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南大學 510632)
《包法利夫人》是法國作家居斯塔夫·福樓拜的代表作,語言精致,形式完美,被奉為新藝術的法典和小說的典范。作為對浪漫主義進行清算的作品,它和福樓拜喜愛的《堂吉訶德》一樣也具有幽默的特點,在信件中,福樓拜坦誠自己在寫作《包法利夫人》時有意展示幽默的風格:“為了故事更加易于了解而且有趣(有趣的真正的意義)起見,我創造了一個接近人性的女主角,一個通常所見的女人”1。
在小說中幻想和現實的落差中使人會心一笑,但隨著情節的發展,人物的愛情世界和家庭生活轉向了復雜的社會場景,幽默轉向了批判和諷刺。小說中的幽默及其轉變對其客觀風格的形成有著重要作用,同時也傳達出福樓拜著意隱藏的作者觀點。
《包法利夫人》這部著作按照篇幅和情節的轉折綜合考慮,那么可以將它的中點劃定在永鎮的集市,這是地主羅多爾夫遇到包法利夫人并迅速勾引到手的時刻。在此之前是夏爾·包法利和他的夫人愛瑪自相遇以來令愛瑪厭倦的家庭生活,在此之后是愛瑪想象中愛情的實現和她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欲而不斷墮落直至自殺的過程。在小說的前半部分充滿了令人會心一笑的幽默細節。
首先是景色描寫與人物心理和活動的不和諧產生的幽默。景色的呈現和人物的心境是相反的。如愛瑪和萊昂去奶媽家的路途中,款款而行充滿柔情的他們周圍有公豬拱肥母牛蹭樹,蒼蠅隨之飛舞。這樣的場景是作者的客觀描繪,而在景色中的主人公并沒有察覺到。當美麗的景色出現時,主人公也沒能在景色中得到共鳴。如略過平原的海風,像廊柱一樣的樹木,金燦燦的背景,這些壯闊的景象出現時,渴望浪漫生活的愛瑪并不能和壯麗的場景描寫保持同樣的步調,而是懼怕到晚上都沒有說一句話。再如:在四月寧靜朦朧美景中,愛瑪受到鐘聲的吸引,想去教堂回味宗教的熱情,此時的景色描寫充滿了宗教的寧靜,最后的陽光撒向神殿,但接下來和神甫對話的驢頭不對馬嘴卻讓愛瑪措手不及,讀者不由得會忍俊不禁。
愛瑪并不能注意到自己的思想和這些現實的落差,而作者通過將二者巧妙結合在一起,強烈的渴望、生動的想象便顯示出它的可笑和不切實際,這種幽默是溫和的,不露聲色的。
有人物活動的場景中也充滿了幽默的因子。如愛瑪懷著一腔熱情想去尋找宗教的慰藉,她憂傷的語言含蓄動人,而神甫每次的回答都是離題萬里,整個對話笑料橫生,同時還穿插著神甫教訓孩子的滑稽活動,最后愛瑪只落得相對無言悻悻而歸。在永鎮的集會上,場景的幽默達到了巔峰,羅多爾夫用多情的話語勾引愛瑪,求愛的話語中作者描寫了集會中的種種笑料,在有關國家、宗教、社會的演講中穿插著羅多爾夫愛情的歪理,“就在那位主席援引辛辛納圖斯如何扶犁耕地,戴克里先如何蒔種白菜,以及中國皇帝如何將播種期定為新年伊始這些例證的時候,這位年輕人為少婦解釋了這種難以抵御的吸引力是如何由前世的緣分而定的”2,情話緊接著就是廄肥、公羊、肉豬獎項的頒發,人糞施用、亞麻種植獎項的空檔,兩人欲火難耐。
通過這些幽默場景的描寫,我們能看到作者精心設計的痕跡,可以說這種幽默是作者有意揶揄的手段,但是和小說下半部分充滿譴責批判的諷刺有著巨大區別。
小說一開始講述了夏爾·包法利的成長經歷和第一次的婚姻,在此過程中幽默的成分少有出現,景色和場景描寫都具有客觀現實的特色,細致展現出包法利日常的生活。而從包法利和愛瑪結婚,講述愛瑪的修道院生活和不切實際的渴求之后,幽默的成分便出現了,它主要集中在愛瑪的周圍。愛瑪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和思考,形成了自己完整的心理世界,她會悲嘆生活的無趣平庸,渴望富麗堂皇的生活和驚心動魄的愛情,但她并不能意識到自己的渴求和行為在現實的場景中如此格格不入,自己的哀傷情緒和別人的反應有這么大的差距,幽默由此產生。
在小說的后半部分,之前的幽默就難以找到它的痕跡了,笑料依然存在,對比依然存在,但是態度已經轉向批判和諷刺。
景色描寫的不和諧在小說的后半段已經消失不見了。這并不是代表這里沒有了可以讓作者發揮的情節,而是作者的態度有了細微的改變。如在寫到愛瑪一大早就奔去情人的莊園約會時,是不乏狼狽細節可以描繪的,愛瑪要攀著枯草走過河岸,還要穿過犁過的泥田,但作者只是一筆帶過,而寫了愛瑪趕到時“全身散發著樹木、青草和晨風的清香……就像把春天的早晨帶了進來”3,十分美麗又清新。
此時的景色描寫嚴格遵循著情景交融的原則,和人物的心境十分契合,同時作者也更多的以主人公的視角來描寫景物。如愛瑪和羅多爾夫約定私奔的前一夜,在甜言蜜語中,月色皎潔,投在河河面上光影璀璨,有山梅花的清香圍繞,有小動物的聲音,果實墜地的聲響,寧靜和諧,與主人公的柔情蜜意相映成彰。但聯想到羅多爾夫遇到愛瑪的第一天就在考慮怎么擺脫她,交往過程中對她感情的玩賞而不信任,這晚的第二天就脫身而去,具有全知視角的讀者在這寧靜美好的景色描寫中只能感到愛瑪愛情的虛幻脆弱,羅多爾夫的殘酷卑鄙。
不同于景色描寫中幽默的消失,人物場景中依然存在著幽默的成分,但是此時的幽默已不是前半部分的溫和的笑,而轉變成辛辣尖刻的諷刺。在小說的后半段,最明顯的幽默是愛瑪和萊昂在教堂相遇后的場景。愛瑪想要依靠教堂的觀光來維系自己岌岌可危的節行,但受情欲驅使的萊昂卻急不可耐想拖愛瑪離開觀光地,講解員偏又富有職業責任感對二者窮追不舍。將愛瑪帶到馬車中后,馬車夫在東奔西跑后可憐巴巴地多次想要停下,但乘車人只會怒吼著向前走。這些的確是可笑的,但同永鎮集市中的艷情片段相比,這笑料失去了溫和圓融,過于戲劇化的表現反而創造出尖銳的諷刺感,對奸情進行了淋漓的批判。
各個人物在小說前半部分表現出的幽默隨著事件的發展和作者對社會描寫的深入也顯露出幽默之下的不堪本質,成為了一種深刻的諷刺。愛瑪奢華激情幻想后總有忙忙碌碌又懦弱的包法利先生作為幽默的背景,但隨著矯正畸形腿的事件,讀者更加深刻地認識了包法利的平庸無能。藥劑師奧梅是小說中笑料的主要提供者,隨著他在小說中逗趣言行的增多,讀者也慢慢認識到了他編謊造謠、趨炎附勢的本質。而對愛瑪婚外戀情的描繪也由和羅多爾夫交往的嘲諷,逐漸發展到對幽會萊昂時放蕩和揮霍行徑的批判。讀者此時已經不能發出會心的笑容而只能感到現實的丑陋和殘酷。
小說后半段的幽默已經發生了變化,轉為尖銳的諷刺。這與情節的發展有密切聯系。在永鎮集市前,愛瑪不切實際的幻想和愛情并沒有罪惡的本質,因此作者的態度只是嘲笑,幽默成了最好的表現方式。而當愛瑪委身于羅多爾夫之后卻是她墮落的開始,從此越陷越深,由情婦成為蕩婦,欲望和罪惡在其中不斷增殖,嘲諷已經不夠,諷刺和批判占了上風,因此幽默的形式也發生了改變。
同時隨著情節的發展,社會的場景更多地展示在愛情家庭的范圍內,人物在社會活動的中脫去了自己一層層面紗,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福樓拜說過“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根據我來的”4,的確,福樓拜與包法利夫人愛瑪一樣有著浪漫的天性,有對金錢過分的欲望,有對現實中平庸生活的厭惡,甚至會像愛瑪一樣夢想威尼斯的府第、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的亭榭。因此他在描繪愛瑪不切實際的追求時,表現的是自己真摯的浪漫精神,凝聚著自己的心神,十分具有感染力,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但他又具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追求,在和高萊女士的通信中,他坦言自己有兩種糅合的心性:浪漫的精神和實事求是的精神,這另一種就是對于現實生活的眷戀。加之他家庭教育中科學客觀的精神,又給這部作品加上了精細描摹的現實色彩。
這表現在小說中就形成了上文所表現的幽默風格,有對愛瑪思想和心理有感染力的描繪,但作者又煞費苦心地將現實的細節穿插在對浪漫的渴望中,給讀者以客觀的現實面貌,在二者的對比中自然生發出反差下的淡淡幽默。讀者一方面能切實體會到愛瑪的強烈渴求,另一方面又清楚細致地了解到現實的環境,強烈的欲念被讓人會心一笑的現實沖淡,折中成了一種客觀的真實效果。
這種客觀的真實效果不僅是福樓拜自身性格所致,也是他的美學追求,作者認為“小說家,沒有權利表現他的意見”5,要盡可能隱蔽自身的觀念和斧鑿的痕跡,而這浪漫虛幻與真實細節的對照就減弱了其中作者的態度觀點。
從上文的分析和舉例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作者在作品前后的不同態度,從幽默轉向諷刺,這一方面與情節發展有著密切關系,但聯系到作者的獨特思想,態度的轉變有了更有力的解釋。小說是根據真實故事寫作的,情節發展已經固定,但最終的藝術呈現卻是作者性格的產物。
福樓拜憎惡平庸的現實,在小說中只有愛瑪和他有著同樣的浪漫追求和對平庸現實的厭棄,并不斷反抗著卑瑣的現實,“就在法國二十個鄉村里面,我相信,我可憐的包法利苦楚著,唏噓著”6,對愛瑪充滿了同情。但福樓拜又認為愛瑪擁有的是“虛偽的詩和虛偽的情感”7,因此作者對愛瑪的態度是同情和批判混合的產物,這導致了前半部分幽默的風格。
愛瑪的浪漫幻想在勾引下成為現實,一開始還具有美好,但之后就伴隨著厭煩和肉欲,再之后淪為放蕩和揮霍,為作者所不齒。福樓拜熱愛想象,但又恪守現實,“喜歡荒唐,日子卻過得和僧人一樣”8,想象和現實在他的思想中有著巨大的鴻溝。愛瑪是他所喜愛的美麗的化身,也是他崇尚的的熱情,作者多次生動描繪她的美貌與激情,但一步步腐化的奸情卻讓作者感到厭惡。這也導致幽默轉為了諷刺。
從愛瑪戀愛故事的細節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的獨特處理。無論是愛瑪初遇萊昂還是遇到羅多爾夫,作者都是從男性人物的視角來表現,愛瑪的行為則被作者隱藏,情節進一步發展之后才顯現出愛瑪的思想。通過作者的描述愛瑪是一個被動者的形象,這就讓讀者的關注點由愛瑪轉向她的外部。愛瑪的外部世界不符合她的期望,沒有高尚和激情,只有庸庸碌碌甚至卑劣的行徑。作者用嘲諷拒絕了愛瑪的幻想后,并沒有轉向它反面的卑瑣現實,而是用諷刺批判了現實生活。平庸無能的包法利,懦弱膚淺的萊昂,冷酷放浪的羅多爾夫,善于造謠的奧梅,笑里藏刀的勒侯,乘人之危的泰奧多爾,愛瑪的悲劇不能說是沒有這些人物的作用的。在這種的環境下,愛瑪竟也算的上是一個充滿斗爭精神的高大人物了,畢竟她的夢想有崇高的成分,她還有自尊和驕傲。
福樓拜通過《包法利夫人》描述了一個追尋不切實際的理想的女人在平庸的現實中掙扎與毀滅的故事,作者通過幽默的手法以及向諷刺的轉向暗示了小說客觀外表下隱藏的觀念,他用完美的形式在一個既定情節的故事中表現出自己的性格和對人生的態度。
注釋:
1.李健吾.福樓拜評傳[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p99.
2.福樓拜.包法利夫人[M].周克希,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5.p144.
3.福樓拜.包法利夫人[M].周克希,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5.p159.
4.李健吾.福樓拜評傳[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p82.
5.李健吾.福樓拜評傳[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p114.
6.李健吾.福樓拜評傳[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p66.
7.李健吾.福樓拜評傳[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p99.
8.李健吾.福樓拜評傳[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p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