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晉商文化中的晉商商業觀及凈土宗

吳紅衛

(寧夏職業技術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一、晉商中的佛教宗教觀

民間流傳的晉商故事中，有這樣一些與佛教有關的內容。一則故事講，常年出入于北方的晉商一出殺虎口，道路上便時常強盜隱匿、危機四伏。于是商人便在走至險惡之地時，口誦“阿彌陀佛”。有人問原因，商人回答：“善惡有其因果。生命受到威脅時，心中向善、口誦佛號，佛便會現身護佑眾生。”商人所言呈現的佛理源自佛教凈土宗。中國民間對于佛教，從來都是有用時，才會“臨時報佛腳”；人與佛的關系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人對利益的訴求，對生、老、病、死的恐懼，對因果的畏懼等。這則故事的下半部分，商人路遇強盜，商人結合佛理將人心向善等道理借機對強盜進行勸誡，令智淺機劣的為惡之徒心甘情愿地放棄邪惡念頭從此洗心革面。在這則故事中，商人的信佛動機不僅僅是為了借助佛理，使自己獲得佛的保護，還將關注點轉向社會；商人將自己對社會的關注結合進佛教，把“善”作為改良社會的工具引入以人為本的教化功用，佛教在這里被商人“為我所用”。這則故事的結局這樣描述：改邪歸正的強盜釋放了商人，臨別時采用跪別的方式將商人奉為上賓，最終強盜因為罪惡較輕，帶著商人饋贈給他用以謀生的銀錢返家購田、造屋、娶妻、生子從此過起男耕女織、耕讀傳家，“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而在商道上殺人越貨罪惡深重的強盜醒悟后，往往因其已無顏再見家鄉父老，便從此自愿跟隨在商人的鞍前馬后聆聽教誨、認真做人、寸步不離。

另一則故事年代久遠。相傳在唐代，西域胡商紛紛居留于長安城。出現這種局面的原因是由于胡商經營的東西方貿易具有鮮明的季節性。胡商經商的地域地處北方，進行長途商業販運時必須避開夏、秋季節危機四伏的河流及爆發的山洪，選擇冬、春河流封凍，強盜不易出沒的季節最為適宜。通常情況下，胡商會將途經的敦煌做為中途休整、調整季節的中轉城市，因此商人從家鄉到唐都長安城，前往、返回的時間多數調整至各為2年，加之抵達長安的商人還需要將存貨基本售完才會組織進行下一次運輸，于是西域胡商在居留長安的漫長時光里，逐漸接納了大唐文化。故事中的胡商(西胡九家)原本就來自西域王室，遙遠家鄉的恩怨情仇世代不息，他們談及家鄉時心中暗淡，為了忘卻家鄉帶來的煩惱，他們時常與士大夫們結伴暢游于名山大川，不時地還會前往人文薈萃的山西腹地。他們醉心于晉中、晉南的名剎古寺，時常在那里的寺廟中拜師、念佛、吃齋、聽經。“安史之亂”發生時駐留于晉中、晉南的胡商受到當地保護，從此定居晉南。這兩則民間故事，一則對晉商“為我所用”的佛教宗教觀做了展示，其二講述了晉商中的一支重要支源。

二、晉商與凈土宗

為什么民間故事中，沒有將胡商的聽講之地安排在唐都長安或是附近的名剎古寺，卻偏偏選擇黃河以東的山西腹地？關注晉中、晉南的宗教文化，佛教大師曇鸞、道綽、善導的努力為我們提供了答案。凈土宗的佛理中有這樣的內容：在佛的世界里，人性本善，先天向善；人類的心靈深處原本就具有道德的純美與潔凈，卻在日積月累中不知不覺被灰塵遮蔽。寶鑒被灰塵遮蔽需要不停地擦拭，注重后天才能至臻至善。而晉商，一貫重視道德在行為中的作用。晉商歷史上的三次義兵事件便是“教化”對人行為介入的直接結果；嘉靖三十三年(公元1554年)海盜進犯揚州，晉商組成義兵成功將海盜擊潰；民國時期，晉商舍棄家財，在十年間曾經兩次組織義軍。“善”、以人為本、肯定教化的社會功用以及“以義制利”等，既是晉商商業觀的重要表達方式，也使晉商文化獨具誘人的人文魅力。

在清代，晉商的商業觀在晉商的經商之地，得到了廣泛的傳播與擴散。以清代的朝鮮為例。朝鮮在清代曾經是晉商經商抵達的一個重要目的地。韓劇《商道》這部電視連續劇從朝鮮商人的角度很好地表現出那個時代商人的思想與行動。分析劇中人物，那個被稱作朝鮮胡雪巖的朝鮮紅頂商人林尚沃，不但利用人參的種植、蒸制與銷售，積極維護朝鮮的民族工商業，還成功地通過感化的作用，轉化有良知的土匪令其盤踞于朝鮮通往清國的商道上，以此阻止人參走私，并確保朝鮮商人在與清國商人進行貿易時，朝鮮人參所擁有的價格優勢。分析朝鮮商人的這一行為，其核心與朝鮮商業文化關注民生、體恤百姓疾苦關系密切。朝鮮的林尚沃不但關注民生，還選擇借助政治的力量來實現商業抱負與商業理想，朝鮮商業文化與傳統晉商文化中的儒商文化如出一轍。以清代的朝鮮商人兩次焚燒人參為例，朝鮮商人所引發出的人文關注、民族情懷，在現實中感人至深。朝鮮商人第一次焚燒人參事件發生在公元1840年前后的大清首都北京城，在韓劇《商道》中有較為全面的描述。朝鮮商人第二次焚燒人參發生在公元1860年前后的平壤與首爾商業街。正是有了朝鮮商人對人參的第二次焚燒，才使晉商常家被迫放棄了在朝壟斷，將生意折價盤給擁有朝鮮兩班背景的晉商呂家，同時撤出了朝鮮。以“林尚沃”為代表的朝鮮商人，他們行為的出發點是寄希望于朝鮮商業對朝鮮民族和朝鮮百姓的現實關懷，追根溯源，清代的朝鮮商業文化，與在朝經商的晉商商業觀關系密切。

三、總述

與凈土宗試圖達成的接引信徒前往西方極樂的最終目的不同，晉商關注現實人生。晉商不但將“善”與“道德”融入商業觀，還強調“良心”在商業中的警示意義。一則流傳久遠的晉商故事這樣表述：在河南的平頂山下曾經有一座小城(此城現已被庫區淹沒)，小城中居住著這樣一位山西商人，當無法抗拒的災難第一次降臨這座平頂山下的小城時，城中房屋損毀，百姓幾無容身之處。這個時候，這位商人感恩于小城百姓往日里對自己的信任；是小城百姓的付出才使自己積攢起財富。于是商人知恩圖報，他向小城中忍饑挨餓、倍感無助的百姓伸出了援手，他拿出自己積攢下的積蓄主動為百姓修建住房。然而新房尚未全部建成天災便再次降臨，小城再遭損毀。這個時候，這位商人已經用完了自己的積蓄，但商人沒有退縮，他借錢為百姓建設住房。房屋全部建好小城百姓安居樂業時，他卻再也無力償還外債。這個故事的結尾是圓滿的，小城中的晉商為其所感，不但籌資幫他還清了外債，還將他送回了山西老家。分析這個故事，這位在小城中積攢起財富的晉商在面對災害給百姓造成傷害時，完全可以做另一種選擇，就是攜帶積蓄逃離小城。而現實中，人心的善良以及文化對人行為的影響，使商人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拿出全部積蓄與小城百姓同甘苦、共患難，用自己的“善”與“良心”回報小城。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自從佛教東漸傳入中土后，凈土宗迅速產生并廣為傳播，凈土宗在山西腹地設壇講經的主要區域恰好與晉商匯聚的晉中、晉南地區相重合，晉商商業觀所體現出的“善”、以人為本、關懷民生、崇尚教化、感恩與回饋社會等內容，與佛教凈土宗的從善思想有著諸多的相似之處，追其根源，與晉商在晉中、晉南的匯聚關系密切。在唐代，山西交城玄中寺的凈土宗文化影響深遠，不但影響到唐朝的長安城，還隨著文化的交流傳播到日本，并在山西之外廣大的晉商經商地域得到過有效的擴散與傳播，因此在進行晉商文化研究時，必須從多重角度分析和了解晉商文化的來源及構成因素，以確保文化研究的真實與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