸顯出來。因此，在對某一物體進行造型表現時，會出現不同于物體本身的造型。這種“由形破局”甚至顛覆的手法，讓人們通過重組對“形”的認知，獲得對“神”的感受。另外，“以滿為美，完美求全”是苗族隨心性造型藝術的一個顯著特點。這一特點在整個貴州苗族服飾紋樣造型中都非常顯著，紋樣不僅要表現物象的正面，同時要兼顧物象的側面、背面。畫面往往不留空白，并且主次分明，繁而不亂。

復合造型是苗族服飾紋樣隨心性造型的另一特點。花、鳥、魚、蝶等動植物經常復合在一起，舍去了物象單調的成分，使復合后的造型更加豐滿和多姿多彩。苗族的復合造型，不是毫無聯系的表面疊加，而是隨心而為，是基于內在的文化需求和審美思維。如鳥和魚的復合表示祖先崇拜與生育繁衍崇拜，鳥、龍、藤蔓復合成生生不息的“萬”字紋，蝶紋和渦紋復合成表示陰陽和歸宗等。

（三）立體思維

立體思維是苗族傳承了千百年的審美思維方式和藝術造型觀。苗族婦女是秉承這種方式和觀念的審美群體，她們主要通過服飾上的刺繡和蠟染紋樣來傳達這種立體的思維方式。這種方式的特點在于不受時空和視覺經驗的限制，既保留了早期人類混沌的整體思維特性，又與現代藝術的一些思維和表現方式有著較大的相似性。因此，苗族的許多服飾紋樣既有原始的美感，又富于現代藝術特征。比如水城縣陡箐鎮苗族服飾上蝶紋和魚紋的組合紋樣，是根據蝴蝶翅膀在空中、魚鰭在水中的每一個細微時間段的位置組合而成的（圖12）。這種基于立體思維的表現手法，使得紋樣造型突破了一事一物的局限而富有延伸性，充滿了時間感、流動感和韻律感，有了四維空間的意味。

三、結語

以上介紹的貴州苗族服飾紋樣的主要文化內涵和審美特性，對于擁有一百多個支系的苗族來說，僅是冰山一角。貴州苗族服飾作為苗族歷史和文化的主要載體，承載著極為深厚的文化意蘊和審美價值。它通過苗族人民千百年的代代傳承保存下來，成為珍貴的文化遺產。一方面，我們有責任將其一代代傳承下去；另一方面，我們應加強對它的研究和發掘，使其在新時代激發出新的文化意義和審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