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雨彤
(浙江大學,浙江 杭州 310009)
1973年在薛城遺址東城墻內發現了4件青銅簠。其中兩件銅器被命名為薛子仲安簠和薛仲赤簠。薛國故城位于滕州市南部的官橋鎮,據史書記載,薛為東夷古國。《左傳·定公元年》 :“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為夏車正,薛祖仲虺居于薛,為湯左相”。至西周初年,“周武王封任姓后裔畛,復于薛國,爵為侯”。任姓薛國建立,至周顯王四十六年,為齊國所滅。相傳31世,歷經700余年。走馬薛仲赤簠的銘文刻在蓋底內,計3行17字,其中重文兩字。銘文釋文如下 :
徒(走)馬薛中(仲)赤
自乍(作)其簠,子子孫孫
永寶(保)用亯(享)
薛國祖先奚仲為夏朝車正,典籍多有記載。《荀子·解蔽》 :“奚仲作車,乘杜作車馬,而造父精于御。”《呂氏春秋·君守》 :“奚仲作車”。《古史考異》 :“禹時奚仲駕車,仲又造車。”顧名思義“走馬薛中(仲)赤”之“走馬”是與車馬相關的職官。任姓薛國是古國,在商王朝統治時期已經存在,薛國貴族在商王朝擔任重要官職。“走馬”這一職官在殷墟卜辭中已出現過。“‘貞其令亞,走馬’(《甲2810》)就是貞卜是否命令亞與走馬這兩種職官”[6](p20)。《左傳·定公元年》 :“仲虺居薛,以為湯左相”。薛國祖先曾擔任湯的左相,商王需分配官職給其他旁系薛國貴族子弟。出土銅器可證薛國貴族在周王朝任“走馬”一職,上古重要官職世襲傳承,可以推測在商代薛國貴族就擔任“走馬”一職。前代學者多認為傳世文獻關于薛國祖先為夏朝車正的記載過于渺遠,無法驗證,出土的“走馬薛仲赤簠”可證薛國貴族在商周時期擔任主管車馬的職官,結合上古官職世襲傳承的性質,若夏王朝存在并且已經發明馬車,古史傳說的薛國祖先奚仲為夏朝車正存在其可能性。
“走馬”在金西周金文中有6處,舉3例如下 :
大鼎 :“王召走馬雁,令取囗囗卅二匹,易大。”
三年師兌簋云 :“王乎(呼)內史尹冊(令)命師兌 :余既命汝疋(胥)師龢父司左右走馬,今余隹申乃(令)命,命汝囗司走馬。”
元年師兌簋云 :“隹元年五月初吉甲寅,王才周,各康廟,即位,同仲佑師兌入門立中廷,王呼內史尹冊命師兌,疋(胥)師龢父司左右走馬、五邑走馬,賜汝乃祖巾、五衡、赤舄。”
“司左右走馬”、“囗司走馬”即管理“走馬”。“走馬”要接受“師”的管理,可見地位在“師”之下。郭沫若《周官質疑》以師兌受賜輿服品位甚高,而《周官》趣馬職位卑微,作為其質疑理由之一。金文“走馬”與《周禮》之趣馬并不完全相同。《周官》僅沿用“走馬”之名,但其實際官職已經截然不同。此外,銘文中師兌本職為“師”,并非兼任“走馬”一職,而是司走馬,即管理走馬,輿服的受賜者是“師”而非走馬。走馬直接隸屬于師,可見其地位僅在師之下。虎簋蓋云 :“惟卅年四月初吉甲戌,王在周新宮,格于大室,密叔內(入)右虎,即位,王呼入(內)史曰 :冊命虎,曰 :(上才下食卂)乃祖考事先王,司虎臣,今命汝曰 :更乃祖考,疋師戲司走馬、馭人,眾五邑走馬、馭人,汝毋敢不善于乃政。”周王冊命虎“司走馬、馭人,眾五邑走馬、馭人”指管理王朝和五邑的走馬、馭人,并不是說虎本人任走馬、馭人。馭人相當于《周禮》中的馭夫。《周禮》 :“馭夫,中士二十人,下士四十人。”按《周禮》的官職等級劃分,馬36匹一馭夫,馬12匹一趣馬,可見趣馬職位低于馭夫,受馭夫管制,然而銘文中馭人與走馬并列,并不存在隸屬關系,可見《周禮》精密規整的職官系統并不符合西周社會真實情況。 師、走馬、馭人皆為軍事將領。走馬休盤銘文曰 :“惟廿年正月既望甲戌,王在周康宮,旦,王格大室,即位,益公右走馬休入門,立中廷,北鄉(向),王呼作冊尹冊,錫休玄衣黻純,赤市朱黃,戈 :琱囗、彤沙、冥欠柲、鸞旗……。”走馬休所受賞賜,等級低于虎簋蓋的師虎*參見黃然偉 :《殷周青銅器賞賜銘文研究》,香港龍門書店,1978年版第168~172頁;陳漢平 :《西周冊命制度研究》,學林出版社,1986年版第293頁。,虎繼任師戲擔任師一職,走馬休所受賞賜低于師虎合乎禮制。但從所賜輿服看,走馬并非低級官吏。益公是地位很高的人,其所右走馬休肯定不會是下士。西周金文冊命禮中作為“右”者而稱“公”的有8件銅器,此外還有以“司馬、司徒、司工”以及“宰”“公族”作為“右”者。其中“右”者稱“公”的8件銅器的受命者所接受冊命的職司,都是職位很高的,相當于“卿”一級。[5](p344-345)益公為“右”的除休盤外還有詢簋,“唯王十有七祀,王在射日宮,旦,王格,益公內(入)右詢”。“益公引導的師詢,是高級軍官,不僅繼承其父師酉的職司,繼續官司邑人、虎臣及眾多夷族部隊,作為王宮的警衛隊長,而且官位很高,周王命令他‘惠雍我邦小大?’,‘率以乃友干吾王身’,和毛公鼎毛公受命,‘虔夙夕惠我一人,雍我邦小大?’,‘以乃族干吾王身’,完全相同。”[5](p345)同樣以益公為“右”的走馬休職位自然不會太低。
金文“走馬”即文獻中的“趣馬”,這一點研究者們已達成共識。《周禮·夏官·司馬》 :“趣馬掌贊正良馬,而齊其飲食,簡其六節。”《周禮》“趣馬”的主要職責是喂養馬匹,其官階地位為下士,“趣馬,下士,阜一人,徒四人”。《周禮》之“趣馬”官職卑微,與金文中可以受天子賞賜、自作器之“走馬”并不相同。而《尚書》《詩經》中的“趣馬”則與金文“走馬”相符合,是地位較高的軍事將領。
《尚書·立政》 :“立政任人 :準、夫、牧作三事,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夷、微、盧、烝、三亳、阪尹。”顧頡剛將這張官職單分為5組,第一組即準、夫、牧,是機要大臣。第二組 :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百司庶府是王的近臣。第三組 :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執行政務,乃府中之官。第四組 :司徒、司馬、司空、亞旅為侯國之官。第五組 :夷、微、盧、烝、三 亳、阪尹,處理邊疆事務。*參見顧頡剛 :《“周公制禮”的傳說和<周官>一書的出現》,《文史》第六輯。“準、夫、牧作三事”,“三事”見于《詩經·十月之交》“三事大夫”,即“三公”,可見準、夫、牧地位極高。三有司及亞旅是眾所周知的高級職官,并且是武王牧野誓師時所列舉的軍官。太史在西周中央政權機構中居于重要地位,“太史寮的重要性僅次于卿事寮,太史是僅次于太師的執政大臣。”[5](p334)綴衣不見于《周禮》,《尚書·顧命》 :“狄設黼扆綴衣”,則綴衣是主衣服之官,是周王身邊重要近臣。《尚書·立政》篇乃是周公還政成王時對成王的告誡之辭,在談到官職任命時一定是選擇重要職官而言,并不會提及低級官吏,并且準、夫、牧等皆為重要官職,據此可推趣馬在西周政權機構中亦居重要地位。按顧頡剛的說法,趣馬屬于內侍近臣,但這并不代表地位卑微,相反西周乃至三代時期王的近臣地位很高,并由貴族擔任,如膳夫、宰等。《立政》將趣馬與其他宮中之官相并列,可見此趣馬即金文的左右走馬,負責王朝馬政,并且兼任周王禁衛部隊長官的副官。金文“走馬”為“師”的屬官,而“師”常擔任周王禁衛部隊長官,師詢簋 :“王若曰 :‘師詢,丕顯文武孚受天命,亦(奕)則殷民,乃圣祖考左右先王,作厥爪牙……’”。師克盨 :“王若曰 :師克,丕顯文武膺,受大命,匍有四方。則唯乃先祖考有爵于周邦,干害王身,作爪牙……”。師酉簋也記載了“師”擔任周王禁衛軍長官,“走馬”作為“師”的屬官理應為王朝禁衛軍副長官。
《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維宰,仲允膳夫。棸子內史,蹶維趣馬。楀維師氏,醘妻煽方處。”蹶維趣馬被列為7個禍國殃民的大臣之一,與褒姒相并舉,可見地位之重要。《詩經·大雅·云漢》 :“旱既太甚,散無友紀,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冢宰、趣馬、師氏,膳夫相并列,可見職官地位相近,并且這5個官職皆非低級官吏。師氏即元年師兌簋器主人兌的官職,從其所受賞賜來看,屬高級武職官員無疑,“走馬”則是其副官。膳夫在金文中也是地位極高的官員。大克鼎*大克鼎銘文釋文 :“克曰 :穆穆朕文且(祖)師華父,悤襄(譲)氒心,寧靜于猷,淑哲氒德。肆克龏(恭)保氒(厥)辟龏(恭)王,諫(敕)辪(乂)王家,叀(惠)于萬民。(柔)遠能(邇),肆克口于皇天,瑣于上下,得屯亡敃(泯),易(釐)無疆,永念于氒孫辟天子,天子明(哲),顯孝于申(神),巠(經)念氒圣保且師華父,(龠力)克王服,出內(納)王令,多易寶休。不顯天子,天子其萬年無強,保辥(乂)周邦,?尹四方。王才宗周,旦,王各(格)穆廟,即立(位),緟季右(佑)善夫克,入門,立中廷,北向,王乎尹氏冊令善夫克。王若曰 :“克,昔余既令女出內朕令,今余唯(緟就)乃令,易女叔巿、參冋(絅)中悤。易女田于野,易女田于渒,易女井家(勹累)田于(?山),以氒臣妾,易女田于康,易女田于匽,易女田于(阝尃)原,易女田于寒山,易女史小臣、霝籥、鼓鐘。易女井徵(勹累)人。易女丼人奔于糧,敬夙夜用事,勿法朕令。克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不顯魯休,用乍文且師華父寶彝,克其萬年無疆,子子孫孫永寶用。”、小克鼎*小克鼎銘文釋文 :“唯王廿又三年九月,王在宗周,王命善夫克舍命于成周,遹正八師之年,克作朕皇祖釐季寶宗彝。克其日用(上將下鼎),朕辟魯休,用匄康(勒 :左龠去合右力)、純佑、眉壽、永命、靈終。萬年無疆,克其子子孫孫永寶用。”記克以善夫之職參與政事,出納王命,天子賞賜給他田地、樂師、仆役等等,可見善夫克地位極高。今人陳漢平認為善夫克參與政事,出納王命類似于后世封建王朝多以太監、宦官之類天子親近小官傳達王命,擔當重任類似。[1](p178)膳夫與后世宦官大不相同。善夫克家世顯赫,他的祖父師華父“肆克龏(恭)保氒(厥)辟龏(恭)王,諫(敕)辪(乂)王家,叀(惠)于萬民。(柔)遠能(邇)”,乃是恭王朝中重臣。善夫克并非特例,善夫山鼎*善夫山銘文釋文 :“隹(唯)卅又(有)七年正月初吉庚戌,王才(在)周,各(格)圖室。南宮乎入右譱(佑膳)夫山,入門立中廷,北卿(向)。王乎(呼)史□□令(命)山,王曰 :“山,令女(命汝)官□□(司飲)獻人于□,用乍□(作憲)司貯,母□(毋敢)不善;易女(錫汝)玄衣、黹屯(純)、赤巿(韨)、朱黃(衡)、□(鑾)旗。”山□□(拜稽)首,受冊,佩□(以)出,反入堇章(返納瑾璋)。山□(敢)對□(揚)天子休令(命),用乍□(作朕)皇考吊(叔)碩父□(尊)鼎,用□(祈)匃□□(眉壽),□□(綽綰)永令(命)霝冬(靈終),子子孫孫永寶用。”亦記載了周王冊命善夫之事。出土青銅器中常見膳夫所作之器,如善吉父鬲、旅伯鼎,伯辛父鼎。膳夫能夠制作青銅器,享受周王親自冊命待遇,可見在西周時期享有較高地位。《詩經》中“膳夫”“師氏”都是高地位職官,趣馬與其并列,可見亦非低級官吏,《詩經》之“趣馬”較之《周官》所載更貼近西周官制的真實情況。《周官》“趣馬”職位卑微,金文“走馬”是師的屬官。薛仲赤簋器主人自言官職為“走馬”,其身份又為薛國貴族,可見地位并非《周官》趣馬僅僅負責12匹馬那樣卑微。
《說文》 :“趣,疾也。”趣、走相通,本義皆為疾行,《說文》 :“走,趨也。”趣馬之“趣”即“趨”字。《左傳·襄公二十六年》 :“左師見夫人之步馬者”,楊伯峻注 :“步馬今曰遛馬。《漢書·貢禹傳》 :‘廄馬食粟,苦其大肥,氣盛怒至,乃日步作之’,即此步馬義。”[4](p1119)《釋名》 :“徐行曰步,疾行曰趨,疾趨曰走。”普通馬匹尚需圉人日步作之,作戰馬匹更需訓練。走比步速度更快,走馬即無戰事時訓練馬匹奔跑,使得馬匹更適宜作戰;參戰時馳騁馬匹作戰。薛仲赤身為“走馬”能夠參加征伐之事,若獲得軍功,周王賜金作器也就不足為怪。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云 :“蓋走馬若趣馬之職,其中自有等級,其最高者或當于卿,斷非如《周禮》之僅以為下士也。”郭氏此言不誤,但又言趣馬即《周禮》之校人,有失考證。“古校人亦名趣馬,校人有左右,故趣馬亦有左右,必如是而后始與古器銘及古書諧合也。”[2](p272)郭沫若認為走馬休盤的走馬休即《詩經·大雅·常武》之“程伯休父”。“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戒我師旅。”王命程伯休父治師旅,可見其擔任的是武職,又與休同名,因而郭氏推測其身份即休盤的走馬休。毛傳認為《常武》乃“召穆公美宣王”之作,有學者以此否定郭氏的推測,認為休盤是恭懿時期的銅器,走馬休是西周中期的人,因而不能與宣王時期的程伯休父是同一個人*參見張亞初、劉雨 :《西周金文官職研究》,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1—22頁。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將休盤斷定為夷王時期銅器。。詩篇首句言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師皇父。”鄭箋云 :“南仲,文王時武臣也。”既然南仲是文王時人,程伯休父也有可能是恭懿時人。召穆公以追述前代豐功偉烈的方式贊頌宣王,南仲、程伯休父皆為宣公之前的賢臣,因而程伯休夫是恭懿時期的武臣是有可能的。程伯休夫與走馬休盤器主人很有可能為同一人,若為同一人物,可見走馬休地位極高。
張亞初認為 :“走馬地位有高低之分……左右走馬、走馬、五邑走馬,這三種走馬就有上下高低之別。《周禮》可能只記載了地位較低的那一種走馬。”[6](p21)]事實上這3種走馬都是重要武官。“五邑走馬”是5個地方單位的馬政[3](p179),左右走馬是王室主馬政的官員,馬政包括兼任軍事將領。元年師兌簋言“疋(胥)師龢父司左右走馬、五邑走馬”,三年師兌簋“疋(胥)師龢父司左右走馬”,師兌先管理左右走馬,而后升職管理左右走馬及五邑走馬,按常理推測升職之后授權管理的五邑走馬地位一定不低于左右走馬。更有可能的是周王因師兌管理左右走馬立功而授權他管理地位更重要的五邑走馬,兩者均為重要官職。金文有一處的走馬的地位低賤至可以贈送 :
“隹王正月乙已,王格于大室。穆公入佑囗,立中廷,北向。王曰 :‘命令汝作司土,官司藉田,賜汝織衣、赤市、鑾旂,楚走馬,取徵五寽,用事。’”
楚走馬即周楚作戰時所俘獲的楚國走馬,因成為戰俘而地位低賤。從銘文也可得知楚國也設有走馬一職。楚國走馬成為了戰俘,說明楚國的走馬一職也參與軍事戰爭。
《周官》 :“麗馬一圉,八麗一師,八師一趣馬。”按《周官》的官職等級系統,師的地位甚至低于趣馬,與金文完全相反。《周官》“師氏”的職司又與金文之“師”大不相同。《周禮》結合西周史料建構理想政治模型,趣馬、膳夫、馭人等沿用周代官制稱名,但具體職掌與官階地位已經與周代實際情況不吻合,《詩經·云漢》《十月之交》《尚書·立政》中趣馬則與金文“走馬”一致。三代官制的趣馬、膳夫、馭人、裘氏等,顧名思義即可大概了解其負責領域,《周禮》撰作者只聽聞這些官職名稱而不了解三代官制具體情況,因而《周禮》職官的具體職掌、官階高低多與金文不符。
“走馬”在西周政權居于重要地位是合乎情理的。周朝馬政極其重要,因而形成了一個復雜龐大的馬政系統,承擔多項政治、軍事職能,如督促養馬,馴練作戰用馬,狩獵、出征前祭祀馬神,“春祭馬祖”“夏祭先牧”“秋祭馬社”“冬祭馬步”,輔助天子行執駒之禮、買賣馬匹等等。歷代一直認為司馬為軍事長官,然而西周金文未有司馬直接參加戰爭的記載,參加戰爭的多為“師”,走馬是“師”的屬官。甲骨文、西周早期銘文都未見“司馬”一職,走馬則見于甲骨卜辭,是由商代一直延續到周代的官職,薛國貴族世襲傳承。司馬一職產生晚于“走馬”,它是伴隨著西周畜牧業高度發展而產生的。隨著生產力的發展,馬匹數量逐漸增加,除了用于作戰之外,開始大范圍的用于田獵、交通出行、宗廟祭祀,司馬職責范圍不止于軍事。西周司馬職責包括 :在冊命禮儀中擔任“右”者,征收軍賦,制定實施軍事法律。前人多認為卜辭中的“馬亞”“多馬亞”“馬小臣”是司馬職名的起源,事實上它們更貼近“走馬”一職,他們奉商王之命行征伐狩獵之事,而西周中期之后產生的司馬并不親自參與戰事。司馬是中央政權機構較為健全之后產生的,走馬則是古老的官職,因而多由古國舊貴族擔任。走馬是“師”的屬官,西周史上虢季氏曾世代為“師”*參見楊寬 :《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66—367頁。,虢季氏為姬姓貴族,薛仲赤為任姓貴族。可見在西周王朝中,姬姓與異姓的待遇差別不僅體現姬姓諸侯國享有更好的封地(體現在更適宜耕作的黃土層),同樣體現在姬姓貴族在西周王朝所任官職較異姓貴族重要。軍隊的首要領導者為姬姓貴族,次要領導者為異姓貴族,這體現了周王對軍隊的絕對控制力,“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左傳·定公元年》記載宋仲幾讓薛國替宋國服役,薛宰與之爭辯,認為應遵從踐土之盟,“若復舊職,將承王官,何故以役諸侯。”仲幾曰 :“三代各異物,薛焉得有舊焉。”宋仲幾所言之義為 :薛國在夏、商時期“奉王官”,而在周則已無“王官”可言。薛國貴族所任之“走馬”并非王官,也可證薛國除“走馬”一職外,并未擔任周王朝其他重要官職。
《詩經·大雅·綿》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研究者對“來朝走馬”多有爭議*參見溫克、凌文超 :《“來朝走馬”考辨》一文,《學習與探索》,2010年第3期。。于省吾認為這是太王自豳遷于岐周,而養馬于此的意思。結合當時殷周關系,來朝為“朝見”之意。公亶父為避免混夷、串夷的侵擾遷都岐陽,而少數民族的侵擾同樣是商王朝的憂慮。公亶父朝見商王,商王賜予他“走馬”一職,即是賦予他軍權,使其幫助商王朝抗擊混夷、串夷、鬼方等少數民族。由此可見,“走馬”在商王朝是由貴族擔任的軍事職官。出土的秦漢簡牘也有關于“走馬”的記載,“走馬”成為了秦漢時期的爵制*參見陳松長、賀曉朦 :《秦漢簡牘所見“走馬”“簪裊”關系考論》,中國史研究,2015年第4期;王勇、唐俐 :《“走馬”為秦爵小考》,《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4期。。秦的官爵受賜皆依軍功,官、爵合一,“走馬”演變為爵稱正是由于身為武官能夠參加征伐戰爭,立有軍功因而被封為爵,逐漸演變為爵制。在唐宋文獻中,“走馬”作為官職也偶有出現*韓愈《與鄂州柳中丞書》 :“不聞有一人援桴鼓誓眾而前者,但日令走馬來求賞給,助寇為聲勢而已。”司馬光《涑水紀聞》卷七 :“應機至州,未幾,有走馬人奏事。”《宋史·本紀第二十》 :“辛已,詔諸路走馬承受毋得預軍政及邊事。”《宋史·呂誨傳》 :“今走馬承受官品至卑”。,雖然沿用“走馬”稱謂,但官職低微,已與商周之“走馬”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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