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若昕
(中國人民大學,北京 100872)
【文化視點】
老子“小國寡民”論誤區的形成
——海登·懷特的后現代主義歷史觀
程若昕
(中國人民大學,北京 100872)
海登·懷特把傳統的歷史科學定性為一種敘事,“其內容為杜撰的與發現到的參半,并由具有當下觀念和意識形態立場之工作者,在各種反觀性的層次上操作所建構出來的”。學界長期以來把老子的政治主張核心理解為“小國寡民”,并且把其理解為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這顯然是不正確的。本文對“小國寡民”進行了梳理與考辨,認為懷特的歷史主張能夠解釋這種誤區的形成,是一種“原始的”蹤跡轉化成帶有意識形態的思想史的過程。
老子;小國寡民;海登·懷特
對于“小國寡民”的釋義,學界多數是把其作為一個條件來解釋,即社會形態的相對單一,格局的相對狹小,或者人類精神世界的一種升華。陳鼓應先生將其解析為:“這是老子在古代農村社會基礎上所理想化的民間生活情景。”[1]陳先生在其書中引用了一些觀點,大致意思為“各個村落間,由于交通的不便,經紀上乃求自足自給,所以這烏托邦亦為當時封建經濟生活分散性的反映。”[2]這種說法看起來比較完美,是一種回溯上古社會的遐想,細想卻又有漏洞。首先,把“小國”理解為一種單純質樸的小區域是可以的,這與當時的社會格局分布并不沖突,但把其理解為因為物產貧乏,僅滿足自給自足,交通能力低而自然產生的小圈子是不正確的。老子強調的這一社會形態并不是落后的、資源匱乏的不得已而質樸的社會,而是有“什伯之器而不用”“雖有舟楫,無所乘之”(皆出自《老子·八十章》),即突出的是不用、無所乘,并不是沒有。其次,老子的思想雖然帶有一定的對社會的反思,但并不是想要完全的消極避世,那只是一種對于上古社會美好的向往,老子雖然知道現世的不如意,卻也在積極地“調和”。在政治上,老子主靜,強調無為,但并不是什么也不做,而是“功成事遂,百姓皆為謂我自然”(出自《老子·十七章》)的一種自然而然。這句話并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與《老子·八十章》的文字一同存在的,這一章中與誤解“小國寡民”的思想有著互相為證的是這樣一句話“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這兩句話在現今社會中被共同運用,互為例證——前者的狀態即為后者、后者是前者的普遍表現。可以肯定這是一種偏見,為何把一段文字的前后結合起來,而放棄中間文字?這在解析中似乎是不合邏輯的。老子對于文字存有極大的警惕,對于語言的運用應當是比較謹慎的,語言文字的障礙性是其不能避免的問題,但這也相應地反映了老子寫下的文字是恰如其分的。
《老子·八十章》這節文章中,筆者認為比較合理的解釋是把全章節看成是一個整體,“小國寡民”僅是一個例子,是前情提要;中間的文字是證文,即在此前提下如何治民;最后“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一句為總結,是證文的結果。王弼的注文便是如此:“國既小,民又寡,尚可使反古,況國大民眾乎!故舉小國而言也。……言使民雖有什伯之器,而無所用,……使民不用,為身是寶,不貪貨賂。……無所欲求。”[3]把“小國寡民”看成一個例子,以小國來舉例應當如何做,大國相應的適用便可,并不是要回到小部落社會,更不是要在外在條件中限制生活條件,返回上古那種物質條件極為貧乏的時代,而應當返回的是人的心性——無所欲求。
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應當弄清楚一個問題,即老子是否是反政治的?這個問題是一個重要的節點,如果老子是反政治且消極避世的,那么,是否老子的“小國寡民”就可以理解成一種完全回歸于上古的社會,首領不多或沒有行動作為的類無政府模式。因此,“小國寡民”便成為老子“政治”思想的核心或之一。如果老子不是消極避世且不反對政治,那么,“小國寡民”在老子政治思想中的作用顯然并不占主導地位。
關于老子是否不談政治?答案是否定的。《漢書·藝文志》中:“道家者流,蓋出于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其直接證明老子的主張是“君人南面之術”,當然,這里的道家有黃老道家的影子,并不能完全說其為老子的道,但其源出于古代王官之學是正確的,即“古人治理國家的歷史經驗”[4],這很好地說明了老子不反政治。
至此,“小國寡民”在老子思想中的地位似乎沒有如此重要,按照上文的解釋,“小國寡民”只是一種舉例,如“治大國若烹小鮮”,只是拿烹小鮮比喻一種治國的形態。
對于“小國寡民”及“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這兩句的理解,體現了對于老子思想尤其是社會政治方面思想的歷史轉變。現今社會把“小國寡民”當成老子的一種“獨立的”政治主張是一種普遍現象,而這種現象的產生是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為何會有這種不一樣的對于老子的歷史書寫。
首先《老子河上公章句》及王弼的《老子道德經注校釋》,此二者,尤以王弼的注本為歷來解說老子之典范。由于已經在上文引用過了王弼的釋義,這里不再征引,補錄河上公的注本以全異同。河上公對于“小國寡民”思想的解釋看似與王弼有異議:“圣人雖治大國,猶以為小,儉約不奢。泰民雖眾,猶若寡少,不敢勞之也”,即看起來像是一種以大為小的思想,其實與王弼的思想僅僅相差一個前提,即王弼所說的“舉小國而言”,這一句放在河上公的解釋之前,邏輯更加通暢,而其對于“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一句的解釋與王弼一致,即“其無情欲”。
其次是王真的《道德經論兵要義述》,“臣真述曰:此章言為君之道,雖處大國之強,亦常須自為卑小;雖有眾庶之力,亦常須自示寡弱。”在這里能看出較大的變化,可以理解為一種“示弱”,但這里的國家形態還是大國,而非直接回歸小部族的狀態。
然后是兩宋時期,蘇轍《道德眞經注》中把“小國寡民”視為一種回歸上古的好治理的社會形態,“老子欲挽衰周,復還太古。國大則民眾難治,得小國寡民而治之,使其民毋慕于外,自足于內如此也。”[5]而袁桷的《清容居士集·老子講義序》也對此有不同的見解,這可能是由于二程、朱熹等人對《易》的闡發有密切的關系,從“不爭”談到了“保合太和”,與《易》的結合,就成了關于“性”與“命”的討論。
至元代,《上陽子金丹大要》把“小國寡民”解釋成為“復古……老死無來往,天地推遷我自如。”從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即這時的“小國寡民”已經成為了一種回歸原始社會的社會形態,這似乎與我們看到的早期思想有了一定的差距。當時,更有一些“桃源”之類的文章、詩詞引用“小國寡民”,當然,這可能僅僅是文學上的創作,我們可以暫且不記。
直至現當代,對于“小國寡民”的注解意思轉變最大,甚至提出一種顛倒性的觀點。上文提到的陳鼓應先生所提出的國家小、人民少在現今是一種普遍意義。并且,基于此種解釋,生成了以“小國寡民”為主的老子政治思想體系。
從以上的論述中,可以比較清晰地看到對于老子“小國寡民”論的釋義轉變,并且,每一個轉折都是具有當時的觀念或意識形態的。從最早的河上公、王弼的注本中我們看出的是一種觀點,到現今陳鼓應等人又是一種觀點。雖然,這是一種思想的不同論斷,但與歷史的脈絡卻是分不開的。基思·詹金斯在《論“歷史是什么?”》一書中關于懷特的歷史論點有如下闡述,而這一闡述確實對于我們研究思想或思想史有著極為重要的價值,即“歷史可說是一種語言的虛構物,一種敘事散文體的論述,依懷特所言,其內容為杜撰的與發現到的參半,并由具有當下觀念和意識形態立場之工作者(亦即,歷史學家和行止宛如歷史學家的那些人),在各種反觀性的層次上操作所建構出來的。”[6]從中可得到一些啟發,即是否在老子這一思想的演化中,每個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論斷都是在給老子的思想編織一個情節,是否都存在著自身或當時社會的意識形態,這些都與老子本身的想法不一致,就這一點而言,我們無法判斷哪一個是真正的老子思想,因為我們無法重構當時的所有環境來給予我們一種了解之同情。比懷特的歷史語言論點更加復雜的是語言的變化,以及歷史流傳中的缺失、殘損、后人附會等,這些都造成了閱讀的障礙。
正如懷特在最后把歷史歸結于一種“意義”一樣,對于“小國寡民”的研究應當歸結于當代價值。在對于現世的意義這一層面上,我們對于“小國寡民”的解釋更傾向于王弼的注解,猶如“治大國若烹小鮮”一文中的比喻,如果小小的國家都可以做到,那么是否大的國家更能做到呢?這并不是一種封閉小國的概念。
誠如上文對于“小國寡民”的解釋,其應用于現世的元素即是“自然”。所謂純任自然,回到原始社會顯然是不可能的,但現世可以因此構建相對和諧、美麗的社會,從而在生態文明建設上更加質樸,在經濟建設中更加重視生態的平衡,在社會生活中發揚自然而然的生活態度。
并且,“少私寡欲”也可提供一些參考,老子的文本里未曾提到無欲無求,而是提倡少私寡欲,這恰恰符合正在復興之路上的大國態度,因此,應當提倡發揚這種精神,在強軍強國的道路上令民眾安心。現代化軍事武器不會用于主動攻擊,更應當是沒有所用的需求,這既是遵從“少私寡欲”,更是為了跨越“修昔底德陷阱”,為了不妨害世界正常秩序。
以上所述旨在因循懷特的思想來闡釋“小國寡民”思想誤區的由來。用羅素的語言說,我們所得到的知識都是描述的知識,而我們所有得到的描述的知識怎么能確證這就是知識本身,這不得而知。從后現代主義的層面上講,我們之所以選擇王弼的解析作為一種更加合理的解讀,除卻上述所做的解讀外,還有對于現世的價值,即這些觀點是可以在現世實現的。而小國、寡民至少在現在的社會施行起來較為困難,其局限性太大,不能有對于現世整體地適用性。
[1][2]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M].北京:中華書局,2012.344.346.
[3]王弼注,樓宇烈.老子道德經注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2.190.
[4]陳鼓應,白奚.老子評傳[M].江蘇: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19.
[5]蘇轍撰,黃曙輝.道德眞經注[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90.
[6]基思·詹金斯.論“歷史是什么?”——從卡爾和艾爾頓到羅蒂和懷特[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214.
B223.1
A
1673-7725(2017)12-0011-04
2017-09-22
程若昕(1994-),女,北京人,主要從事周易(中國哲學)研究。
王崇】

漢 千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