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

呂游

1

在看一期電視節目時，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精美的宋代瓷盤，遺憾的是，瓷盤邊上有一點兒殘缺，可能是瓷盤的主人沒有保護好，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收藏家馬未都說，這就好比一個人做錯了事、說錯了話，就永遠收不回來了，就永遠存在這里，清晰地記錄在這里，讓人永遠記住，以至過了一千年，我們還能看到當時他所犯下的那個錯誤……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千年的美，也會有一千年的殘缺。

也許，一千年的美人們記不住，但一千年的殘缺卻忘不了。

2

一只碗掉在地上，碎成幾大片，盡管大小碎片邊緣參差不齊，拼在一起卻嚴絲合縫，而要想復制出與這一模一樣、嚴絲合縫的碎片，幾乎是不可能的。

另一只碗掉在地上，也碎成幾大片，雖然都是碎片，但兩只碗的碎片永遠都不可能一模一樣。這只碗的碎片拼接在那只碗的裂口上，不管如何拼，都難拼接在一起，更別說嚴絲合縫了。

即使是殘缺，也是不可替代、獨一無二的。

3

一只水桶，如果最上面有一點點殘缺，還不影響提水、盛水；如果最下面有一點點殘缺，桶里的水將會全部漏光，這只水桶也就失去了應有的作用。

看來，即使是殘缺，殘缺在什么地方也大不一樣。

4

古希臘雕像維納斯缺失了雙臂，元朝畫家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被火燒成了兩截，古典名著《紅樓夢》只是一部殘稿，并未寫完，它們都有殘缺，但殘缺并不影響其成為藝術高峰。

有一精美瓷瓶，擺放在皇帝書房里。可惜瓷瓶后來被打碎了，碎片當垃圾扔了，垃圾被埋在了地下。過了千百年，當考古專家將碎片挖出并拼接修復成完整瓷瓶時，都被其美驚呆了！

朋友收藏的一個清代青花盤缺了一個角，在網上，居然找到了那缺失的一個角，且紋絲合縫，它真是當年這盤上缺失的那個角。看來，即使殘缺的只是青花盤上一個小小的角，也是有人珍愛的，且珍藏了一代又一代……

在這里，關鍵不是殘缺，而是看這殘缺有沒有價值。

5

世上的事大都充滿了缺憾，沒有一樣東西是絕對完美的。

深山村空氣好但閉塞，大城市繁華熱鬧但空氣污濁；下雪很美，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但太陽一出雪就化了，腳一踩雪就臟了；大地離不開雨水，但滋潤大地的是它，沖毀大地的也是它；火給人帶來光明與溫暖，但引發火災、燒毀一切的也是它……

世上本無十全十美，凡美總會有這樣那樣的缺憾，若因缺憾而統統棄之，你還能得到什么？

6

看到一個故事：有個漁夫從海里撈出一顆極漂亮的大珍珠，遺憾的是，珍珠上有個斑點。漁夫想，如果能將這個斑點去掉，珍珠就完美無缺了，說不定還會成無價之寶。于是，他就用刀子去刮那個斑點。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刮掉一層，斑點仍在；再刮一層，斑點還在；刮到最后，斑點沒了，珍珠也不存在了……

世間很多事往往就是這樣，殘缺沒有了，美也就沒有了。

7

一座巍峨蒼翠的大山上，假如有幾叢雜草、幾簇敗花，甚至有幾座荒墳與幾堆牛糞，能影響它的巍峨與蒼翠嗎？

可是，一盆淡雅清麗的山水盆景中假如有了這些，盆景的淡雅清麗便一點也不存在了……

殘缺雖在所難免，但，去做高山，會只見高山不見殘缺；去做盆景，會只見殘缺不見盆景。

8

一次我到一深山區，看到一棵半截的棗樹。聽老人講，早年村里一對兄弟分家，一棵棗樹分給了弟弟。棗子熟時，因一半樹枝隔墻伸到哥哥院內，哥的孩子就打棗吃，蠻橫的弟弟就把墻那邊的樹枝砍掉，寧肯把棗樹砍得殘缺，也不讓親侄子吃個棗……

有的殘缺是美把丑砍掉了，有的殘缺是丑把美砍掉了，后者只能說明他的心也殘缺了。

9

一面大鏡子裂成了兩半，不完整了，殘缺了。可是，當你站在這面殘缺的鏡子前，照出來的你仍然是完整的。

若你的身體殘缺了，鏡子就是再完整，能照出完整的你嗎？

10

地球那么大，不可能永遠是春天，處處、天天是春天，總會有缺憾，有缺憾才有春夏秋冬、四季交替，才有“春風又綠江南岸”“秋風秋雨愁煞人”；太陽有升有落，才有日出美景，才有朝陽和夕陽；月亮有圓有缺，才有“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天有晴有陰，日有黑有明，葉有綠有黃，山有高有低，溝有深有淺，地有平有凹，河有大有小，大自然才顯得更加豐富多彩……

自然的殘缺，既有深深遺憾也有看不見的魔力，常常神奇地造就了一個個美得醉人的風景。

11

鮮花也是有殘缺的，開了還會謝，美了還會衰，只能香一時，不能香一世，誰也無法使凋謝的花再散發芳香；綠葉有殘缺，綠了又枯黃，黃了又衰落；眼睛有殘缺，左眼右眼相互看不見，更看不到后腦勺；頭發有殘缺，黑了還會白，白了還會禿，白了不會再黑，禿了難再長出；皮膚有殘缺，無論怎樣保養，皺紋總是戰勝細嫩，衰老總是戰勝年輕；生命有殘缺，不光健壯、年輕、漂亮，還有病殘、老朽、死亡……

因為有殘缺，我們就不熱愛綠葉與鮮花甚至生命了嗎？

其實，滿頭銀發也是一種美，一種殘缺的美，而臉上沒有一絲皺紋的老祖母還真的可怕。

12

舉頭望明月，發現它彎時總比圓時多，暗時總比亮時多，殘時總比滿時多。當它殘缺時，人們叫它“殘月”。其實，有了殘月，人們才更加渴盼滿月；若沒了殘月，夜夜盡滿月，天天月兒圓，也就沒有了滿月的期待與驚喜，更沒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這千古絕唱了……

世上的圓缺都是相生的，有圓才有缺，有缺才有圓，圓了就會缺，缺了就要圓，不可能永遠圓，也不可能永遠缺，圓缺交替，編織著人生的甜酸苦辣……

正如甜是一種美味，酸辣苦瓜難道不也是一種美味？圓月是一種美，殘月不也是一種美？

13

戀人天各一方，日夜相思，相思不也是一種殘缺美？

親人陰陽相隔，時常懷念，懷念不也是一種殘缺美？

舊地重游，觸景生情，見字如面，睹物思人，景在人不在，月圓人不圓，人不語物語，人無情物有情，往事歷歷在目，感物傷懷。感傷不也是一種殘缺美？

或郵票或船票或淺淺海峽，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新娘在那頭，親人、鄉音、故土都在那頭。鄉愁不也是一種殘缺美？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連死，我也覺得它是另一種殘缺美……

誰說彎彎的月牙兒不美，誰說金黃的落葉不美，誰說“蒼山如海，殘陽如血”不美？

（編輯 思智/圖 安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