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萍的詩 [組詩]

黃志萍

孤獨癥

在棕色木門上

在高低錯落的書架上

在透明的整理箱上

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

在布靠墊上

在桌子上

在白瓷盤和銅壺上

在圓茄子上

一個獨坐的人

投射在不同事物上

被扭曲的影子

看，陽光就要離開

她，就要現出原形

熟睡賦

我年輕的時候常想

人睡著睡著就死去

該有多美

靜水深流，時間就此轉彎

無論跌宕還是平緩

這一生，都被睡眠平分

被睡眠平分的，還有語言

那個話未說完就能睡著的人

離睡眠更近

他醒后說幸福

對于黑白并不分明的生活

他有更多的感觸

這是凌晨四點

睡房透進光亮

我被一股力量推醒

提前進入嘈雜的中年

而幸福正像麥穗一樣招搖

仍舊熟睡的孩子在夢中翻身

世界包容了他每一次微小的顫動

男孩和青玉米

那包裹著的綠色外衣

一層層，被掀開

他為鮮嫩打開一條通道

世界瞬間軟下來

他不停地擺弄玉米的胡須

他在綠衣間翻找

他驚訝，偶爾嘆息

此刻

他的生命正被玉米填滿

他的愛

被分成金黃的顆粒

這是傍晚五點的街頭

隔著車窗

四歲男孩對著玉米癡笑

露出玉米一樣的牙

車過南湖壹號

車經過時

兩個匠人

正蹲在屋頂修瓦

瓦片青灰，疊加

若海浪，若魚鱗

若密集的雨滴

若世間所有可共存之物

工匠有慧眼，有巧手

有回天力，有慈悲心

正午的陽光閃爍金輝

他們蹲在屋頂修瓦

神在賜福眾生

注：南湖壹號，別墅區名。

蜜罐兒里的人

父母健在

男人健在

孩子健在

兩個姐妹健在

愛人和仇人

都健在

我

尚未嘗過人間的苦楚

結草記

我采了長得最好的幾棵

在院子里

在陽光下

編兩只綠兔子

一個叫石頭

一個叫姑娘

在唐港高速遇靈車

死去的人

無法被超越

我減慢車速

緊跟其后

金色的波浪狀布飾閃爍

月白色的紗幔飛出

一個人在招手

帶著初生的欣喜

多美啊，這俗世

這呼啦啦的風聲

這公路兩側反著光的毛白楊

多好啊，這來路和歸途

這一前一后一生一死的

陌生人之間的親近和懂得

時值正午

在唐港高速

一場不為人知的相遇

正緩緩展開

他（她）回家，我訪友

我們速度相近

歡悅各自不同

下午，與唐小米在茗翠軒

男人和孩子走了

午后的院子

剩下我、你、狗

之前，我在廚房刷你的黑鍋底

男人在樓上午睡

而你

正和孩子

為一只打碎的玻璃杯拌嘴

午后生活與詩歌毫無關聯

夏日庸常

越想跳出慣性的人

越容易臣服

這是十五年中的第幾次相聚

時間和衰老

讓兩個世俗的女人終于可以平等地對話

整個下午，在茗翠軒

我們聊到狗、男人、孩子、月季花、婆媳

關系

你說：如果……我或許就不會寫詩

我只有沉默

其實，我想說的是：

如果真有如果

我想把你廚房的黑鍋底再刷一次

我想把孩子打碎的玻璃杯縫合

我想給茗翠軒門口的瘋月季剪剪枝

我想把你寫過的人

再愛，或者，再恨一次

喜 宴

把愛哭的洋蔥

從酸爽的番茄堆中帶走吧

那些前天的番茄

依舊飽滿，汁水豐沛

讓清甜的黃瓜、菜椒來

讓老實巴交、不哭不笑的土豆來

中和它們的酸

花椒和八角要先入熱油

高溫產生疼痛

而疼痛

能讓氣味相近的事物在沉默中彼此找到

正午之后的空氣

乏力而平緩

不再適合壞情緒或者高歌

唯有寧靜

在米白色桌布上鋪開

豆子泡了一夜

豆子在清水中發胖、失眠

現在，磨兩杯豆漿

一杯甜，一杯咸

你們先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