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解的純子太太

陳瑞玲（美國）

我和先生都是中國人，移民到美國定居后，發展比較順利。后來因為先生被公司從洛杉磯派駐到日本分公司任職，我只得夫唱婦隨。

公司統一安排了公寓，白天先生去公司后，我就只能一個人呆在家里，人生地不熟，這讓我覺得格外乏味和無趣。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客廳對著完全聽不懂的電視發呆，門鈴響了，來訪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日本中年女人，她拎著一個食籃，自我介紹說她是住在我們隔壁的純子太太，她的先生與我的先生是同事。

說來也巧，純子的先生張聰也是中國人，兩人結婚已經二十多年，一兒一女都在早稻田大學就讀。因為她的先生堅持要讓兩個孩子都能說中文，耳濡目染下，純子太太也掌握了一些基礎的中文，借助手勢與表情，我倆用中文溝通沒什么障礙。吃著純子太太送來的壽司，喝著我從國內帶去的紅茶，我們倆就這樣聊熟了。

純子太太成了我在日本唯一的朋友。雖然我倆的情況有很多類似之處，但在生活中，我覺得她非常不懂得享受，喜歡沒事找事瞎忙。

比方每天早上，她必定早早地來按門鈴約我一起去買菜。跟她一起買菜是個大工程兼體力活兒，樓下就有超市，各種生鮮肉蛋蔬果一應俱全，但她從不光顧。拖著我坐輕軌到終點站，再轉巴士坐上一刻鐘，下車后滿眼全是一渠一渠的田地。她說這是距離市區最近的自貿區，農民會將自家出產的農產品運來這里銷售，這里的蔬果，幾小時前還掛在枝頭躺在地里，是最新鮮不過的。

買完菜她也不著急回家，找個水渠邊上坐下，耐耐煩煩地掐根去尖，還在水渠里清洗得嬌嫩欲滴，然后用一個透明的食品袋整整齊齊裝起來，放到菜籃里，拎在手上非常滿意地返程。

純子太太很愛現，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她會笑瞇瞇地跟人寒暄。別人看到她菜籃子里的漂亮蔬果，隨口問起后她便特別自豪，告訴人家這菜是怎么怎么來的，如果對方再恭維幾句諸如你真是個好太太之類的話，那她就笑得更發自內心，仿佛剛得了多么榮耀的嘉獎一般。

在我看來，一大早跑去郊區買菜完全沒必要。因為我們倆的先生都屬于早出晚歸型，運氣好的話，一個星期能在一起吃一兩頓晚飯，遇上公司忙的時候，連續半個月深夜歸來也不稀奇。我在日本的全職太太就做得很輕松，我包了不少餃子冰在冰箱里，遇上先生回家吃飯就用餃子填飽他的胃。他是中國人，對這種傳統食品非常喜歡，從不因為吃餃子就有什么不滿意。

我將這個心得傳授給純子太太，不料她大驚，仿佛我給先生吃餃子是什么彌天大罪。她說先生難得在家吃一頓晚飯，怎么能這么簡單糊弄呢？她告訴我，三天前她先生在家吃了一頓晚飯，她是這樣安排的：香煎秋刀魚、大蝦天婦羅、牛肉火鍋、雜拌蔬菜沙拉，主食是在火鍋中煮的手工拉面。

我聽著就覺得麻煩，更可怕的是，這些食材還來自不同的售賣地點。比如秋刀魚和大蝦是去海產品批發市場選的，牛肉則是去神戶牛肉專賣店買，那點兒手工拉面也不是超市貨，而是一家據說有兩百多年歷史的寺院限量發售。

這讓我對尚未謀面的張聰頗為反感，雖然純子是個全職太太，你也不能把她當大丫鬟一樣使喚吧？一頓晚飯而已，弄得跟國宴似的，太擺譜了！

終于有機會兩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四個人里有三個是中國人，幾乎沒什么距離感。我覺得張聰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一點兒也沒有對純子頤指氣使的舉動，言談舉止很斯文，看不出有什么大男子主義的跡象。

趁著純子去切水果，我將自己的疑惑道出，張聰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告訴我他與純子之間讓我想象不到的故事……

張聰很愛純子，從結婚時就極力使自己不要養成日本男人的那種大男子主義習氣。那時他一下班便鉆進廚房，使出拿手好戲，不一會，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便上了桌。

但很快他便發現，自己越勤快，純子的情緒就越沮喪。一次回家時，張聰見純子兩眼都有點紅腫，明顯是剛剛哭過，他覺得兩人之間肯定出了什么自己沒想到的問題，于是開車帶她去河口湖看風景，想跟她好好談談。

在他的追問下，純子說出來的不開心理由差點兒讓張聰笑起來，她說：“你回到家做飯搶去我的工作，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價值了。特別是每當我的朋友來家里時，你總是有意識地表現自己，又燒菜又端茶，顯得我好無能、不賢慧，讓我在姐妹們面前很自卑啊。你替我想想，我也同樣需要成就感呀！”

日本女人竟是這樣的思維方式？中國妻子心中的模范丈夫，在日本妻子眼里竟然滿是缺點！從中國模范丈夫變成日本模范先生，實在是太容易了。從那之后，張聰每天下班先呼朋喚友去喝酒聊天，然后回家伸展在沙發上，一張報、一杯茶，盡情享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大男子主義叫一個十足！可回頭看純子，興高采烈，忙前忙后，溫柔十足！

日本女人婚前婚后反差巨大。從初長成到結婚，是她們驕矜的階段，多數經濟寬裕，任性游玩，包括體驗男人。但婚后基本都具賢慧品質，甘于瑣碎，是過日子的好手。書店里的女性雜志，時裝類的多為青年女子所設，而已婚女性的雜志封面則多為如何節約伙食費或者光熱費的字眼。

我曾經親耳聽見幾位日本太太談論丈夫，其中一位說，他早上自己知道吃了簡單的早飯走，余者贊嘆：好能干懂事的丈夫哦。雙方語氣都如說孩童。所以日本男人中有戀母情結者眾，是因為自小被賢慧母親照顧得無微不至，婚后的妻子于是以能充任妻子兼母親職為己任。

最可樂的是，一次我跟純子太太去買菜，遇上有人組織了游行示威要男女平等。純子太太拖著我去湊熱鬧，我發現有很多家庭主婦參與。可是一到時間，就都自發解散了，理由是要趕在丈夫回家以前去買菜燒飯。

我沒有將日本太太作為楷模的覺悟，先生也沒有希望我向純子太太看齊的念頭。但我們都不得不承認，為妻之道，追根朔源，其本質無外乎付出、忍耐，以做女人為榮，以照顧先生為己任——若能做到這些，不管擱在哪個國家，那都是不折不扣的好太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