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陰了[組詩]

侯明輝

天越來越陰了

天越來越暗，越來越陰

整個上午的音樂、咖啡廳，模糊而潮濕

像我身體內過了期的愛，以及恨

春天里有太多令我牽掛的事物和人

屋檐下的麻雀、光線和風

甚至想抱起自己晃幾下，聽聽里面有沒有

鳥鳴

我越來越喜歡自己了

喜歡自己孤獨、敏感、無辜的小眼睛

它們是那么般配、干凈

天越來越陰了，我的身體卻亮了起來

飛一會兒，再飛一會兒

這只鳥，多像我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

安慰帖

另一個人在替我活著，一活就是大半生

渾噩，平庸，不甘且不認命

我不停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像一個人，不停地喊著另一個人

這幾年，越來越喜歡嬰兒，喜歡回憶

白發里又多了幾絲惻隱之心

不和雨滴爭辯，也不勸誡風聲

向萬物示好，飛鳥、昆蟲，都是我該敬的人

現在，我在乎的人和事物，越來越少了

空蕩的晾衣繩、鉛色的云，這些我都不上心

好在，老伴經常安慰我

“只要你不納妾，你想干什么都行”

每一天

像一列不知疲倦的火車，準時碾過頭頂

黑白迭替，我忙于早餐、地鐵、約會

忙于扮演好自己，靠慣性說出：sorry或早安

晝夜不息，河水穿過我的火焰、骨頭、廢墟

野心與夢想，奔跑在荒野之上

看，人間又多了一個不肯認輸的人

向自己道歉，與自己重修舊好

仿佛還來得及去愛和衰老

來得及在雨水中，彌補一生的不安和慈祥

再一次洗凈身體和靈魂，不留任何破綻和

線索

世界是我的，也不是我的

這每一天，都超出了我最大的認知和想象

夜 雨

這無處安置的風，這無法擺渡的雨

這急匆匆夜行的閃電，雷鳴

多像懸浮在人間的刀斧，如影隨形

憋屈了一個春天，還是漫長的半生？

恐懼、諒解，還是滿地碎片的背影？

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何況別人

對于我，這場夜雨是個陌生的人

它可以主宰一朵野花的愛情、生死

卻改變不了我，不動聲色地老去和悲憫

雨滴吹過，整個世界都在微微晃動

在夜雨中，唯一放不下的

是我冰釋多年的仇家，是我相擁而泣的親人

枕邊書

不放報紙，不放書，甚至連一張紙條也不放

免得有尖叫的文字，驚擾我的夢

更不放鐵器、念珠

墜落和超度，都無法拯救我的白發和中年

一次次，把窗簾上堆積的細風、魚肚白

從我的左手，搬運到右手

就像把妻子小巧鼻尖上的光，又搬運回從前

如此這般，春天在我的身體里，越陷越深

光陰漸漸縮水，時間繼續打折

趁妻子還在熟睡

我要在枕邊寫下一個人的地址、姓名、郵編

同時寫下：查無此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