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四首（2）

沈德全

向日葵

天空灰白，鄉村公路旁的山坡上

整片的向日葵園

都在沉睡，它們不面向太陽

只面向我。神奇的種子

我曾親手埋下它們，在泥土中

如今，我仰視那些

高高在上的頭顱，而它們

也垂愛我。我一棵一棵撫摸著

它們挺拔的，毛茸茸的身體

不知該喜歡金黃的花朵

還是那沉甸甸的果實

正如不知該喜歡即將飛來的

蜜蜂，蝴蝶

還是嘰嘰喳喳的小鳥

不同的季節，我遇到了

不同的植物，不同的年齡

我也遇到了不同的向日葵

此時此刻，我已不能

成為其中的任何一株

不能同時欣賞它

又愉快地吃著它。但昂首走路時

我會想到它，低頭沉思時

也會想到它——

作為舞者的女兒

直到最后一天

我被允許坐在觀眾席上

在此之前，是比面紗還要嚴密的

拒絕。正式的帷幕拉開

一生的寵幸

從舞臺的高處緩緩流淌

音樂融進她的身體

夸張的睫毛，撲閃

看著我，看著一切

那是她自己的舞臺

在那里。點點滴滴的燈光

聚攏起一個完整的現場

最后一刻，她不再顧盼

把目光收回內心

5分鐘，她在后臺出口處告訴我

下一次——有著令人期待的恐懼

無詩的早晨

從早晨就想寫一首詩。

但夜晚消失了，夢境支離破碎

窗外的景象令人沮喪

陽光太過明亮，無法呈現

那些潛在的事物

卷積云從天邊飄過來

它們是不是詩，我不知道

簡單的早餐，粥，包子

一碟咸菜，一塊紅方

它們是不是詩？

我不確信，它們正在和我

共同度過這個流逝的早晨

樓下水池邊，散步的寵物狗

跳躍，活潑，對一切渾然不知

它們長得太過精致了

不是動物的錯，人類過于挑剔

一次次，我努力地眺望

越過那些鑲滿玻璃的高大樓房

又一次次被自我咀嚼的動作

拉回。這個早晨

沒有一絲漣漪

注定要繼續摸索著

活下去。遵從著時間

那些不成文的法則

通宵我們喝著一盞茶

通宵，我們喝著一盞茶

一個話題接著一個話題

有些空當兒，我們索性

淪陷在各自的沉默中

如果不是為了瘋狂

就是想重溫一種

純粹的，盲目的對抗

我們相互欣賞著

急促的秒針，在彼此的額頭上

持續刻下新的，細微的劃痕

零點時分，循環的時光

讓我們稍稍振作了一下

然后是，更深的沉默

遠道而來的馨兒

提及一張舊報紙

上面有她的處女作

和一副不怎么漂亮的

青春容顏，我默不作聲

那個年代，我還沒有過一張

真正的私人照

長發過肩的寞子，微言大義

總把詩歌，乃至生命

和他的繪畫扯在一起

我們嘲笑他的推銷

卻對他的每一個觀點

不敢絲毫大意

暗紅色的茶，在歲月中

沉釀得太久了

陪我們一起消磨時間

讓我們一次次

起身去洗手間

天色終于大亮

清潔工開始收工

我們頹然呆坐在沙發上

歪著頭，思忖著誰來

結束這一切。像許許多多

難以終結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