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勺的詩 [組詩]

那勺

雨天詩

還是那些雨

從天空落下

四個穿著塑料雨衣的男人，低頭

抬著一口巨大棺材，他們甕聲甕氣

走在濕漉漉的小路上

許多人跟在后面，嚶嚶地哭

那時我小，厭學

偷偷跑出來，也跟在后面，我走一會兒

歇一會兒。我不害怕

那么多悲傷讓我確信

躺在黑暗里的

那個陌生人

肯定是一位慈祥的祖父

或者祖母

油菜花開

油菜花是突然開的

去年也是

我曾想

某個夜晚

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事也不用做

和油菜花擠在一起

清晨醒來

安徽漫山遍野了

母親不吭聲

小心翼翼

走在很遠的田埂上

荷

在城里

很少見的荷花和荷葉

我今晨都看見了

它們是住院部的草坪上

一個練瑜伽的家屬

兩個靜靜打坐的病友

我也看見了

一些名叫悲傷的人

在穿過太平間之后

把微涼的清晨變成了

夏日的荷塘

清 晨

你看我，選擇了清晨

也許只有清晨，你那里的

和我這里才可能一樣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除了空氣，一把舊椅子倒在槐樹下

布谷鳥在半空鳴叫

后來在杯子里

麥子正好黃了

同樣一片天

收割前起伏的曠野尤其開闊

插青人臉色陰沉

在各自的路上默默走著

雨水多于陽光

我從山南回來

到院子去，我帶來了上好的茶葉

鐵水壺架在爐灶上

水響了一遍又一遍

我們多久沒有坐在一起聊天

到白水山

一些樹葉紅得羞怯

一些在風中

灰得黯淡

父親和他的兒子

盤坐山中

整個上午

他們談論現在將來

以及樹

十三歲像一匹，脫了韁繩的馬

整日整夜向往奔跑

回鄉偶記

槐花在風中接受贊美

燕子在池塘上空翻飛

田埂上，背著手的父親

抬頭便托舉起成片的綠

這一切都是春天

慷慨的贈予，我總是停了又停

并一點不留記錄到詩里

給遠方的兩個孩子

他們是我卑微之后頓然的醒悟

不屬于敞開的春天

只屬于一摞厚重的書本

而多年過后，我信他們

不再像我，中年了

長途跋涉，到另一些人的中間去

學會他們的方言，舉止，狡黠

卻沒有誰確認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