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父親的光環里

剛才接了個電話，電話那端好多人又聚集在了一起，你一句他一句的問候把我給整沒電了，哥哥嫂子姐姐姐夫，他們說老弟這個老弟那個，說什么什么時候回來咋樣咋樣喝酒，然后兀自都哈哈大笑一番，好像我生來就為他們活著一樣。我哼哈地應付著，心里很煩!最后，有個蒼老的聲音傳到手機里:老兒子，我還活著呢!

那一刻，那一瞬間，那恍惚中，我淚流滿面!

那是我的老爹，我怎么都愛不夠的父親，給我生命的爸爸。他說老兒子，我還活著呢，你好嗎你現在有錢花嗎?……我爸，今年86歲了!

我爸，今年86歲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每天做三頓飯;我爸，今年86歲了，關心國家政治每天必看新聞聯播;我爸，今年86歲了，為我至今沒有入黨很犯愁更不知道我不為革命工作有十來年了;我爸，今年86歲了!……牛逼不?我爸有個習慣，跟我通話前總是先問“您好”，然后馬上就再問“老兒子你還有錢花嗎?”;我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鍛煉身體，我總跟他說太陽沒有升起元氣不足不能出去得瑟他也不信邪;我爸怕死怕得邪乎還總想土葬說不敢爬煙筒為了這事兒讓我那個當領導的缺德哥哥踢了我好幾腳;我爸總像孩子一樣往我懷里拱，每次分開都那樣;我爸怕老婆怕了一輩子我媽拿起身邊的東西就能打他……

眼淚很不爭氣的一下子就嘩嘩往外涌，怎么咬牙都控制不住。就那么愣愣的，愣愣的……老婆過來給關了手機……不想跟您矯情，實在是我沒有思想準備。這些年每次和老爹分別時，我們都相約:我不會死，但是您必須得保證還能再看到我! 還發過誓呢，還擊過掌呢!

愧疚，我跟老爸的愧疚半年前都“愧疚”清楚了，下了好大的決心!

首要的一件事是我偷過他六十多塊錢。同志們，現在把六十塊錢扔到地上都沒幾個人去撿對吧?七幾年那時候，那是我爸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是我家一個月生活的全部，七口人的全部!我跟老爸說那錢是我偷的，老爸呵呵地樂了，然后很夸張地掏出手絹擦了擦眼角，急死我了。老爸說早知道是你了我和你媽都知道，還說那天他揣有工資袋的衣服就掛在哪兒哪兒了就我這個破兒子進到哪兒哪兒了……后來老爸問我:六十塊錢都咋花了?我對燈發誓我只花了三塊錢吃了豆腐腦和油餅剩下的錢我埋到后院子里了……老爸，從您和媽媽笑得前仰后合的神態當中，我知道了您騙了我多少年!

第二件事兒是兒子沒有接您班。85年高考結束后，我興沖沖回到家。東北林學院的一位教授在我家那兒做項目，我跟他商量志愿的事兒商量了很久。回家后就很困了就倒頭便睡了，老爸過來推醒我，說兒子當兵沒開坦克不?我真是不該啊，當時我是這樣跟老爸說的:當個屁兵啊我要上大學!……一覺醒來后爸媽還在燈下研究我的志愿表，說齊齊哈爾輕工學院是造玻璃的說佳木斯醫學院是拔牙的，等等。見我醒來，老爸問:愛民啊你不當兵嗎?我說:當個屁兵，別讓我再做次你了，永遠不要!……可把老爸的心傷透了，那天我真切地聽到以我為榮的老爸臨睡前說過這樣一句話:唉，不當兵了，咋還問都不能問了呢?同志們，通過今年這次我兒子的高考我才徹底明白:在老爸的眼里，只有當兵的人才是這個國家的英雄，也只有在部隊的大熔爐里才能把一個人真正鍛造成男人。我跟老爸說:您那個孫子特別喜歡軍營，您放心畢業后就讓他直接去軍院干活把嘎雅魯……我騙老爸開心，孝順嘛，“順”也很重要。老爸不騙我，他笑得很開心。他跟我講歷史——難得的，說他多少多少戰友都死翹翹了就剩下他還活著，說每月的三千多塊錢退休工資讓他很惶恐，說我老媽每天打麻將有一天竟然輸了八十多……我很認真很正經地跟老爸說我的老天娘啊真的假的這日子還過嗎不行離婚算了……老爸嘆了口氣:唉，對付過吧!……

第三件事就是我總跟老爸吹噓我有錢。這真是很惹老爸生氣的事兒!我媽喜歡在我家待著，有孫子圍著她轉怎么的都高興，但老爸不成，他還很煩人。那次來了，單位大哥請他喝酒，四斤的龍蝦也可以有的那種，茅臺就拿來好幾瓶，盒裝的那種。后來老爸不高興了，跟我大哥講他當年戰場上喝過人尿的故事，大哥笑臉相迎，我在一邊咬牙切齒……回家后我暴跳如雷，老爸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敘說人不能忘本等等，老媽第二天就領老爸回家，言稱別在這兒給兒子丟人了!實際上，我到現在才明白老爸所說的，我真的很窮。老爸，我好窮啊，真羨慕你每月七十塊錢養活我們一大家子的日子!面包每個是一毛錢二兩糧票，黃太平罐頭是一塊零八分一瓶，桃酥七毛錢一斤，水果糖一毛錢七粒……老爸啊，知道為什么那天我非得死皮賴臉問你要兩毛錢的緣故了嗎?我真的很認真，你笑我可沒笑，您的那張大票我可沒要。

還有，大學時我寫過一首詩歌，表面上是說父親的，里面蘊含的意思是說“當爹的”不死時代就不能進步，詩歌的最后一句是這么說的:爸爸，你在那個黑色框子中一遍遍告訴我，你死了，我還活著……真不是咒你啊老爸，當我把那首敗家的詩歌朗誦給您的時候，我是想告訴你我第一次拿到十六塊錢的稿費給您兒媳婦買了雙鞋還喝了幾兩酒，而你卻想多了，說要為共產主義奮斗終生。老爸，我把共產主義這幾個字敲上來肯定會招來很多同志們的嘲笑，愿意笑就讓他們笑吧，因為我知道您是認真的，您比我活得充實。現在我可不敢再寫這樣的詩句了，打死我都不敢，我只要您活著。老爸，只要你活著，怎么想怎么都是幸福。

……

我總跟老爸說:你那套教育兒女的方式不成，等我有了兒子之后，我要如何如何……

我總跟老爸說:我媽竟敢打你，窩囊不?等我有了老婆，我天天打老婆玩……

我總跟老爸說:別舍不得花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不花掉死了多后悔……

我總跟老爸說:下輩子好好學習計劃生育，別亂七八糟的生養這么多兒女，生了還不養，養了還不教，給錢!……

我總跟老爸說:我愛你，你真死了我該咋辦啊?求求你，堅持多活幾年好不?

老爸跟我說:老兒子，別打孩子，他是小草，你給他水給他養料，就夠了……

老爸跟我說:老兒子，結婚前別跟××發生關系啊，女人一碰就得懷孕……

老爸跟我說:老兒子，錢揣到兜里才是自己的……

老爸跟我說:老兒子，要多向組織靠攏，你不入黨我總不安心呢……

老爸跟我說:老兒子，我不跟你媽離婚肯定不會了，婚姻嘛，就是熬，看誰熬得過誰……

老爸跟我說:老兒子，我曾經負責把好幾缸財寶封存在一個山洞里，那不是錢，你把這杯酒干了我告訴你啥是錢……

老爸跟我說:老兒子，你說人有下輩子嗎你相信輪回嗎?我不信，要真有的話我死后給你當兒子，你要不要?……

……

老爸，今晚好想你!

好好活著吧，您和我。因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