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文本的一處翻譯誤差

張衛華

1974年至1982年，聯合國主持召開的“第三次聯合國海洋法會議”是迄今為止國際社會為談判一項專門公約而召開的最大規模的外交會議，全世界先后有167個國家的代表團歷時9年的時間，共舉行了十一期十六次會議（從第七期至第十一期，每期均召開兩次會議）。會議通過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下簡稱《公約》）包括了320個條款和9個附件，全面系統地規定了關于海洋的國際法律制度， 被世界各國稱為“海洋憲章”。因此，在實踐中正確解釋和適用《公約》，對于維持海洋的和平與穩定，維護各國的合法海洋權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公約》中文本存在著翻譯錯誤

根據《公約》第320條“有效文本”的規定，“阿拉伯文、中文、英文、法文、俄文和西班牙文文本具有同等效力”，因此，中文本是《公約》的作準文本之一。但是，從《公約》的談判歷史來看，英文是第三次聯合國海洋法會議的官方語言，英文文本是《公約》的最初文本，中文文本是從英文文本翻譯而來的。國際條約的翻譯是一項復雜和專業的工作，偶爾出現一些偏差乃至錯誤也是在所難免。雖然，有的錯誤可能并不重要，但是，另外一些則可能直接影響到對條約的正確理解，必須引起我們的注意。筆者認為，《公約》第58條第3款最后一個分句的中文本存在著翻譯錯誤，可能會給《公約》的正確理解和適用帶來較大影響，因此本文對此進行分析，并提出正確的中文文本。

根據聯合國官方網站所公布的中文文本，《公約》第58條第3款的內容如下：“各國在專屬經濟區內根據本公約行使其權利和履行其義務時，應適當顧及沿海國的權利和義務，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和其他國際法規則所制定的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法律和規章。”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官方網站“中國人大網”公布的中文本，以及《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公報》公布的中文本，在第58條第3款的表述上，均與聯合國官方網站完全相同。我們平時工作中經常使用的公開出版的條約類工具書，比如王鐵崖先生主編的《國際法資料選編》、傅崐成教授編校的《海洋法相關公約及中英文索引》、國家海洋局戰略發展研究所編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漢英）》，亦是如此。

筆者認為，出現翻譯錯誤的是第3款的最后一個分句“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和其他國際法規則所制定的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法律和規章”。這個分句的英文本是“shall comply with the laws and regulations adopted by the coastal State in accordance with the provisions of this Convention and other rules of international law in so far as they are not incompatible with this Part”，筆者認為，正確的翻譯應當是“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制定的法律和規章和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其他國際法規則”。這兩種翻譯的區別是非常大的。根據第一種文本，各國在專屬經濟區內只需要遵守“沿海國的法律和規章”；而按照筆者認為正確的翻譯文本，各國在遵守“沿海國的法律和規章”之外，還應當遵守“其他國際法規則”。

第58條第3款在談判中的演變過程

首先，我們來看第58條第3款在談判中的演變過程。最初反映各國在沿海國專屬經濟區內享有的權利和自由的正式條款草案，是1975年5月7日向大會提交的《非正式單一談判文本》（第二部分）（Informal Single Negotiation Text/Part II）第47條，該條草案第4款規定：“各國在專屬經濟區內根據本公約行使權利和履行其義務時，應適當顧及沿海國的權利和義務，并應遵守沿海國制定的與本部分的規定和其他國際法規則不相抵觸的法律和規章。”（In exercising their rights and performing their duties under the present Convention in the exclusive economic zone， States shall have due regard to 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the coastal State and shall comply with the laws and regulations enacted by the coastal State in conformity with the provisions of this part and other rules of international law）。在1976年5月6日通過的《修訂單一談判文本》（第2部分）（Revised Single Negotiation Text， Part II）中，上述條款被調整為第46條第3款，其內容保持不變。

但是，內容保持不變的第46條第3款在1976年第5期會議上遇到了一些國家提出的實質性修改意見。卡斯塔涅達集團（Castaneda Group）在這個時期非常活躍，它們提出了一系列關于上述第46條的修訂草案。該集團在1977年7月12日提出的最后一個草案成為現在《公約》正式文本的基礎，該草案把上述第46條第3款修訂為“各國在專屬經濟區內根據本公約行使其權利和履行其義務時，應適當顧及沿海國的權利和義務，并應遵守沿海國制定的法律和規章和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其他國際法規則”（In exercising their rights and performing their duties under the present Convention in the exclusive economic zone， States shall have due regard to 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the coastal State and shall comply with the laws and regulations established by the coastal State and other rules of international law in so far as they are not incompatible with this Chapter）。

上述條款中的第二個分句與原有條款相比，發生了重大變化，明確表述了各國需要同時遵守“沿海國制定的法律和規章”和“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其他國際法規則”。隨后于1977年7月15日通過的《非正式綜合談判文本》（Informal Composite Negotiating Text）把上述第46條重新編號為第58條，并基本上全部采用了卡斯塔涅達集團的建議草案的內容，而只是在該分句中增加了“按照本公約的規定”（in accordance with the provisions of the present Convention）一語，從而將該句修改為“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制定的法律和規章和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其他國際法規則”（shall comply with the laws and regulations adopted by the coastal State in accordance with the provisions of this Convention and other rules of international law in so far as they are not incompatible with this Par）。這句話在隨后的草案文本中未再改動，并最終成為《公約》第58條第3款的一部分。

從卡斯塔涅格集團的條款草案到《非正式綜合談判文本》之間發生的這個改動，是為了指出其他國家應當遵守的沿海國的法律和規章必須是“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制定的，而非為了指出上述法律和規章必須是按照“其他國際法規則”制定的。而且，從語法上看，“與本部分不相抵觸”（in so far as they are not incompatible with this Chapter）一語只能修飾“其他國際法規則”，而不能修飾“法律和規章”，因為其中的“they”只能指代與其最近的“other rules of international law”，而不能同時指代“laws and regulations established by the coastal State”，如需實現這樣的效果，則需使用“both of them”而非“they”，因而，該分句應當翻譯為“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制定的法律和規章和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其他國際法規則”（and shall comply with the laws and regulations established by the coastal State in accordance with the provisions of present Convention and other rules of international law in so far as they are not in compatible with this Chapter）。

從邏輯上看“存在著內部矛盾”

更重要的是，從邏輯上看，目前《公約》中文本第58條第3款最后一個分句翻譯為“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和其他國際法規則所制定的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法律和規章”，存在著內部矛盾。因為一方面，“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和其他國際法規則”所制定的法律和規章是不可能與“本部分”相抵觸的，如果真的出現了這種抵觸，那么首先是《公約》內部發生了其他部分與第五部分之間的抵觸，這種矛盾不符合《公約》一攬子談判的現實，而且任何條約都不會事先明示或者暗示其內部存在著沖突；另一方面，“本公約的規定”與“其他國際法規則”之間的連詞用的是“和”，而不是“或”，那么各國制定的法律和規章，就應當同時符合“本公約的規定”和“其他國際法規則”，這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

最后，從《公約》與其他國際法規則的關系來看，《公約》并未一般性地排除國際習慣法和其他國際條約的效力，因此，其他國家在專屬經濟區內仍然有義務遵守與《公約》規定的專屬經濟區制度不相抵觸的其他國際法規則。這是符合國際法理論和實踐的現狀的。而且，從《公約》的解釋和適用的角度看，沿海國在專屬經濟區內制定法律和規章的權利只能來自《公約》（尤其是關于專屬經濟區的第五部分）賦予的權利，而不可能來自其他國際法規則，否則沿海國將會取得根據《公約》之外的法源制定法律和規章的權利，從而將會打破《公約》精心設計的沿海國和其他國家之間在專屬經濟區內權利和義務的平衡，并且違背《公約》第55條所規定的“專屬經濟區……受本部分規定的特定法律制度的限制，沿海國的權利和管轄權以及其他國家的權利和自由均受本公約有關規定的支配”。

因此，筆者認為，《公約》第58條第3款的第二個分句不應當翻譯為“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和其他國際法規則所制定的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法律和規章”，而應當翻譯為“并應遵守沿海國按照本公約的規定制定的法律和規章和與本部分不相抵觸的其他國際法規則”。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海洋法與海洋事務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