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亮
1.貴州省社科院; 2.云南大學
南詔之麗水,又稱祿郫江,即今之伊洛瓦底江。源自吐蕃邏些城三危山下,流經南詔、夜半國、驃國后,南入于海。流域內的廣大地區疇壤沃饒,人物殷湊。南通北海,西近大秦,地理位置優越,是中西物質和文化的交流地,為兵家必爭之地。公元762年,閣羅鳳西開尋傳,統治麗水流域,并在河流周邊廣設城鎮、駐扎軍隊,以鞏固政權、增強邊防、威懾外敵。南詔麗水流域的民族自此正式進入中國史家的視線。然而,由于麗水地處邊遠,漢族史家極少親歷調研,現存史籍有關南詔麗水流域的記載不多,導致當今學術界對這一地區的研究較少。只有云南大學的尤中教授[1]、王文光教授[2]、萬永林教授[3]和段麗波教授[4][5]等的著作以及《景頗族簡史》[6]《阿昌族簡史》[7]等對南詔時期的尋傳蠻、裸形蠻、祁鮮作了一定的研究。遺憾的是,他們均未將麗水流域的民族關系納入整體來考查,研究略顯簡略。因此,本文欲深入探討南詔時期麗水流域的民族關系,以期對西南民族史的研究有所裨益。
一
據史籍記載,南詔時期,麗水流域生活著眾多民族部落,有尋傳、裸形、野蠻、祁鮮、金齒、漆齒、繡腳、繡面、雕題、僧耆等。
尋傳蠻為麗水流域勢力最為強大的民族群體,由閣羅鳳所征服。《蠻書》記載,閣羅鳳“西開尋傳,南通驃國”[8]73。《南詔德化碑》亦載:“爰有尋傳,疇壤沃饒,人物殷湊,南通北海,西近大秦。”[9]160活動區域廣泛。又《蠻書》曰:“(東瀘水)古諾水也。源出吐蕃中節度北,謂之諾矣江,南郎部落。又東折流至尋傳部落,與磨些江合”。[8]43此“尋傳部落”處于東瀘水(今雅礱江)與磨些江(今金沙江)接合地帶,大致在今四川鹽邊至云南華坪、永勝以東一帶。在川西滇北地區,岷江、大渡河、雅礱江、瀾滄江、金沙江、怒江等河流自北向南,在崇山峻嶺之中開辟出無數條天然的南北通道。因此,這一地區歷來是南北民族遷徙往來的走廊。由于不斷的移動、遷徙,南詔時期,尋傳僅有少數留在金沙江中上游地區,大多數已遷徙至今瀾滄江以西、伊洛瓦底江上游以東的廣大區域。這一區域因尋傳蠻生活其中而被稱為尋傳之地。
《蠻書》載:“尋傳蠻……俗無絲綿布帛,披娑羅籠,跣足可以踐履榛棘。持弓挾矢,射豪豬,生食其肉,取其兩牙雙插頂傍為飾。又條其皮以系腰。每戰斗,即以籠子籠頭,如兜鍪狀。”[8]97從史籍對尋傳的記載,可以還原出尋傳蠻具體的生產和生活環境:尋傳蠻主要活躍于山林,無農業生產,以射獵為生,生產生活材料就地取材。
祁鮮的生活環境與尋傳相同,與尋傳關系密切,是尋傳的近親,在麗水渡西南的祁鮮山。[8]168麗水渡在今緬甸克欽邦密支那南部的伊洛瓦底江東岸,麗水渡往西南方向就是祁鮮山,祁鮮山是今緬甸克欽邦境內的甘高山。祁鮮山以西是裸形蠻的聚居地,以東是尋傳的分布區。
裸形蠻散居山谷,“無農田,無衣服,惟取木皮以蔽形”[8]100,故被他稱為“裸形蠻”或“野蠻”。從族屬源流上來看,裸形蠻源于氐羌民族,其分布在尋傳、祁鮮以西,與尋傳蠻的關系密切,可以視之為尋傳蠻的近親,或者是尋傳蠻中經濟更為后進的部分。[2]《南詔德化碑》云:“西開尋傳,裸形不討自來,祁鮮望風而至”。[9]160《蠻書》卷四“名類”載:“裸形蠻,在尋傳城西三百里為窠穴,謂之為野蠻。”[8]99“祁鮮以西即裸形蠻也。”[8]168此外,還有一部分裸形蠻分布在尋傳蠻的西北。《蠻書》卷二“山川江源”曰:“從騰充過寶山城,又過金寶城以北大賧,周回百余里,悉皆野蠻”。[8]42-43尋傳城在今緬甸克欽邦江心坡地區,大賧即今緬甸克欽邦北部的坎底壩(葡萄),在江心坡西北的邁立開江上游西岸,也就是說裸形蠻主要分布于今緬甸克欽邦的甘高山及其以西山區。[1]
麗水流域還生活著金齒、漆齒、繡腳、繡面、雕題、僧耆等眾多百越民族部落。《蠻書》卷六“云南城鎮”曰:“南詔特于摩零山上筑城,置腹心,理尋傳、長傍、摩零、金彌城等五道事云。凡管金齒、漆齒、繡腳、繡面、雕題、僧耆等十余部落。”[8]168這些百越民族的生產生活文化水平較高于尋傳蠻、裸形蠻和祁鮮。他們能加工金銀以裝飾牙齒。紡織業也較為發達。《蠻書》載:“自銀生城、柘南城、尋傳、祁鮮以西,蕃蠻種并不養蠶,唯收娑羅樹子破其殼,其中白如柳絮。紉為絲,織為方幅,裁之為籠段。男子婦女通服之。”[8]183據尤中先生研究,此處的“蕃蠻種”主要是金齒、茫蠻等百越民族,娑羅籠段是用娑羅(木棉)織成的布。由于產量較高,所以男女“通服之”。[1]231他們與尋傳蠻、裸形蠻、祁鮮雜居共處,關系密切。因此,尋傳、裸形和祁鮮必定會或多或少地受到金齒等民族的影響。尋傳披娑羅籠、麗水產鐸鞘就是證明。
還有服流刑人員。流刑是中國封建社會常用的一種刑罰。執行方式是把罪犯流放、遣送至邊遠的地區服勞役。南詔的流刑遣送地主要在西部的麗水和永昌。流放至麗水的有罪人:《蠻書》卷七“云南管內物產”曰:“沙賧法,男女犯罪,多送麗水淘金。”[8]199《蠻書》卷八“蠻夷風俗”記載: “既嫁有犯,男子格殺勿論,婦人亦死。或有強家富室責資財贖命者,則遷徙麗水瘴地……”[8]210有違軍紀的將士:《蠻書》卷九“南蠻條教”載:“軍將犯令,皆得杖……更重者徙瘴地。”[8]226還有虜獲的外敵:《蠻書》卷十“南蠻疆界接連諸蕃夷國名”記載: “彌諾國……太和九年曾破其國,劫金銀,擄其族三二千人,配麗水淘金。”[8]231-232
閣羅鳳在“西開尋傳”之后,在麗水流域修筑了不少城堡。如麗水城、廣蕩城、長傍城、金寶城、門波城、牟郎城、安西城、摩零城、金生城、鎮西城、蒼望城等。來自于南詔不同地區的守城軍士也是麗水流域民眾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小范圍來看,上述各民族均有自己的生活空間,從大的范圍來看,它們又是雜居共處,呈現出“大雜居、小聚居”的民族分布格局。他們共同生活于麗水流域,生產生活方面相互影響,共同創造了絢爛多彩的麗水文化。
二
為防御驃國、大秦婆羅門國等西部諸國、經略和控制麗水東西兩岸,南詔在征服麗水諸部后,設置麗水節度,修筑大量城鎮,在西部邊地構筑起了一道穩固的軍事防線。
南詔筑城的思路是“擇勝置城”,即依托形勝之地建筑城鎮。在麗水流域,南詔依托麗水走向和山川形勢,修筑了不少城鎮。《南詔德化碑》詳細記載了閣羅鳳西開尋傳之后擇勝置城的情形:“爰有尋傳,疇壤沃饒,人物殷湊,南通北海,西近大秦,開辟以來聲教所不及,羲皇之后兵甲所不加。詔欲革之以衣冠,化之以文禮。十一年冬,親與寮佐,兼總師徒,刊木通道,造舟為梁,耀以威武,喻以文辭。款降者撫慰安居,抵捍者系頸盈貫。矜愚解縛,擇勝置城,裸形不討自來,祁鮮望風而至。”[9]160此段文字明確地表明了南詔在尋傳地區筑城的目的是改變尋傳的服飾習慣,用中原和南詔的文化禮儀來教化尋傳百姓。南詔恩威并施,優待降附部落,展示其強大的軍事實力,最終震懾了周邊部落,裸形、祁鮮等民族紛紛來降。麗水城、安西城、金寶城、寶山城、鎮西城、摩零都督城、蒼望城等城鎮就是這樣,由閣羅鳳及其后繼者們選擇形勝之地而逐漸修筑起來的。
南詔時期,麗水流域的城鎮在麗水兩岸自北向南呈帶狀分布。核心坐標城鎮為麗水城,又名尋傳大川城。麗水城在麗水東岸。麗水城往北是羅苴鹽井,“又至安西城,直北至小婆羅門國。東有寶山城,又西渡麗水,至金寶城。眉羅苴西南有金生城。從金寶城北牟郎城渡麗水至金寶城。從金寶城西至道吉川,東北至門波城,西北至廣蕩城,接吐蕃界。北對雪山,所管部落,與鎮西城同。鎮西城南至蒼望城,臨麗水,東北至彌城,西北至麗水渡。麗水渡面南至祁鮮山,山西有神龍河柵。……管摩零都督城,在山上。……南詔特于摩零山上筑城,置腹心,理尋傳、長傍、摩零、金彌城等五道事云。凡管金齒、漆齒、繡腳、繡面、雕題、僧耆等十余部落。”[8]167―168“長傍城三面高山,臨祿郫江。”[8]166
最北端的是廣蕩城。廣蕩城在永昌西北六十日程。“廣蕩城接吐蕃界。”隔大雪山。[8]160最南端為蒼望城,與夜半國接壤。《蠻書》卷十“南蠻疆界接連諸蕃夷國名”載:“夜半國在蠻界蒼望城東北隔麗水城川原。”[8]244最西端為神龍河柵,在祁鮮山以西,臨近驃國和小婆羅門國。這種城鎮分布很好地防御了南詔底部諸國。
閣羅鳳西開尋傳以前,尋傳與南詔較為疏遠。如此諸多城鎮的新建標志著南詔統治麗水流域的深入,有效地管理了永昌以西的地區。南詔在麗水流域修筑如此多的城鎮,可想而知,除需物力和財力支撐外,還需要大量的人力。關于這些,史載不詳,我們只能依據常理來推測。參與建設城鎮的,除了南詔將士、奴隸和發配徙邊的罪犯,可能還有當地民眾。這些城鎮不可能短時間內修筑完成,而是經過了長時間的努力,因此,這項艱巨而又耗時長的工作,離不開麗水流域的當地民族。
麗水流域稠密的城鎮群又與永昌地區怒江、蘭滄江流域的城鎮群連成一片。這樣的城鎮設置,控制了南詔西部的水路要沖,鑄就了南詔穩固的西部邊防,更好地統治了轄區內民眾,有效地防御了周邊國家。
三
依南詔制度,諸族歸附南詔后,需要納貢財物、提供兵源。
麗水流域物產豐富,尤以金為南詔所重。金也往往被南詔用來進獻給唐和吐蕃的統治者。《新唐書》曰:“長川諸山,往往有金,或披沙得之。麗水多金麩。”[10]6269麗水產金麩,長傍諸山和金寶山以產塊金聞名。金難采且需求量大。南詔專門制定了“沙賧法”,規定男女犯罪的處罰方式,多數被發配至麗水淘金。虜獲的外敵也有隸配麗水的。同時,《蠻書》卷七“云南管內物產”曰:“長傍川界三面山并出金,部落百姓悉納金,無別稅役征徭。”[8]199可見,南詔對產金的重視程度。
南詔東征西討,兵力需求甚多。對于麗水流域的尋傳、裸形蠻等部落,因俗而治。平時令其散居山谷,戰即征召用之。咸通三年(862年),南詔征調河蠻、撲子蠻、尋傳蠻、裸形蠻、望蠻、茫蠻、桃花人等五萬余人進攻安南。史載“咸通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以小槍鏢得一百余人。”[11]59此一百余人即為尋傳蠻。《資治通鑒》載,唐懿宗咸通三年“南詔帥群蠻五萬寇安南,……《考異》曰:《補國史》云:‘四年,春,南蠻帥眾五萬攻安南。’按《蠻書》,‘咸通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桃花人安南城西南角下營,茫蠻于蘇歷江岸屯聚,裸形蠻亦當陳面,二十七日,蠻賊逼交州城。’”[12]8101裸形蠻和尋傳蠻被安排在前鋒,一旦有不前沖者,他們就會被后面的監陣砍殺。總體而言,南詔與麗水流域各民族之間是統治與被統治、奴役與被奴役之間的關系。
余論
綜上,我們可以勾勒出南詔時期麗水流域的民族關系圖:在廣闊而又物產豐富的麗水流域,生活著尋傳、裸形、祁鮮、金齒、漆齒、繡腳、繡面、雕題、僧耆等眾多民族群體,有的居于深林以狩獵為生,有的耕于沃壤以谷為食,各民族之間關系較為和諧。地處南詔西部的水路要沖,貿易往來頻繁,為兵家必爭之地。南詔勢力強大后,閣羅鳳西開尋傳。為更好地統治和經略麗水地區,抵御外敵,南詔在麗水沿岸廣設城鎮、并派重兵把守,進一步降服了麗水流域各民族部落,威懾了周邊國家。麗水流域因地處偏遠、盛產黃金,成為了南詔放逐罪犯、獲取資源的重要地區。南詔雖然對流域內各民族因俗而治,但由于南詔的軍事和政治需要,各民族需向南詔納貢財物、提供兵源,以示臣服。在歷史長河中,麗水流域的民族關系雖然經過不斷的發展變化,但不可否認的是,南詔和這些民族群體為當今中國多元一體民族格局的形成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