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靜之
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北京 100875
近些年來,部分立法與相關實踐部門逐漸用服刑人員代替罪犯來稱呼監獄在押人員,彰顯出監獄環境下的人道主義精神,少了一份譴責與歧視的色彩,多了一份對罪犯的尊重和保護。例如,司法部2004年頒布的《監獄服刑人員行為規范》是較早提出稱謂變化的規范性文件,在取代1990年發布的《罪犯改造行為規范》時,直接將罪犯改為服刑人員,意圖區分這兩個稱謂。隨著社區矯正工作的深入進行,衍生出“社區服刑人員”這一稱謂也與“服刑人員”相呼應。關于監獄執行的理論研究已經逐步構建起系列規章制度,包括監禁刑執行、獄政管理、教育勞動、心理矯治等,形成趨于完善的執行體系。本文正是在這一前提之下,嘗試分析刑事執行學語境中的“罪犯”與“服刑人員”稱謂轉變所傳達出的理論價值。
我國對監獄在押人員的稱謂歷來有許多:犯人、罪犯、受刑人、被監管人與服刑人員等。每個稱謂均顯現出不同階段刑事立法演進與司法改革的時代特征、政策特征和相關制度特征,并且應運司法制度的發展邏輯與司法對象法律地位的回歸脈絡,監獄在押人員稱謂轉換及其解讀愈加彰顯文明、科學與規范化。罪犯與服刑人員是多種稱謂中被社會群體普遍接受、運用且以立法方式固化其概念與基本特征的兩種稱謂。具體適用罪犯稱謂的立法文件主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監獄法》等,該些文件傾向于法律位階較高、生效時間較早;服刑人員稱謂多數在行政規章、規范性文件以及地方性法規中確立適用,適用位階相對低,文件發布時間也較之尚新,例如司法部2004年3月發布的《監獄服刑人員行為規范》、2010年4月發布的《關于印發<監獄勞教人民警察執法工作規范用語>的通知》、2008年12月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監獄教育改造罪犯工作考核的通知》等。簡言之,服刑人員在規范性文件中逐步取代罪犯用來稱呼監獄在押人員,轉換過程呈現由下及上的位階形態。
論及罪犯,以罪冠犯,社會群體普遍能夠理解罪犯即是實施了犯罪的自然人。刑法學通說認為,罪犯是指在實施犯罪后被審判機關依法定罪量刑并且裁判已經生效和尚未執行完畢的人。③據此觀點,罪犯包含了以下五個基本特征:其一,罪犯具有法律意義,是在刑法學語境下的學理解釋;其二,罪犯是實施了犯罪的人,犯罪是嚴重危害社會依照法律應受處罰的行為,同時具備社會危害性、違法性與應受刑事處罰性這三個基本要素;其三,罪犯具有嚴格的程序性,必須經由審判機關依法定罪量刑,符合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的基本原則;其四,罪犯是“已決犯”,是定罪量刑的裁判已經生效的人;其五,罪犯強調人的執行狀態,存在于有罪裁判尚未執行完畢的時間段。是故,罪犯雖因定罪量刑的審判程序、已決且未執行完畢的執行狀態具有嚴格的程序性與時效性,但是犯罪作為罪犯的發生前提是其本質特征。無罪不成犯,無罪不受刑。
服刑人員通常是指被監禁在監獄或者看守所的服刑的那部分罪犯,尤其是在監獄中服刑的罪犯。由于社區服刑人員概念的確立,服刑人員也可以泛指所有正在執行刑罰的罪犯。相比于罪犯之內涵,服刑人員的本質是行為對象正處于接受刑罰的人身狀態。服刑人員稱謂刻意區分不同司法階段具有特定的目的與功能,強調自然人已經脫離定罪量刑的審判階段、轉入承擔刑事責任的執行階段。
除了詞義上的區別外,罪犯與監獄服刑人員在具體實踐層面也存在適用差異。從稱謂覆蓋的司法階段看,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三條“罪犯被交付執行刑罰的時候,應當由交付執行的人民法院在判決生效后十日以內將有關的法律文書送達公安機關、監獄或者其他執行機關”與刑法第四十七條“有期徒刑的刑期,從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的規定,判決生效至交付執行間存在法律文書轉達與審核的間隔。罪犯稱謂涵蓋從判決生效至判決執行完畢的時間段,但是監獄服刑人員稱謂并不延及判決生效到判決開始執行的期間,只包含交付執行機關后的刑期。從執行刑罰的種類看,依法審判的有罪判決涵蓋全部的刑罰種類,包括主刑和附加刑,而監獄承擔的刑罰種類僅有期徒刑、無期徒刑與死刑緩期二年執行這三種自由刑。罪犯的外延包含且遠寬泛于監獄在押人員的種類,故無法準確表述行為主體監禁的特性,兩個不相稱的概念容易引起法律適用的混亂。而服刑人員稱謂能夠規避上述缺陷,比罪犯更與監禁刑的執行階段相符合,與監獄在押人員的立法語境及司法狀態相對應。
我國將“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載入憲法,從立法上表達了國家促進人權維護與保障的重大決心。誠如英國首相丘吉爾所言:社會民眾對于犯罪與犯罪人處遇之態度,乃為對任何國度文明最佳之試金石。監獄在押人員是社會少數人群體和弱勢群體的典型代表,其權利的實現容易遭到主流社會的遺忘與漠視,更能反映出國家的法治進程與社會的文明程度。研究人權保障、尋求合理實踐途徑的學理基礎是人權根據。英國哲學家米爾恩借助“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的人道原則,將人權基礎建立人的價值和尊嚴的共似性,為不同的價值觀念和不同的文化部落尋求一種可以普遍接受的價值底線,并以此作為共同遵守的原則,使人權的保護由理論上的必然性走向了現實可能性。④人的價值與尊嚴的共似性構建了人權的根據,成為社會群體互相交流、評判的前提要件;同樣,有秩序的交流與評判反作用于維護人的價值與尊嚴的限度。監獄在押人員作為社會的一部分,其權利的正當性是因為其具有相同于其他社會成員的價值和尊嚴,我們無法因其身份的弱勢僭越其之為人的價值與尊嚴的界限。
法律作為國家的統治工具、國民意志的體現,在調整人與國家、社會和他人復雜關系的過程中,代表著國家與社會群體去評判個體的行為,評判的前提條件是法律保持著絕對的中立。司法階段的人身稱謂雖不屬于嚴格意義上法律評判的范疇,但是作為其附屬物,同樣繼承法律評判評議公正、情感中立、描述客觀與言語精準的特征。被監禁的人身狀態也意味著行為人沒有脫離法律評判的框架。罪犯這一稱謂強調實質的罪,停滯于犯罪行為的法律評判階段。相比于監禁刑的目的是懲罰、改造與教育,在服刑階段仍然用罪質標簽人的屬性、特征,顯得滯后與片面,具有貶損與歧視的意味。換言之,用服刑人員取代罪犯是順應人權的邏輯起點,規避了侵奪人價值、損害人尊嚴的嫌疑。
現代法治精神旨在限制國家權力、保障個人權利,通過完善立法體系、深入司法改革促進法制健全、司法公正,確保個人權利不受國家權力侵害。適用服刑人員取代罪犯稱謂是基于現代法治精神的綜合考量,也是刑事法律規范的具體體現。
其一,行為對象在不同的司法環節應當具有體現環節特征的固定稱謂。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偵查階段的行為對象叫做犯罪嫌疑人,檢察機關提起公訴后以及整個審判期間稱為刑事被告人。固定稱謂能夠反映出行為對象的司法狀態是被懷疑抑或被起訴以及行為對象的法律地位。順其邏輯,將判決生效后刑罰執行完畢前的行為對象統稱為罪犯,除了犯罪的實質意義無法從字面中解讀出行為對象被執行的司法狀態及其法律地位。
其二,罪犯與有罪推定的刑罰觀相聯系。一般概念中的有罪推定即是被追訴人在未確定有罪以前,就被作為罪犯對待,而日常觀念上的有罪推定是人們依據一定的經驗法則或者論理法則認為某人刑事程序中被追訴人有罪,其主體并不是辦案機關和人員,而是普通的一般人。⑤社會群體因缺乏法律專業知識背景與對司法程序的普遍陌生,不熟悉罪犯的本質含義,廣泛認為罪犯即是實施了犯罪的自然人,無意區分定性犯罪具有嚴格的程序意義。在司法欠缺獨立性的環境中,罪犯稱謂也因被廣泛使用模糊其原本含義,導致有罪推定之可能。
其三,監獄在押人員因申訴權存在非罪的可能性。根據《監獄法》總則第七條“罪犯的人格不受侮辱,其人身安全、合法財產和辯護、申訴、控告、檢舉以及其他未被依法剝奪或者限制的權利不受侵犯”與分則第二節“對罪犯提出的申訴、控告、檢舉的處理”、第二十一條“罪犯對生效的判決不服的,可以提出申訴”均明確規定了監獄在押人員享有申訴權。申訴權是指在監獄內被執行剝奪自由刑的自然人對于對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不服,依法向審判機關、檢察機關提出重新處理的權利。申訴權是實現其基本救濟權之必需、是發現案件真實之必需、是糾正冤假錯案之必需⑥??v然推翻生效判決在全部刑事案件中比例甚微,申訴權的行使確保了權利主體具有追求公正、糾正冤案、滌除罪質的程序性條件,并且該條件合乎理法。易言之,監獄在押人員因申訴權的有效行使具有非罪的可能性,而以罪冠犯對之定性、貼標簽的做法甚是不妥。
其四,監獄服刑人員能夠與社區服刑人員在立法體系與司法程序中銜接。根據《監獄法》第二十五條“對于被判處無期徒刑、有期徒刑在監內服刑的罪犯,符合刑事訴訟法規定的監外執行條件的,可以暫予監外執行”、第二十七條“對暫予監外執行的罪犯,依法實行社區矯正,由社區矯正機構負責執行”與第二十八條“暫予監外執行的罪犯具有刑事訴訟法規定的應當收監的情形的,社區矯正機構應當及時通知監獄收監”的規定,暫予監外執行的罪犯與監獄服刑中的罪犯能夠在符合或者違背監外執行情形時互相轉換;根據第三十三條“對被假釋的罪犯,依法實行社區矯正,由社區矯正機構負責執行”的規定,被假釋的服刑人員將從監獄轉移至社區中接受刑罰。監獄與社區同時具備執行刑罰的職能,且能夠在特定條件下互相轉換?,F有學說已經普遍接受用社區服刑人員來稱呼在其環境中接受刑罰的自然人。統一服刑人員稱謂,用后者取代罪犯稱呼接受監禁刑的自然人,有助于在立法上完善社區矯正與監禁刑的制度體系,有助于各司法環節緊密銜接,避免適用混亂。
國際視野下的公約、他國法律規范同樣區分了罪犯與服刑人員稱謂的立法適用。無論是從詞語含義本身或是刑事立法規范的角度,英文語境中均存在與罪犯、服刑人員稱謂分別對應的法律術語。英語中常用表示罪監獄在押人員的用法有許多意義相近的詞。例如,“convict”一詞一方面指已決犯、即決犯或者服刑中的囚犯,表達監獄在押人員的身份屬性或者人身狀態,另一方面用作動詞,特指定罪、經審判證明或者宣判為有罪,強調刑事審判定罪量刑的過程。我國刑法典將“罪犯”翻譯成“convict”,其內涵包含了convict在英文中的兩層基本含義?!癱onvict”在具有犯人含義情形下,強調人身狀態的發生原因是犯罪實質與定罪量刑程序。與“convict”含義相近的單詞還有“criminal”與“prisoner”。前者專指罪犯、已被定罪者,后者主要指犯人、囚犯,即在監獄服刑的人,也可以囊括刑事被告人、被羈押人,指被警察等執法官逮捕并被羈押的人,無論其是否已被送入監獄,側重表示人身狀態的存在形式是被關押的司法狀態。我國《監獄法》將罪犯同時翻譯成“criminal”與“prisoner”。當強調行為主體經由審判定罪、準備接受刑罰,例如第十七條“罪犯被交付執行刑罰,符合本法第十六條規定的,應當予以收監”中適用了“criminal”;其余多數情況下強調罪犯人身狀態時用“prisoner”表示監獄在押人員。國際公約《囚犯待遇最低限度標準規則》(Standard Minimum Rules for the Treatment of Prisoners)對囚犯的描述采用了“prisoner”一詞,我國《監獄服刑人員行為規范》也將服刑人員直譯成“prisoner”,中文的服刑人員與此含義更加接近,兩者都重視描述行為對象的人身狀態。是故,中文規范性文件在國際交流中逐漸體現出區分罪犯與服刑人員稱謂,與國際公約適用統一、規范的法律術語。
其他國家、地區的立法文件普遍傾向于使用接近服刑人員含義的稱呼規避罪犯稱謂。例如,受刑人也是感情色彩極低的詞,僅指處于一國刑罰處分當中的人。臺灣地區監獄立法較為完備,以《監獄行刑法》作為臺灣監獄法律制度中的根本大法,監獄管理法律數量和種類繁多,相關文件均直接適用了受刑人的稱謂。⑦日本在監獄法中有關受刑人的部分進行了全面修改,專門修訂《刑事設施及受刑人處遇等的法律》保障其權利。⑧
服刑人員取代罪犯稱謂的立法轉變不僅傳遞出立法者對待罪犯的觀念、態度發生了根本變化,也促使著司法工作人員更加科學地監管、懲罰、教育、改造監獄在押人員,保障其基本權利。從刑事執行的效應而言,有利于監獄在押人員個人在認罪基礎上認罰,自覺接受改造、教育;也有利于社會群體寬容、接納其在服刑完畢后再次回歸社會,維持穩定和諧的社會環境。因而,有必要在立法規范中統一服刑人員稱謂的規范化適用。
[ 注 釋 ]
①本文注重討論罪犯與服刑人員這一稱謂變化,為了避免引起適用混亂,因此用監獄在押人員代替傳統意義上的罪犯稱呼.
②徐顯明.從罪犯權利到受刑人人權[J].學習與探索,2000(3).
③吳宗憲等著.刑事執行法學(第二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5:70-73.
④吳春岐,王彬.受刑人權利的法律定位[J].法學論壇,2006.7.
⑤劉曉東,雷小政.有罪推定基本問題研究[J].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05(5).
⑥樊崇義,劉文化.比較法視野下的服刑人員申訴權保障探析[J].法學雜志,2014(6).
⑦王效.地區“監獄行刑法”述評[D].復旦大學,2008.
⑧[日]本莊武著,曹菲譯.日本受刑人處遇理念的變遷及今后的展望[J].刑法論叢,2009,2:273-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