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奕



【摘 要】 以2012年世界銀行關于中國2 700家民營企業營商環境調查數據作為觀察樣本,考察了稅收征管和法制環境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影響。研究結果顯示:稅收征管的“掠奪之手”,加劇了民營企業的融資約束,良好地區法制環境能有效緩解民營企業融資約束,而且健全法制環境還能改善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負面影響。運用傾向得分匹配(PSM)法弱化稅收征管、融資約束的內生性問題以及劃分不同企業規模后,上述研究結論仍然成立。因此,構建良好法制環境,規范地方稅務機關征管行為,壓縮征管活動“自由裁量權”,有助于緩解民營企業融資困境。
【關鍵詞】 融資約束; 法制環境; 稅收征管; 傾向得分
【中圖分類號】 F810.4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18)24-0138-05
一、引言
稅收征管一直是理論界討論的熱點話題。作為營商環境最重組成部分,稅收征管直接影響企業價值創造,決定企業投融資活動。從宏觀層面看,規范有效的稅收征管能夠提高財務報告質量,減輕信息不對所引發的代理問題,改善企業融資環境,發揮外部治理效應。然而,就企業微觀主體而言,政府征稅意味著對企業利潤的“強制性”分享,減少企業內部現金流,導致企業內部融資能力下降,產生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近年來,中國宏觀經濟經受負向沖擊,政府“掠奪之手”導致的金融資源錯配,銀行對民營企業制度和規模的歧視,融資困境已成抑制民營企業轉型和持續發展的關鍵性問題。在此背景下,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與民營企業融資之間矛盾更加突出。完善法制環境,能夠約束內部人的機會主義行為,保障債權人的合法權益,規范稅務機關征管活動,推進稅務部門“放管服”改革,營造良好營商環境。
鑒于此,本文將稅收征管和法律環境引入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分析框架,以2012年世界銀行調查中國2 700家民營企業所得的微觀數據作為觀察樣本,考察稅收征管、法律環境如何影響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并討論兩種機制交互效應,以期規范稅務機關的稅收征管,為有效緩解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帶來新的啟示。
二、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一)稅收征管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影響
稅收征管作為政府干預企業經營活動最重要手段[1]。在中國現行的稅收體制下,地方稅務機關在征管環節具有一定“自由裁量權”,稅務機關稅收稽查頻度和力度直接影響企業避稅成本和留存收益,進而對企業外部融資需求和融資成本生產影響[2]。Lennox et al.[3]運用中國工業企業數據研究發現,經過稅務機關稽查審計的企業,其實際有效稅率顯著增加。Lim[4]通過對韓國上市公司數據分析表明,稅收征管抑制了企業避稅,減少企業留存收益,最終導致企業融資成本增加。于文超等[5]基于世界銀行調查中國營商環境數據研究發現,稅收征管提高了企業的稅負水平和非正規活動支出,加劇了民營企業的融資困境。然而,由于中國金融體制不完善,民營企業遭受到銀行體系“融資歧視”,外部籌資困難重重。通過避稅增加內部留存收益,緩解融資約束已成為眾多民營企業的“策略性選擇”[6]。總的來說,嚴格的稅收征管壓縮企業逃避稅“空間”,使得民營企業內部融資能力下降,提升民營企業融資困境。因此,提出研究假設1。
H1:稅收征管惡化民營企業的融資約束。
(二)法律環境與民營企業融資約束
法律環境是企業營商環境重要內容,健全法制環境,能夠保護債權人合法權益,減少政府對金融系統的干預,使銀行能夠基于經濟效率決定信貸資源配置。Giannetti[7]研究債權人法律保護發現,有效法律制度環境可以令非上市公司更易獲得銀行長期債務融資。佟明亮[8]利用世界銀行調查數據研究發現,完善法制環境能夠提升企業獲得銀行貸款的概率。于文超等[9]研究發現,健全法律制度能顯著提升債務契約執行效率,弱化債權人與債務人信息不對稱,有效緩解企業融資約束。Adongo[10]針對非洲國家銀行貸款數據分析發現,較強的法律保護提高了銀行的貸款資產占比,并降低了企業銀行貸款的實際利率。黃繼承等[11]研究表明,良好的法律環境有利于緩解銀行與企業“雙邊信任”困境,顯著提高了企業通過增加債務融資方式來調整企業資本結構,擴展企業外部融資。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設2。
H2:民營企業所在城市的法律環境越好,越能夠獲得公平的銀行信貸,民營企業遭受融資約束越弱。
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受到所在城市法制環境影響。法律環境好的城市,稅務機關執法更加嚴格,企業避稅“空間”被壓縮,偷逃稅款違規行為將面臨更大稅收處罰和聲譽損失的風險,從而減弱企業通過避稅緩解自身融資約束的動機,提高納稅遵從度。另外,良好的法制環境,政府權力邊界更加清晰,地方稅務機關稅收征管行為更加規范,企業經營的不確定性風險大大減弱。因此,稅收征管對于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影響很可能是通過企業所處城市的法制環境起作用,良好法制環境,稅收征管抑制企業避稅行為而惡化融資約束的效應可能被弱化。基于上述分析,提出研究假設3。
H3:法制環境較好的城市,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作用減弱。
三、模型、數據和研究變量
(一)模型構建
為了檢驗稅收征管、法律環境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影響的研究假設,構建如下回歸模型:
其中,被解釋變量Fconstr表示民營企業融資約束,check是稅收征管,Court為城市的法制環境,Check×Court是稅收征管與法制環境交互項,以驗證稅收征管與法制環境相互作用。Controls為控制變量,包括民營企業規模、企業的年齡、企業營業收入、營業收入增長率、子公司數量、人力資本水平、是否為出口企業、財務透明度、商業信用、競爭環境、政府管制、城市商業化程度。此外,μ為行業的固定效應(Industry),ν為城市固定效應(City),ε是擾動項。
(二)變量的選取與說明
融資約束(Fconstr):理論上,企業融資約束程度用投資—現金流敏感性、KZ綜合指數等關鍵的企業財務指標間接來度量。然而,對于問卷調查數據,通常選擇企業對自身籌資難易程度主觀感受來反映企業融資約束。考慮觀察樣本數據特征,根據張友棠等[12]做法,采用世行關于民營企業對現實經營過程中融資可得性難易程度的主觀評價來反映企業融資約束。對受訪民營企業融資可得性不同回答賦予不同取值,回答融資無障礙=4、融資存在較小障礙=3、融資存在一般障礙=2、融資存在較大障礙=1、融資存在嚴重障礙=0,被解釋變量(Fconstr)數值越大視為民營企業遭受融資約束概率越小。
稅收征管(Check):用來衡量稅務機關對民營企業征管活動強度,稅務稽查審計是地方稅務機關稅收征管最重要的環節,通過稅務機關對民營企業稅務稽查審計的信息來構建稅收征管指標。為了測度稅務部門對民營企業的稅收征管,用虛擬變量來反映,如果民營企業在過去的一年接受過稅務稽查審計或談話,Check=1;否則,Check=0。
法律環境(Court):反映城市的法制環境狀況,用受訪企業管理層對所在城市司法公正感知評價來衡量。根據民營企業管理者對所在城市法律環境公平、公正主觀感知程度賦值1—4,分別代表為:1=非常不贊成,2=不贊成,3=贊成,4=非常贊成。為了克服主觀評價的偏差,對同一城市法律環境公平、廉潔評價賦值進行加權平均處理,賦值越高,代表城市法制環境越好。
控制變量(Controls):民營企業規模(Ln Scale),用民營企業員工對數來度量;企業的年齡(Ln Age),用企業成立年齡自然對數量度;企業營業收入(Ln Sale),用民營企業營業收入的對數表示;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用2009—2011年平均營業銷售收入增長率表示;子公司數量(Number),用企業擁有子公司數量量度;人力資本水平(Human),用中等教育的員工比重替代;是否為出口企業(Export),企業有出口銷售,則變量Export=1,否則為0;財務透明度(Auditor),如企業財務報表經由外部審計,則Auditor=1,否則為0;商業信用(Commerce),用賒購方式購買原材料的比重衡量;競爭環境(Competition),用非正規部門競爭造成企業障礙強度來量度;政府管制(Regu),用企業高管應付政府各項規制的平均時間比重來衡量;城市商業化程度(Business),若是主要商業城市,則Business=1,否則為0。
(三)樣本數據來源和描述性統計
所用數據主要來自2012年世界銀行對中國25個城市企業營商環境的調查數據,數據覆蓋中國東部、中部和西部三大片區27個行業的2 848家企業樣本。調查數據涉及企業基本情況、政企關系、經營財務等相關信息。樣本是世界銀行按企業注冊域名進行隨機抽樣選取,而且世界銀行還對抽樣調查的企業進行了電話和郵件回訪,樣本數據可靠并具有很強的代表性。出于研究目的,本文采用了2 700家民營企業為觀察樣本。主要變量定義及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四、實證結果分析
(一)初步回歸結果
由于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存在截面相關性,控制城市、行業和企業特征后,選擇Probit模型聚類穩健性標準誤進行回歸估計。表2報告了初步回歸結果,結果顯示,方程1稅收征管(Check)的系數在回歸中顯著為負,相比沒有稅務機關稽查的民營企業而言,經過稅務稽查審計民營企業遭受融資約束的概率明顯上升。這說明稅收征管顯示出“征稅效應”,加劇了民營企業的融資困境,這與H1的預期相符。方程2法制環境(Court)回歸系數為0.24,與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在1%水平上正相關,這意味著完善的法制環境能有效緩解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結果支持H2。加入稅收征管與法制環境的交乘項(Check×Court),考察稅務稽查與法制環境交互作用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影響。方程3顯示交乘項(Check×Court)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說明法制環境能有效改善弱化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負面影響。這與H3經濟學邏輯相一致,良好的法制環境有效緩解稅收稽查所產生的“征稅效應”,進而弱化稅收征管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負面影響;此外,完善法制環境,銀行更愿意基于資金配置效率提供貸款。控制變量的估計結果限于篇幅,不再贅述。
(二)傾向得分匹配處理變量內生性問題
本文所使用數據是一個橫截面數據,雖然控制企業特征、城市和行業固定效應,但仍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和反向因果關系引起的內生性問題。為了解決內生性偏誤,得到更為可靠估計結果,采用傾向得分匹配(PSM)法進一步回歸分析。首先,按照民營企業是否接受過稅務稽查審計或訪問,將觀察樣本分成處理組(接受過稅務稽查受訪的企業)和控制組(未接受過稅務稽查的企業)。其次,基于Heckman的PSM模型,以民營企業特征作為同支持條件進行匹配,用Logit來估計傾向得分。第三,回歸估算稅收征管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影響平均處理效應。第四,檢驗匹配后數據的平衡性。①
為了檢驗PSM模型估計結果的穩健性,避免單一匹配方法的偶然性,采用近鄰匹配法、半徑卡尺匹配和核匹配法,處理結果如表3所示。即便控制了樣本選擇性偏誤基礎進行回歸,稅收征管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仍在1%的顯著水平上呈負面影響,也就是說接受過稅務稽查審計受訪的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程度明顯要高于未接受的民營企業,這表明現行稅收征管加劇了民營企業的融資困境。此外,還可看出,不同匹配方法下回歸結果因果關系系數并非全相同,但仍可以得到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惡化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一致結論。
鑒于城市地區法制環境顯著性差異,將觀察總體樣本按照法制環境好壞分為兩組子樣本,將城市法制環境評價在中位數以上的定義為法制環境好的組,而將城市法律環境低于中位數的定義為法制環境差的組。估計基于不同法制環境下稅收征管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影響的異質性。從表4的ATT處理效應可以看出,雖然稅收征管對營民企業融資約束仍然呈負影響,但在法律環境好的城市,稅務征管的“征稅效應”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明顯減弱。研究H3依然成立。
(三)穩健性檢驗
通常而言,大企業在稅務機關征管活動中有較強談判溝通能力,但作為地方重點稅源,規模大的企業往往也是地方稅務部門重點稽查審計的對象。民營企業融資約束是否受到企業規模的影響,關鍵取決于兩種效應的綜合作用的結果。企業規模劃分按照世界銀行問卷調查的標準,小于19人的企業為小企業,20—99人為中等規模企業,100人以上的為大企業。回歸結果如表5,不同規模企業稅收征管仍然在1%顯著水平上呈負相關,法制環境呈顯著正向影響,這和前文的研究結果一致。因此,企業規模未對稅收征管、法制環境產生實質性改變作用。
五、結論與建議
本文以2012年世界銀行關于中國2 700家民營企業營商環境調查數據作為觀察樣本,考察了稅收征管、法制環境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影響。在控制城市、行業和企業特征后,研究結果表明:在當前中國制度環境下,稅務機關征管環節過多“自由裁量權”,給民營企業融資帶來顯著負面影響。良好法制環境有助于緩解民營企業融資約束,而且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對融資約束負面影響也能通過地區法制環境改善而得到有效的減緩。
基于研究結論,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目前中國的稅收征管呈現“征稅效應”,巨大征管裁量空間,加劇民營企業融資約束。因此,今后要明確稅務機關的權力邊界,規范稅務執法行為,壓縮稅務部門稅收征管工作的“自由裁量權”,提升稅收執法的公平性。實現稅務部門“放管服”職能改革,發揮政府對民營企業“扶持之手”的作用,為民營企業營造確定、公平、便利的稅收環境。
第二,良好的法制環境,能提升民營企業融資的可得性,有效緩解稅收征管的“征稅效應”對民營企業融資約束的負面影響。因此,解決民營企業融資困境,各地區可以完善法制環境,提升債權人保護法律條款執行效率,消除銀行對民營企業貸款歧視,推動金融法制體系對民營企業提供信貸支持;推進稅收征管工作法制化,完善稅收稽查法定程序,提高征管效率,更好發揮稅收征管制度外部治理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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