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身在都市,用手中畫筆繪出一片桃源,便是對江湖的暫時逃避,也是解除焦慮的一種獨特方式。老樹以詩畫相配的創(chuàng)作形式,借用民國符號,在自抒胸臆的同時,也為處境相似、向往桃源生活的都市人帶來精神上的愉悅和審美上的享受。文章將從民國符號的現(xiàn)代表達、詩畫相配的創(chuàng)作形式、心靈驛站的潛心繪著這三個角度,探討老樹繪著本《在江湖》的美學價值與文化價值。
【關 鍵 詞】《在江湖》;民國符號;詩畫相配;心靈驛站
【作者單位】朱亞明,重慶師范大學涉外商貿學院。
【中圖分類號】 I06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01.025
老樹(原名劉樹勇),是一位攝影策展人、影像評論家,也是中央財經大學的教授,他還經營著自己的微博和微信公眾號——老樹畫畫。老樹的畫最初通過微博發(fā)布,目的是提高自己的畫技,卻出乎意料地引來了大量粉絲,其微博在短短幾年時間內粉絲過百萬,他的畫也在最后集結成書。《在江湖》是老樹諸多作品中的一部,這部繪著本在2015年7月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發(fā)行。《在江湖》由畫與文兩部分組成。畫分七組:日常、閑情、花犯、心事、時節(jié)、江湖、桃源,最具標志性的老樹式民國長衫人物畫加上最有味道的老樹式歪詩,構筑了一個獨特的長衫人物世界;文亦有七題,以“答客問”的形式,講述老樹從畫的經歷,他談自己的畫,說自己的詩,讓喜歡他的畫的讀者更能讀懂他的人。有讀者評論:“他的作品不媚俗、不妥協(xié),永遠保持著一顆真誠的心,敢批判,敢抵牾,敢于面對乏味的世界,堅守著自己。”更有讀者仿老樹歪詩寫道:“山東怪才老樹,詩畫自成一路;人物一襲長衫,長伴鮮花無數(shù);幽默、風趣、多情,喻人、喻事、喻物。”老樹正是以民國符號的現(xiàn)代表達、詩畫相配的創(chuàng)作形式,用心、用手為都市人群在快節(jié)奏的、充滿壓力與焦慮的生活中構筑起一個心靈驛站,使他們的靈魂在這一方理想天地得到片刻休息,《在江湖》所呈現(xiàn)的人文審美價值無疑是其能夠成功出版與廣泛傳播的核心要素。
一、民國符號的現(xiàn)代表達
民國長衫客形象的第一次出現(xiàn)是在2007年,當時老樹的父親生病住院,心中郁悶的老樹隨手拿起紙便畫起來,他在這次偶然的作畫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繪畫風格。曾經的老樹癡迷于繪畫,總是費盡心思地想要在繪畫上有所突破,可是始終求而不得。然而,恰如老樹在自己畫中所寫的詩句“有意求不得,無心夢生花”,二十年后重新拿起畫筆的他在無意中找到了繪畫中的自己。不求自得,得之淡然,這是老樹歷經歲月洗練后的從容與淡定。老樹在做民國圖書的時候欣賞了大量民國時期的人物圖片,這也在客觀上為長衫客的形象塑造打下了基礎。長衫客成為老樹的代言人,而老樹在對這個民國符號的借用中也完成了對于現(xiàn)代社會、現(xiàn)代人的表達。
《在江湖》中民國長衫客的形象具有以下特點:面部輪廓模糊,身著一襲長衫,戴著寬邊禮帽,在山水花草之間,在孤月獨日之下,或佇立,或散步,或俯看,或仰視。這一形象幾乎出現(xiàn)在畫冊的每幅圖中,這一形象的貫穿主要源于老樹對于民國時代人物與趣味的崇尚。老樹曾經在訪談中提到,他喜歡男人穿長衫的樣子,不管是高矮胖瘦,都可以裹進長衫。長衫是一種修飾,也是一種象征,象征著一種包容的大氣度,而這也是老樹喜歡民國的原因——“不強制,柔軟寬博”[1]。老樹認為,民國年間的世俗生活本就閑靜悠長、光明正大,而不是文人生活才有這個樣子[1]。現(xiàn)代社會缺少的正是民國風氣中的那份簡單與明朗。民國長衫客的形象塑造,一方面,是對民國時期真正“雅致的文人氣”的一種懷想,對當下“媚俗”“媚雅”之風的反撥;另一方面,是對民國時代兼具郁勃生長的元氣和閑靜悠長的氣息的一種親近,同時也是對虛偽、矯飾的當下世風的抨擊。在長衫客的身上,匯聚著老樹對于民國時代的一切想象。民國長衫客最突出的特征是“面無表情”,其實在老樹早期的作品中,人物的五官是清晰的,但后來他認為:“比起五官,人的手其實更能表達表情。”于是老樹舍棄對五官的描摹,致力于人物形體的表達。這一形象塑造的創(chuàng)意,既暗合了中國古典繪畫傳統(tǒng)中的寫意性追求,更成為熙熙攘攘的當代人群洪流中最常見表情的精準表達。所以,民國長衫客這一鮮明的民國符號,實際上寄托著老樹對理想生活方式的向往,承載著他對現(xiàn)代精神情狀的表達。民國長衫客這一符號的借用與現(xiàn)代表達,既形成了老樹的獨特性又使之具有人類群體的普遍性,而這也是老樹作品受到讀者尤其是都市讀者喜愛的重要原因之一。在詩畫的共同作用下呈現(xiàn)的長衫客,既有農民的質樸又有知識分子的優(yōu)雅,雅中有俗,俗而不痞。或是居于室內,或是游走于戶外;或是鑒賞清風明月,蕩舟秋夏荷塘;或是孤立江邊,深山折梅倚墻;或是閑坐貓旁,斜躺床上。時而調皮似個小孩兒蕩花樹上,時而沉穩(wěn)像個老者云淡風輕。豐富多變的形象,正是老樹復雜內心的誠懇表達。
二、詩畫相配的創(chuàng)作形式
老樹的創(chuàng)作一般都包括詩、畫兩部分,或是把詩作為繪畫的一部分,又或是另紙寫詩。這也是老樹對中國繪畫傳統(tǒng)中詩書畫印一體、畫外提詩兩種表現(xiàn)手法的繼承。
以詩入畫,文字和圖畫的組合能夠在讀者的頭腦中構成一個具有空間感的情境,這個情境與畫面的視覺空間融為一體,而且文字的存在不僅可以解讀圖畫,文字本身也會成為整體視覺結構的一部分[1]。在“花犯”畫組,有一幅畫采用圓形畫幅,圖畫中間,長衫客立于江邊,一樹玫紅色的花被長衫客扛在肩上,緊貼畫的邊緣,老樹提詩寫道:“待到春風吹起,我扛花去看你。說盡千般不是,有意總在心里。”畫中人臉部“空白”,望著浩浩江水,對面究竟是什么引起他的遐想和注意?原來,江的那邊有一個“你”。繪畫、文字這兩種不同的創(chuàng)作方式互為補充,完整地表達出了扛花人望江思人這么一個對象世界。雖然老樹沒有通過人物面部表情呈現(xiàn)畫中人對于這個對象所生發(fā)出來的微妙的內心感受,但是文字的出現(xiàn)卻能彌補這一缺憾,使畫的整體信息更為豐富和更具有深度,同時又像是一個畫框修飾了整個畫面。采用畫外提詩的方式能夠保持繪畫的單純性,用圖畫本身來說話。而且畫外提詩不侵畫位,詩文書寫的紙張色澤跟畫作本身的用紙畫風又會使最終的畫面視覺效果更富有變化[1]。對于讀者來說,人們一般習慣于觀看單獨圖像,這就有必要保持畫面的單純性,使畫面像當代人所習慣看到的那樣完整,沒有雜亂之感。國人的觀看經驗中充滿著某種閱讀期待,當人們面對一張畫或是一篇文時,總是想要“讀”出些什么來。于畫外另紙書寫詩文,保持詩文情境與畫面情境互為交織補充的狀態(tài),就是為了順應人們這種從作品當中尋求故事和情調的習慣,滿足他們的閱讀期待。雖然這有迎合讀者的嫌疑,也可能是老樹推銷自己的一種策略,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繪畫表現(xiàn)方式確實為老樹贏來了大批粉絲和讀者。endprint
《大眾日報》圖片總監(jiān)、攝影部主任孫京濤曾在訪談里談到,老樹的繪著是“以畫出世,以詩入世”。就《在江湖》來說,煢煢孑立的長衫客或是游走于花海,或是扛鋤于田間,都有一種清閑自在的田園隱逸之風,而老樹獨具特色的詩又把人們拉回俗世間。老樹是一個受過系統(tǒng)古典文學教育的人,對于填詞和詩律也頗為精通,但他的詩卻總是不拘一格,在有的人看來甚至不配被稱為詩。老樹也認為自己的詩不是什么詩,都是順手謅的句子,但這些看似隨意的文字確實是他內心真我的自由表達。其詩多采用六言古體詩的格律,就是為了表達的自由,因為它沒有近體詩那么多的講究和限制。或是嬉笑怒罵,或是感時傷懷,都是率真自我的誠懇表達。如“等待秋風吹起,黃葉紅葉滿山。我就到處亂跑,死活不去上班。或者游走林下,或者呆立水邊,或者天天大睡,裝作特別有錢”。這首詩的前兩句很容易引起人們對自然風光的向往和遐想,也與所配圖畫風格相符,然而詩文后兩句卻把人生生拉回現(xiàn)實。游走林下、呆立水邊是一種愜意的享受,但也只能“裝作”有錢,小小的調侃讓人忍俊不禁,在幽默背后大時代中小人物生活的辛酸和無奈可見一斑。詩中情感的真摯、體驗的真實最能打動讀者,引起在快節(jié)奏生活中為了生存不得不勞苦奔波的人群的情感共鳴。畫怎么畫、詩怎么寫在老樹看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表達是否誠懇和有內涵,最終形成的作品是否能夠動人心魄”[1]。長衫是民國時期知識階層的象征,畫里的長衫客非常接地氣,既有一般世俗人的煩惱與喜樂,在流連于山水花草之間時又有一種知識分子的優(yōu)雅與從容。這一俗一雅便打破了出世與入世的界限,使人們能夠自由出入其間。老樹說過,他想寫的就是生活,只是用一種獨特的方式表達出來而已。簡單的出世或入世都很容易,但完全做到這兩者卻很難,更多的人是在這兩者之間撕扯掙扎。對于藝術家來說,單純地表達出世、入世也很簡單,但是要把兩者都打通卻很難,老樹以他詩畫相配的創(chuàng)作方式做到了這一點,這也使他得到了中間人群的認可。
三、心靈驛站的潛心繪筑
詩畫相配的創(chuàng)作形式不僅尊重了讀者的閱讀習慣,也滿足了讀者的閱讀期待,在世俗意義上確實也為老樹贏得了相應的報酬,但老樹的創(chuàng)作目的不在于此。他曾經在節(jié)目訪談中吐露心聲,最開始畫畫比較隨意,只是信手之筆,是為了排解內心的郁悶與煩躁。出乎意料地走紅之后,越來越多人喜歡老樹的詩畫,在他看來畫畫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更成為他的一項責任。老樹的畫最大的特點就是以畫的形式構筑一個理想境界,以詩的形式反映現(xiàn)代人的情緒以及對現(xiàn)代情緒的一種消解。這種消解看似是對現(xiàn)實的逃避,但暫時的逃避卻是為了可以讓人更好地面對現(xiàn)實。優(yōu)美的畫風,舒適的田園,簡單的小畫背后是老樹的潛心繪筑和匠心獨運。
老樹曾經說起他2003年抑郁的經歷,慶幸的是用藥物控制住了[2]。2007年,不惑之年的老樹得知父親被診斷出胃癌,心中煩亂且經常失眠,就找出過去用過的筆墨舊紙來畫幾張畫,權當是解悶消遣,結果一發(fā)不可收拾。徹夜畫畫,讓他重新享受到畫畫的快樂,也讓他從一種焦慮中解脫出來[2]。畫畫使老樹沉浸到另外一個世界中,暫時忘卻了世俗煩惱,焦慮的情緒得到舒緩和釋放。解脫心中的焦慮是他畫畫的一個目的,他在書中坦言“我畫畫的動機就是要逃避”,因為“在現(xiàn)實當中你再煩也得硬著頭皮去做事,因為你躲不開啊!但你可以在夢里,在寫作、畫畫的時候躲進自己的世界里去歇一歇、喘口氣”[1]。老樹的畫是老樹內心的真誠表達,或是久居都市之中對田園生活的向往,或是工作忙碌、為錢煩惱的世俗人生,或是對人情世事的洞悉練達……有讀者評論:“老樹之所以被大家喜歡,因為他食煙火,仿佛就在我們身邊,不矯揉造作,一切都那么自然。看他的詩畫很輕松,有幽默感,令人會心一笑!”老樹曾畫一畫,畫中人身著長衫,立于花墻,前方有一片綠油油的菜園,畫下配詩文曰:“夢想有片菜園,就在家的旁邊。自種自產自用,多余還能賣錢。”長衫客的隱士之雅,不忘世事之俗躍然紙上。快節(jié)奏的都市生活使人們越來越向往悠閑自在的田園,但是身居田園仍然要考慮如何生存。舒適安逸的畫風,不離世俗的小詩,這一緊一松讓都市人因生存壓力產生的焦慮有所緩解,也讓讀者們明白,田園與都市具有一樣的生活本質,只是生活方式不同。老樹沉浸于繪畫,用繪畫表達內心感受,但與此同時,他也著力于為尋求精神慰藉的人們創(chuàng)造一個自由空間,讓人們跟隨長衫客一起游走在寬闊的天地,暫時忘卻生活的狹窄。缺什么補什么,在老樹看來他有責任讓缺少時間漫步田園、充滿焦慮的都市人享受到視覺上的美感和心靈上的愉悅。老樹的畫表現(xiàn)的不僅是他個人化的情緒,更是普遍社會狀況的表達。有幅畫是這樣的:矮矮花墻之下,長衫圓帽之人,手持一只鳥籠,身后一棵綠樹,掩映紅花之中。畫下配詩曰:“煩心事情,盡快忘掉。去看花開,去聽鳥叫。遇見二逼,沖他一笑。使勁快活,才最重要。”上面圖畫賞心悅目,下面配詩率真幽默。老樹詩文不問雅俗,“真”最重要。他認為當代最好的文字不是詩也不是小說,而是網上流傳的段子。因為它們是對現(xiàn)實的觀察,經過無數(shù)頭腦的補充,凝聚了眾人的智慧才華。這些段子通過調侃戲弄的文字表達對現(xiàn)實的關切,這種自由的表達便是文字最好的用法。雖然老樹的創(chuàng)作是為了逃離令人焦慮萬分的現(xiàn)實世界,但同時他并不否定這種焦慮感。老樹在一次訪談中說道:“有焦慮感太重要了,沒有焦慮感就沒有張力。”[3]老樹畫自己的現(xiàn)實經驗,同時也畫自己面對這樣的現(xiàn)實經驗時的內心想法,或是欣喜,或是感傷,或是焦慮,或是惆悵,或是淡然,把自己所感通過一張畫自然而然地表達出來。老樹獨特的創(chuàng)作方式,能讓人得到感官上的放松,化解心靈的焦慮。《在江湖》中輕松幽默、不拘格律的小詩加上優(yōu)美簡潔的繪畫,為人們構筑了一個心靈驛站。
四、結語
老樹的《在江湖》以長衫、花海、田邊、山間、河岸、菜園等自帶悠閑安逸之風的意象,指向自我與蕓蕓眾生的俗世生活。老樹的詩畫難以用雅或俗去界定,在雅俗之間流連,把讀者帶入桃源又拉回俗世,是對現(xiàn)實的暫時逃避,也是為了使人們的精神得到休憩之后能更好地面對現(xiàn)實。老樹的畫能帶給讀者一種視覺上的享受,也帶給他們一種心理上的認同,讓人緊繃的神經在簡單美麗的構圖中得到放松,配畫的詩文也以幽默的話語輕松化解了人們的現(xiàn)實焦慮。《在江湖》中,老樹正是以民國符號的現(xiàn)代表達,呈現(xiàn)出對自我趣味的向往,同時又以詩畫相配的形式為繪圖增加了情感容量。其以畫的形式構筑了一個理想境界,以詩的形式反映著現(xiàn)代人的情緒,并達成對現(xiàn)代情緒的一種消解。這樣的一種表達方式,對當下人而言,無疑具有巨大的共情意義,為讀者構建了一座心靈驛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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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陳奕名. 【雅昌專訪】老樹畫畫:雙重身份的文人表達[EB/OL]. (2015-08-28)[2017-11-19]. https://news. artron. net/20150828/n773947. html.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