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
我第一次邁進圖書館的大門,隨即被它別有洞天的清雅震驚了:小小的四合院,紅漆木柱,網格窗欞。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正廳兩邊各有兩個桶形青瓷鏤空方凳,以前我只在描述古代的連環畫里看到過。正廳的門始終關著,側門倒是大開,一個高高的條案橫在門側,圖書管理員在上面正襟危坐。
一次,我借了一本印度童話書,叫《一棵倒長的樹》。還記得大概是講一個孩子家里有一頭牛,被財主騙了去,換回了魔術種子,種子長成了樹。在一次暴風雨中,雷電劈倒這棵樹,樹往地心長去。小主人公沿著這棵倒長的樹,走向地心,一路經歷了很多事情。這是讓我印象最深的一本童話書。
小學三年級時,我仍需踮著腳尖才能夠著條案。一天,我照例放學后去圖書館還書、借書。剛把書遞給管理員,他就笑盈盈地說:“你每天只看書,不上學嗎?考試會不會不及格?”我那時特別木訥、害羞,頓時就窘迫地跑開了。
初中的一天,我正在上課,某書友匆匆拿來一本書,從教室后面傳給我,說:“快看,兩個小時后還給我。”時不我待,我趕緊埋頭看起來。兩個小時很快,我正讀到關鍵處,遠遠看見書友過來,急得拔腿便跑。一路跑出校門,在一個拐角處蹲了半個多小時,看完后才回去。那本書就是引人入勝的《斯巴達克斯》。
在那個年代,沒有互聯網,一位同學曾談到人生的兩大愿望:一是去杭州旅游,二是讀《基度山伯爵》。我起初是聽姐姐講《基度山伯爵》的故事。之后,在一個我媽非要我洗床單而玩伴們卻催我去玩的下午,我說服了他們聽我講《基度山伯爵》,條件是幫我洗床單。于是,四五個小伙伴蹲坐在一個大木盆旁,七手八腳地幫我抹肥皂、揉床單。而我則細細反芻從我姐那兒聽到的細節,添油加醋,完成了二次創作,成功地把他們吸引住,直到把床單洗凈、擰水、扽平,然后晾曬上。
初中畢業前,我在課堂上偷讀《紅樓夢》,因讀得專注而被老師發現。他叫我把書拿給他看,我一想,這可是借來的書,被繳了就慘了。于是,我拔腿便跑。老師也追了出來,追著我滿校園跑,情急之下我躲進了女廁所,他才罷休。
那年夏天,我享受了快樂的閱讀時光,但代價是被貼了一張“小字報”。坐在我前面的班長發現了我不好好聽課的舉動,本著治病救人的初衷,不點名地批評了我。我至今還記得“小字報”名叫“對一個書迷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