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

黃韞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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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是一個挺糾結的人。不過糾結也是人之常情。

一方面，老爸對我的期望很高。我到現在才領悟到，不能給老爸太大的希望。我上初中以前，學習成績一般，那時我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和睦相處。上初一時我突然熱血沸騰考了年級第一，熱血倒是很快冷卻下來了，但第一名的印象從此就留在老爸的腦海中無法磨滅了。我得知成績那天，蹦跳著回到家，老爸一個“大鵬展翅”撲了上來，用他滿是胡楂兒的下巴蹭我的臉，一邊爆發出氣沉丹田的大笑，一邊說：“哈哈，我還以為女兒不會讀書，只會待在我身邊當小棉襖呢，現在看來我的女兒腦子也不笨嘛，哈哈……”

此后，多少個挑燈苦讀的夜晚，我都會想起老爸的這些話，那次考第一真是一切苦難的開端。

后來我寫作文拿了一個大獎，作為語文老師的老爸又忍不住嘚瑟了，從此我的學習任務里又多了一項：寫作。老爸每天都會給我找來各種征文題目，仔仔細細地寫在本子上，記錄我哪個題目寫了，哪個題目沒有寫，還要記錄我每天寫的字數，見我寫得少了便板起臉，寫得多了便樂開顏，督促我每日勤奮寫作。最令人受不了的是，每隔一段時間他要給我講一次大道理，因為我這個人比較懶，過一段時間思想就容易松懈，所以老爸總要對我進行“思想教育”。

每天晚自習結束后，老爸來接我回家，一般在車上就開始檢查：“今天寫了多少字？”語調平靜，波瀾不驚。答曰：“今天作業很多，最后一節自習課又被占了，下午活動課吃飯早了……”“多少字？”語氣略顯不耐煩，我從車內的后視鏡里可以看見老爸眉心淡淡的“川”字。接著傳來蚊子叫般弱弱的一聲：“200……”老爸的眉心瞬間皺成一個大疙瘩，那種老師特有的不緊不慢但氣勢逼人的說教便開始了：“才200字，一天1000字都達不到！你學習忙能忙到哪里去，半個小時都抽不出來嗎？不是非要有專門的時間才能寫東西的。你現在才上初中，等你上了高中以后就更忙了，那你怎么辦？不寫了？一個一天連500字都寫不滿的人，你能說他熱愛文學？我才不相信……”彼時我的內心正十分迷茫，大概屬于青春叛逆的一種并發癥，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感到疑惑，找不到生活的意義，老爸一番略顯尖酸刻薄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另一方面，老爸又想寵著我，讓我在他的愛的國度里做一個公主。我的身體弱得很，去杭州看一次牙都能因為中暑躺3天，還動不動流鼻血。每次一見我流鼻血，老爸就會臉色立變，眉心的“川”字如刀斧砍成，眼睛瞪得好大，臉拉得好長，雙唇也緊緊地抿在一起。這時老爸會一邊給我折紙巾，一邊憂心忡忡地小聲碎碎念：“怎么又流鼻血了呢？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爸的任務是不是太多了？你的壓力是不是太大了……流了這么多血，要吃多少飯才能補回來啊？”我當天就能獲得特別待遇，老爸不會逼問我寫了多少字，也不會催促我說還有任務沒完成。可惜，如此被優待一天，第二天老爸照樣會不溫不火地問：“昨天寫了多少字啊？老爸布置的任務完成了沒有？”若是我支支吾吾答不出，老爸照例又是一通說教，尖酸刻薄卻句句在理。

有時我文章寫得不好，或沒有寫征文而自己亂寫一通，老爸就會恨鐵不成鋼地罵我，罵完之后，他總會忍不住在我睡覺以后，悄悄打開我房間的門，掖掖我的被角，理理我的亂發，還用胡楂兒蹭我的臉蛋。有時我忍不住動彈表示我還醒著，有時我裝作熟睡，老爸就會絮絮叨叨地說“老爸也是愛你的”“老爸也不想讓你這么累，這么晚睡”“身體第一，學習第二”之類的話，我迷迷糊糊地聽著，撿拾到只言片語，也不知老爸的本意是表達自己的糾結，還是繼續勉勵我好好學習。

老爸無疑是糾結的，既希望女兒有所成就，又不想讓我太辛苦。此實乃人之常情，試問天下父母，誰不糾結于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