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凌
2016年2月14至16日,英國BBC2頻道首播關于中國的紀錄片《中國新年》(包括《回家》、《團聚》和《歡慶》三集),引起包括海外華人在內的國內外觀眾的共鳴。該片一改國人過去對 BBC涉華紀錄片(如《中國的秘密》、《中國如何愚弄了世界》、《中國人來了》等)“妖魔化中國”的印象,“以西方的眼光重新解讀中國春節,不俯視也不仰視,不僅發現了春節的文化魅力,也表達了春節所寄予中國人的當代精神”[1]。 事實證明,“《中國新年》帶給世界的,不僅是一部‘好看的’紀錄片,更是一面重新審視中國社會的鏡子”[2]。作為一家外國媒體,怎樣用紀錄片去講述另一個國家的故事?《中國新年》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成功的范例。
從本質上講,敘事并不是對故事的靜態呈現的過程,而是故事的講述者通過故事文本與故事接受者之間形成的一種動態交流過程。因此,敘事是一種以事件、敘述者、接受者為要素的信息傳遞行為。其中最重要的三個敘事元素是:敘事主體(誰在講)、敘事技巧(怎樣講)和敘事內容與主題(講什么)。本文即從這幾個方面來解讀《中國新年》的敘事藝術。
敘事主體又稱為敘述者,是指敘事作品“陳述行為的主體”,即“講故事的人”。紀錄片的敘述者可以是故事內的人物,即當事人;也可以是故事外的人物,包括旁觀者、目擊者等;也可能是一個“隱身”的解說者。這就涉及到敘事的人稱問題。不同的敘事主體在語法上表現為不同的敘事人稱,而不同的人稱決定了不同的敘事視角。敘事視角,即敘事性作品中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角度。法國另一個結構主義批評學家、敘事學理論的奠基人茨維坦·托多羅夫將敘事視角分為三種:全知視角、內視角和外視角。
全知視角又稱零視角,是一種全能視角,敘述者猶如“上帝之眼”,可以洞悉世間一切;外視角,即敘事者從外部呈現真實畫面,只提供人物所處的客觀環境、行為和表現,不體現人物的想法和情感;而在內視角敘事中,每件事都嚴格地按照人物的感受或意識來呈現,它完全憑借人物的感官去看去聽,只敘述這個人物從外部接受信息和可能產生的內心活動,而對其它人物主要依靠猜測來敘述其思想感情。一般而言,同一敘事文本中往往采用多種敘事視角,向受眾講述豐富而完整的故事。
紀錄片《中國新年》主要采用內視角敘事和外視角敘事兩種,敘述主體主要是外國記者和中國百姓。針對外國記者的敘事視角,又分為第三人稱敘事和第一人稱敘事兩種。第三人稱敘事主要表現為大量客觀陳述性的解說詞,在片中占相當比重,主要是站在他者的角度向觀眾介紹和解釋中國新年的傳統習俗。如第一集《回家》中,以一個男性畫外音解說哈爾濱冰雕藝術的壯觀景象:“近60年來,哈爾濱郊外這塊不起眼的土地變身成為一塊冰封的夢幻世界。人們切下12萬5千噸的冰,運到現場,精心制作……”,同時配上制作冰雕過程的演示畫面,呈現令人嘆為觀止的壯麗景觀。
第一人稱敘事主要是通過記者親身體驗,講述自己對中國新年的感受,增強紀錄片的真實感。如第二集 《團聚》中,記者凱特去昆明找尋中國最大的鮮花農莊,以個人親身經歷和體驗來反映中國大型花市的買賣實況,從一個側面表現中國人的生活情趣及對春節的重視。
記者采訪中國百姓時,常常將鏡頭對準他們,讓他們講述各自的新年故事和感受。這里用的是第一人稱敘事。如第一集的《回家》,記者在哈爾濱采訪來自江蘇南通的一家人時,他們表示:“我們一家人從來沒有分開過年,一直在一起”;在英國薩里李榆桐的家里采訪她回國前的感受和對春節的印象,在北京火車站采訪搬運工“小紅帽”等。都是采用第一人稱敘事的方式,通過現身說法,展示他們的經歷和感受,傳達對中國春節的印象和對家人的思念之情。記者把鏡頭對準了這些普通的中國人,以平民化視角去感受中國人的春節情懷。
總之,不同敘事人稱的確立,給故事帶來了不同的話語氛圍和體驗環境。一部影片會綜合用到多種敘事人稱和敘事視角,在 《中國新年》中約50%的篇幅是以第三人稱敘事,另有約40%的篇幅是第一人稱敘事,包括BBC記者和中國百姓的現場體驗和感受,客觀敘事與主觀敘事交叉進行。第三人稱敘事顯得客觀真實,而第一人稱敘事則使故事更有人情味,更接地氣。
作為影像作品,紀錄片要靠聲音和畫面等視聽元素來傳遞信息,講述故事。主要包括畫面、同期聲、解說、音樂音響、字幕以及這些元素的組合技巧等。
在影視作品中,畫面作為故事敘述的手段,用于傳遞信息、敘事事件、表現情感、傳遞理論。主要包含構圖、色彩、運動、燈光效果等,此外,還含有畫面之間的對接結構,具備多項功能。按照功能的差異對畫面進行分類,包括敘述性畫面、描述性畫面和表現性畫面三種形態。
敘述性畫面是紀錄片的構成主體,常常利用這類畫面對背景進行交代,為后續故事的順利進行做好鋪墊。如果敘述性畫面無法實現背景表達,一般情況下可采用解說詞進行闡述。
描述性畫面的特點是在真實、客觀的基礎上,盡可能完整地保存生活的原有時空和原生狀態,因此多屬“此情此景”。從鏡頭上而言,多采用平視鏡頭和近景鏡頭。《中國新年》中一半以上的畫面都是自然取景,如哈爾濱的冰城、云南的國家森林、香港的煙花盛宴、車站旅客的返鄉潮等等,真實記錄了新年期間人們的生活狀態和外國記者的親身體驗。如果說敘述性畫面猶如小說中的背景交代,那么描述性畫面就是構成故事的情節,它更真切生動,因此也更撼人心靈。
表現性畫面是利用畫面相互之間的關系來表達作者的思想情感和作品主題的,是用來表達感情和傳達思想的,它重在寫意,是對生活紀實畫面給予藝術的升華,給觀眾心靈上的沖擊,常常是對細節的捕捉,表現為特寫鏡頭。比如《中國新年》中除夕之夜空中綻放的煙花,形態各異、流光溢彩,加上響亮的鞭炮聲,襯托出歡樂喜慶的節日氣氛;全家人圍坐吃團圓飯的畫面,氤氳而起的煙霧熱氣,酒后泛紅的家人笑臉,無不傳遞出溫馨祥和的春節氣息,以此揭示對節日盛典和天倫之樂的主題。
無論是哪種畫面,都生動再現了各種場景,再現中國的文化和文明,尤其是春節文化,加上利用色彩構圖去渲染,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力,達到瞬間感染浸潤靈魂的藝術效果。
真實是紀錄片的生命,也是紀錄片的美學基礎。尤其是與畫面呼應的同期聲,不僅真實記錄和講述故事,客觀還原生活本貌,而且烘托渲染故事環境,深刻地感染觀眾內心。同期聲一般包括場景同期聲和人物同期聲。《中國新年》中不絕于耳的鞭炮聲、春晚演出的聲音、集市上買賣貨物的環境音等都是場景同期聲。人物同期聲主要來自于BBC的出境記者和被采訪的中國人。如第一集《歸鄉》中采訪定居國外即將回家過年的李桐榆的同期聲:“我已經有九年沒有回到中國和家人一起過春節了,瑪麗是我的大女兒,當時只有3歲,小哈利甚至還沒有出生……我爸爸有帕金森癥,過得很辛苦……”;在北京西站隨機采訪小紅帽搬運工的同期聲:“我們年前為了旅客能夠早點回家,我們集團比較忙,所以說我們回不了家,已經2年沒回家過年了,非常想家啊”;除夕夜包餃子,北京居民楊江女士介紹“餃子文化”:“在過去我們會在里面放一枚硬幣,家里誰要是吃到了,那他就會有最好的運氣……現在我們覺得這樣不衛生,所以就換成了花生”,BBC記者西蒙·金說:“我們英格蘭也有個傳統,在圣誕布丁里放一枚硬幣,誰吃到了帶硬幣的布丁,意思也一樣”,以第一人稱講述的人物同期聲真切地傳達出春節期間的感受,很容易產生情感共鳴,尤其是對那些身居國外的中國人而言,更容易勾起他們的“家國之思”,無怪乎“令人淚奔”、“哭倒一片”。
解說詞是紀錄片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作用是對畫面進行補充說明、升華主題。恰當的解說詞最大限度地提升了畫面的表現力和視覺沖擊力。《中國新年》的取材貫穿中國南北,通過解說詞進行時間和空間上的起承轉合,以最大限度地降低觀眾由于畫面轉換帶來的認知困難。為幫助外國觀眾了解相關的背景及意義,《中國新年》的解說詞常常介紹中國某個城市的地理位置、發展歷史,某一文化習俗的由來等,或者解說某一技藝(如釀酒)產生的歷史與制作流程。例如第一集 《歸鄉》中的一段解說詞:“中國的春節每年的日期都不一樣,根據農歷春節的具體時間是最接近春天開始的第一個新月日,這種農歷的循環每12年重復一次。每種動物代表一年,一共12種動物代表12年。生肖中包括馬、羊、虎……”,講解了中國新年和十二生肖的涵義,解釋了中國新年的傳統文化內涵。在貴州瀘州老窖酒廠,BBC記者安特從水源、發酵、蒸煮、出酒四個環節揭示了中國白酒的“釀造之迷”,不要說外國觀眾,即便是中國觀眾,也會感到新奇而興奮。

【圖:《中國新年》主要故事的敘事元素統計表】
眾在感到新鮮有趣的同時,重新認識中國:一個經濟快速發展、交通繁而有序、民眾熱情友善、文化積淀深厚的國家。這是《中國新年》在內容上超越此前國外涉華紀錄片的地方。
《中國新年》的每一集都圍繞一個主題,用一系列中國春節元素講述了一個個春節故事。
從上表中可以看出:《中國新年》拍攝范圍縱貫南北,從北方寒冷的哈爾濱、北京到中部的武漢、瀏陽,西南的昆明、瀘州,再到南方炎熱的廣州、香港,展現了中國不同地區春節前后的風貌,包括交通狀況、地方名勝、飲食文化、宗教風俗、娛樂演出等等,體現了豐富多樣的春節文化。飛速變化的城市、緊張有序的春運、熱情淳樸的民眾、工業水準的冰燈、延續千年的打樹花、人頭攢動的廟會、令人垂涎的特色小吃以及全民收看的聯歡晚會等等,不僅使華人倍感親切,而且令國外觀
這里的世界“通用語”除了指前文的視聽語言的形式和手段外,還指被全世界受眾所理解和接受的普適性價值取向,它包括情感、觀念和文化等。對《中國新年》而言,真正打動人們心靈的除了絢麗的畫面和真實的聲音,還有通過這些畫面和聲音傳達的情感,包括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對普通人的關懷以及令人驚嘆的中國傳統文化等,此即紀錄片的主題價值所在。
“家”,不僅是我們人生的起點,也是人生的驛站;不僅是身體的寓所,更是心靈的港灣和精神的家園。而春節以獨特的血親團圓為基礎,將家人團聚和國家一統融合于儒家“團圓文化”之中,造就了東方式的、強大的 “思親”、“思鄉”文化流。不論你身在何方必須趕回家鄉與親人團聚,享天倫之樂,品團年家宴,找尋那份歸屬感和團圓感。《中國新年》中李桐榆帶著外國老公和孩子飛回北京,江西小伙坐了18個小時的火車,打工代表梁永健、李彬蓮夫婦冒雨騎了數小時的摩托車……漫漫的歸鄉旅程,寄予著殷切的思鄉之情和親人團聚的期盼,這是中國特有的團圓文化,在中秋節和春節期間,表現尤甚。
《中國新年》中用大量的畫面表現和渲染濃厚的春節氣氛,令人產生強烈的代入感。“影視劇的魅力和作用在市民日常生活中具有某種 ‘儀式’功能,這種儀式是專門來俘虜、調配人們的幻想和情感。”[3]《中國新年》也不例外,燃放煙花爆竹、包餃子、吃團年飯、親人相見相擁、貼春聯、照全家福、舞獅舞龍、春節晚會、寺廟祈福等等無不是呈現一個一個的春節儀式,喚醒海內外觀眾對“家庭”、“親人”、“團聚”的遐想與憧憬,激發華人觀眾對于民族文化和民族情感的認同。
平民化視角就是要真實記錄和還原刻畫對象存在的本原狀態,關注普通人、普通事,表達淳樸本真的情感。對于《中國新年》而言,平民化視角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關注對象平民化。在BBC記者的鏡頭里,有偏遠山村的農民、藍領打工仔、車站志愿者、金絲猴保護者、集貿市場的商販、“粥嫂”、捕魚隊員、武術演員、帕金森癥患者等等,幾乎沒有一個“社會精英”,都是“草根”平民。關注“草根”們的衣食住行,講述他們的春節故事,表達他們的情感訴求。二是零距離觀察。《中國新年》的敘事主線是BBC五位記者的行蹤,街頭巷尾、偏僻山區、雪域高原、百姓家里、晚會現場、酒吧飯館、集貿市場、返鄉摩托隊、廣場舞等等,都記錄下他們的足跡和故事。記者既是故事的講述者,也是故事的主角,這種零距離接觸、體驗式表達傳遞出的情感能極大地感染觀眾。三是平民化情感。紀錄片通過關注普通百姓的普通生活,反映他們的普通情愫:海外游子的思鄉之情、闊別重逢的激動喜悅、團圓宴上的歡聲笑語、寺廟祈福的虔誠肅穆……無論你是哪個種族或國家,什么性別、年齡或者職業,這些情感幾乎都會經歷,感同身受、引起共鳴也就不足為奇了。
中國傳統文化是中華文明演化而匯集成的一種反映民族特質和風貌的民族文化,是中華民族及其祖先所創造的、為中華民族世世代代所繼承發展的、具有鮮明民族特色的、歷史悠久、內涵博大精深、傳統優良的文化。春節文化就是典型的中華民族傳統文化。
《中國新年》記錄的中國春節文化包括習俗禮儀文化、飲食烹飪文化和建筑造型文化等。在習俗禮儀方面,“打樹花”、舞獅舞龍、貼春聯必不可少“打樹花”是一項傳承了14代的高難度技藝,仍在現代舞臺上綻放著奪目的光芒。此外,除夕前要理發祭祖,正月里要互訪拜年,這些傳統習俗和禮儀讓外國記者和觀眾都感到很新奇。在飲食方面,東北燴魚、北京涮鍋、香港海鮮,還有許多地方小吃,體現了南北人民飲食文化的差異;至于中國白酒的釀造之謎、春節晚會的驚艷宏觀、除夕鞭炮的流光溢彩、東北冰雕的巍峨壯觀,兵馬俑和長城,鐘鼓樓和天安門等古老遺址和建筑奇觀,令人嘆為觀止。在這里古老的傳統文化與現代的科技文明交匯融合,展現出中華民族特有的文化魅力。這正是BBC對于中國題材紀錄片的自我揚棄和突破之處。
注釋:
[1]華夏新聞網.英國BBC紀錄片《中國春節》接地氣詮釋中國文化[EB/OL]http://www.huaxia.com/zhwh/whxx/2016/03/4752082.html)
[2]李強:《看看中國的另一面》,《人民日報》2016年3月9日
[3]周月亮:《影視藝術哲學》,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4年版
(湖北文理學院教授,華中科技大學新聞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