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慧娟
革命老區鹽池縣是寧夏脫貧攻堅的9個重點縣區之一,可以說,鹽池縣的發展史就是一部扶貧史。近年來,鹽池縣干部群眾“擼起袖子加油干”,結合鹽池實際,創造出金融扶貧“鹽池模式”,受到國家有關部門的表揚。2015年、2016年,全國金融扶貧培訓班連續兩年在鹽池縣召開現場會。2016年,鹽池縣榮膺中國縣域經濟投資潛力縣和中國縣域經濟精準脫貧先進縣兩項殊榮。
《鹽池故事》是以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和生動事例來講述鹽池的脫貧故事,展現“鹽池模式”的強大生命力和鹽池脫貧攻堅的成果,也為寧夏乃至全國提供一個真實而有說服力的脫貧范本。
蘇生尼的兩次搬遷
蘇生尼,鹽池縣花馬池鎮南苑新村村民。他頭腦靈活,善于接受新鮮事物,苦中求變,一直在為生活打拼。后來依托易地搬遷政策,通過自己的努力,勤勞苦干,終于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成了一個城里人。
“哎,說起過去受的那個苦,簡直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也不知道從哪里說起。”在蘇生尼家寬敞明亮、干凈舒適的客廳里,老蘇點燃一支煙,習慣性地嘆口氣,陷入對過去生活的回憶,想著怎么才能把自己將近六十年的經歷說清楚。
他家的小院不大,用磚鋪了,院子里收拾得一塵不染。角落兩側留出一平方米的空地,一邊栽種著幾棵辣椒苗,一邊是西紅柿苗。靠近西邊院墻的一棵胳膊粗的棗樹枝繁葉茂,讓小院一片綠意盎然。
想了許久,老蘇吐出一口煙,開始講自己的故事。
他老家原來是鹽池麻黃山鄉的,祖祖輩輩靠天吃飯,在貧瘠的土地上討生活,有時候辛苦一年往往顆粒無收,更多的時候都是勒緊褲腰帶熬過一個又一個荒年。在他剛出生八個月時,母親卻因病去世了,無奈之下,奶奶做主,把他過繼給了二媽撫養。二媽對他真好,出進都背著他。
在他讀完初中之后,二媽家實在無力供養他上學,在他干了幾年農活后,二媽張羅著給他娶媳婦成家。老蘇說,那時候真窮,娶媳婦全是向親戚借的錢,結婚后又沒有什么經濟來源,單憑土地上的收成只能維持溫飽,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
家門里一個親戚見老蘇是個實誠人,就給他擔保貸了2000元的款,希望他好好過日子,老蘇用這2000元買了幾只灘羊,一邊種地,一邊發展養殖,日子總算安定下來了。緊跟著兒子、女兒出生了,老蘇一想到自己因為家境困難輟學的經歷,就暗自打算,說啥也要改變自己的家庭條件,一定要給娃娃創造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
有了這個想法,他就和妻子商量,家里的事情交給妻子打理,他出去跑小生意。但是在20世紀80年代,跑個小生意談何容易。老蘇用毛驢車拉著一些小貨物翻山越嶺,走街串巷,為了多掙幾毛錢,他趕著驢車去相鄰的甘肅環縣趕集。這期間,他販過旱煙,賣過冰棍,幾毛錢、幾分錢,一點一點地積攢下來,一切是為了改變家里的生活狀況。
幾年過去了,在手里稍微有點結余的時候,老蘇買了一輛農用三輪車。從大水坑向麻黃山販水泥、販面粉。“唉,你們是不知道啊,那時候扛水泥袋子扛得我的嗓子都冒煙。”老蘇說。 后來這個活太苦了,老蘇就買了一輛幸福250摩托車,開始販羊絨,這其間也吃了不少的苦。
就在老蘇兩口子的勤勞付出逐漸得到回報的時候,一場不大不小的意外降臨在這個家庭。兒子上初中時查出患有腎小球腎炎。老蘇急了,急忙帶著孩子又是看中醫又是看西醫。
老蘇說:“那半年時間,把人的心都揪出來了。吃兩天藥一檢查說好點了,剛松一口氣,過兩天去一檢查,又說嚴重了。前幾年攢的幾個錢全部給娃花上了,還不見好。我這心里像著了火一樣,變賣家里的東西,壓縮家里的花銷,只有一個目標:把娃的病看好。那時還不敢耽擱娃上學,就讓娃住在他大姑家,一邊讓他大姑給熬藥吃,一邊讓娃讀書,望子成龍的心誰都有呢。你說那時候如果有醫療保險,誰還用這么吃力?還好老天爺開眼,看了大半年的病,娃終于好了。”
娃是好了,可日子又回到了起點,看著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地,老蘇突然有點心灰意冷,自己這么要強、這么勤快,也僅僅是比同村子的人過得稍微好一點。兒子一場病,就把他辛苦了十幾年的日子又打回原點。在這里生活,他的希望在哪里?他想給孩子創造的好生活在哪里?
就在這時,一個親戚對他說,自己在陳西灘有12畝水地,一個院子一直沒人住,你要是愿意,多少給點租金種去,那里離城近,打工、娃上學都方便。再說水地要是種好了,收成也有保障。
老蘇一聽動心了,和妻子商量,妻子不愿意去,說萬一搬去過不好咋辦。老蘇說,人挪活,樹挪死。我就不信,憑咱倆的勤快,會過不好?
就這樣,老蘇兩口子領著孩子搬到了陳西灘。這里離城近,老蘇到工地打工去了;妻子看著電影院附近的小吃攤生意不錯,就張羅著也想擺個小攤,可以經營羊頭、羊蹄、雜碎、攤饃饃之類的小吃。
“唉,我老婆子把苦下了,把罪受了。”老蘇說起那一段歲月,忍不住地咂吧嘴嘆氣。正說著,老蘇的妻子拄著拐杖挪進了屋。她前兩天腳下一滑把髕骨摔裂了,這兩天什么都干不了,但忙了一輩子的她還是忍不住拄著拐杖轉出轉進。
擺這個小攤根本掙不了什么大錢。說起種地,老蘇的妻子忍不住笑了,說:“在山上種的懶莊稼,春種秋收,只要下苦,只要老天爺睜眼,總能收回來。可這個水地就不一樣了。頭一年,我們啥都不會弄,田埂沒打好,地也不平,把人種了個狼狽。我開始抱怨老蘇,在山上住得好好的,跑這干啥來了,把人苦死了。”
擺攤掙錢一般,地里的收成也一般,老蘇兩口子忙里忙外也就維持了家里的溫飽。這時候兒子高考,結果差了十幾分,老蘇不服氣,讓兒子復讀。兒子卻說啥也不去復讀了,氣得老蘇差點動手打了他。兒子卻說:“你看這幾年把你和我媽苦成什么樣子了。我上這個學干啥?我要掙錢去,我不能再讓你們這么辛苦養著我。”兒子的話讓倔強了半輩子的老蘇差點掉眼淚,自己可就這么一個兒子,他多希望兒子可以多讀書,考個好大學,出人頭地啊。但兒子為了不給父母添負擔,已經打定主意不上學了。endprint
兒子學車拿到了駕照,可老蘇更發愁了:這兩年起早貪黑,省吃儉用,也就攢了2萬元,而出租車連車帶戶下來要65000元,剩下的45000元在哪里?老蘇又去找給他貸款的親戚,憑著良好的信譽貸了3萬元,又找親戚借了15000元。
兒子開著新出租車開始了新的生活,生意還可以。老蘇覺得跑出租還不錯,也學了駕照,父子二人開始倒班跑出租。老蘇妻子的小吃攤因為沒人幫忙就收了,她又找了活,在工地上做飯。
在陳西灘的幾年里,老蘇父子倆起早貪黑地經營著出租車,生活再一次穩定了下來。這期間,兒子娶了媳婦,但一家人還借居在親戚的房子里,老蘇就想,啥時候才能在城里擁有自己的房子。
2008年,對老蘇來說是重要的一年。他聽說政府投錢把城南的一片廢磚窯規劃修建成了移民點,基礎設施齊全,房子都是現成的。造價20來萬元的房子只要交9萬余元就可以入住。老蘇一下子動心了,原來的村子組織村民觀摩考察新村,老蘇一看,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四通八達的道路,美觀大方的房子,屋子里水電、衛生間等一應俱全。只要付了房款就可以入住。而且這里離城更近,如果在這邊跑出租,生意一定不會差。還有一點吸引老蘇的地方,就是這里有幼兒園,孫子幼兒園畢業可以直接和城里的孩子一樣在城里讀小學。一想起以前兒子上小學要走十多里山路,老蘇就心疼。
貸款、借錢,付了房費,老蘇一家人終于在南苑新村安了家,開始打拼新的生活。
老蘇跑的是晚班,有時候餓了就在外面吃點,城里的一家麻辣燙店是他常去的地方。吃得多了老蘇就想,妻子一輩子鍋灶上沒差過,能不能也學學做麻辣燙,在村里開一家麻辣燙店呢?
老蘇和自己常吃的那家店老板商量后,給妻子交了學費讓妻子去學。一周之后,妻子學成歸來,老蘇已經給她置辦好了開店的一應家具。三天后,老蘇的麻辣燙店在一串鞭炮的脆響中紅紅火火地開業了。
小店收拾得干凈整潔,麻辣燙做得實惠,香辣可口,一時間村里不愿意做飯的、想變個花樣吃的、打工的都來老蘇的小店吃麻辣燙。老蘇的妻子和兒媳婦忙得腳不挨地,心里卻樂開了花。
當我見到老蘇的兒媳婦時,她正在麻辣燙店忙活著,齊耳短發,看著清爽利落。我問一天忙嗎,她說很忙,我說這樣忙會不會覺得很辛苦。她說不會,人只有忙起來,才能過上好日子;只有忙了,日子才有奔頭。
她說:“你看,現在的政策多好,又是退耕還林補貼,又是土地補貼,還有其他的惠民政策,比如去年的太陽能,今年的凈水器、公交進村。我兒子去年上學都要人接送,現在自己坐公交車就可以去。你看見我們家裝的鋁合金廊檐了沒?這都是政府補貼了錢的。還有養老保險、醫療保險,我覺得都特別實惠。”
除了幫婆婆照料麻辣燙店,老蘇的兒媳婦依托婦女創業貸款項目,一次性貸了10萬元,利息由政府財政補貼。她一邊幫婆婆擴大了麻辣燙店的經營種類,一邊自己做起了化妝品銷售。她說:“本來以我們家現在的條件,我不折騰也行呢,但是女人一定要獨立自主、自強,有自己的事情做,這樣才能活起人。趁年輕好好打拼一下。”說起這些,她的臉上洋溢著燦爛而自信的笑容。
老蘇說:“現在一家人一年有個二三十萬元的收入,日子越來越好。不僅在縣城、銀川買了樓房,還準備讓孫子在銀川上學呢。說到底,還是黨的政策好,沒有移民搬遷,沒有國家創造的這么好的條件,我就是再勤快、再吃苦,也就是在麻黃山過得比其他人好一點,哪能和現在比。現在,真正的是奔小康了!”
張國定:農村信用社救了我
張國定,鹽池縣王樂井鄉曾記畔村村民。依托農村信用社互助資金貸款,發家致富,扭轉了因車禍傾家蕩產的貧困局面。他一再說,農村信用社救了他,現在生活好起來了,他干什么都有底氣,因為有信用社給他做堅強的經濟后盾。
“當年要不是那場車禍,我現在也不至于在村里喂羊。和我一起跑車的人,現在都是大老板了。”張國定對當年的那場車禍仍有點“耿耿于懷”。
“我們這兒的人,就是靠天吃飯,看老天爺的臉色,老天爺高興了,還能吃飽,不高興了人就得挨餓。鹽池地廣人稀,每家都種幾十畝地,但這些地能讓人吃飽肚子就不錯了。”
“ 這兒的土地只能種蕎麥、糜子、土豆。白米白面只有過年的時候能吃上。那時候我們在吳忠有親戚,平時過去就給人家送點蕎面、黃米,人家也當稀罕吃。我就想,我能不能把家里吃不完的蕎麥、黃米、土豆販到吳忠去,然后把他們的大米換回來。”
“當時沒啥錢,貸了3000元,自己攢的800元,跑去買了一臺手扶拖拉機,就這樣開始了跑運輸的生活。那時候的人都沒什么錢,主要就是兌換,我拉這邊的雜糧過去,兌換他們的大米白面,再拉回來兌換給這邊的農戶。從此,我們家飯桌上就有了大米飯。”
“用手扶拖拉機跑運輸也是吃了大苦,為了省錢,我一般都是跑夜路,下午從這里出發,天快亮就到靈武了,然后走村串戶,再到吳忠,那邊的村子我都轉到了,販了幾年糧食,沒少和交警斗智斗勇。”張國定笑著說。
“為了多賺點錢,我沒少動腦子,比如,在土豆剛成熟時,5斤土豆才能換人家1斤大米,那會兒我就不去。等冬天了,我用四張羊毛氈把土豆一裹,零下十幾度的天氣,一夜拉過去,土豆好好的,這時候就可以2斤半或者3斤換1斤大米。雖然換得多,但也沒少受罪,有一次走到半路上,手扶拖拉機壞了,當時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我一看沒辦法,就下車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用大衣把自己一裹就睡過去了,等早晨起來一看,那個背風的地方原來是個墳堆。”
“這樣幾年過去,我攢了一點錢,就換了一輛農用三輪車,繼續販糧食,直到把三輪車換成了最新款的五輪農用車。這時候我就不販糧食了,開始在建筑工地上拉石料。2005年,我一天就能掙500元,你們想一想,要是沒那場車禍,我現在肯定不是在這里種地養羊。
“我兩個弟弟都是我帶著跑運輸,靠販糧食起家。我小弟弟現在生意做得很大,屁股底下壓著上百萬元的車呢。都是那場車禍,毀了我這后半輩子。”endprint
2006年冬天,張國定在跑運輸的過程中,過馬路時與一輛客車相撞,發生了慘烈的車禍,張國定撿了一條命。但給對方一下子賠償了十幾萬元,頓時傾家蕩產,還欠了一屁股債。
張國定說:“人心不能太貪。當時為了多掙錢,就使勁超載,要不是超載,也不至于出車禍,還加上我沒駕照。車禍之后,家里一貧如洗,整整半年,我躺在家里不愿意出去。人不怕窮 ,就怕精神倒了,我當時像把魂丟了一樣,什么都不想干。直到有一天,西安讀書的姑娘打電話,說沒生活費了,讓給她寄點生活費。我問要多少,姑娘說500元,我說隨后給你打過去。家里出的事情沒和姑娘說,但姑娘在外面得生活啊。”
“當時,這500元差點把我難死了,出車禍時賠付,能借的親戚都借過了。我想了一夜,和誰都沒辦法張嘴了。第二天我去找高利貸借的,5分錢的利,借了500元給女兒打了過去。這時候我突然想到,我得掙錢了,不然我孩子上學怎么辦。當時為了讓他們學業有成,我費盡心思地把他們轉到縣城讀書,現在娃都上大學了,我這樣躺著,娃的生活費咋辦?”
“可說是這樣說,真正要從一貧如洗的日子重新開始,談何容易,錢在哪里?想來想去,最終還得從土地上求發展,鹽池這個地方,干燥少雨,地理環境獨特,就適合養羊,可本錢讓我陷入深深地無奈。借已經沒地方借了,當時那種情況,即使別人有錢也不肯借給我,生怕我還不上。”
就在張國定一籌莫展的時候,村上和農村信用社開始推行“互助資金”。五戶聯保,互惠互利,在村委會的擔保下,張國定拿到了第一筆貸款。“利息很低嘛,一下子就解決了我草料的問題。”張國定說。通過這一年的養殖,張國定的生活有了改變。
第二年,張國定就遞增貸款到了4萬元,準備大干一場。他修了新羊棚,進了一些基礎母羊,而這些,都是有財政補貼的。
張國定的羊養起來了,情況逐年開始好轉。為了保障草料,他承包了村里其他外出務工人員的土地近200畝,一心一意地在土地上發展。幾年過去,當初為500元借高利貸的張國定已經還清了當年車禍欠下的所有債務。
對于這些,張國定有自己的認識。他說一個農民即使種地,也要了解市場,轉變思路,量力而行,認清現實。以前是因為無可奈何選擇了養羊,后來逐漸喜歡上了這個行業;現在政府支持力度大,讓這個行業風險少、利潤高。
憑著幾年在信用社的誠信積累,張國定現在是信用社的五星級信用客戶,享受著一系列的貸款便利。以前貸款、還款都有時間限制,現在的他,一張富農卡在手,取款還款自由。
張國定笑著說;“以前去吳忠親戚家,看人家過的日子讓人眼紅,就想著什么時候自己也能活成那樣子;現在我過去一看,他們還住著以前的老房子,這么多年也沒什么變化,你再看看我。”邊說邊指著隔壁新修的三間寬敞明亮的大瓦房。
現在每年養羊這一項,就讓張國定有六七萬元的收入,再加上土地補貼、糧食補貼、基礎母羊補貼,一年的收入在10萬元左右,并且有信用社給他做后盾,他干啥心里都有底氣。
張國定說,他今年下來不想養羊了。我問,收入這么好,怎么不養了。張國定笑著說,也不是不養了,就是有了新想法。
這幾天張國定正在忙著考駕照,小弟弟在大水坑流轉了2000多畝土地,他想著弟弟每年耕地、旋地、種地怎么都得花10多萬元,這個錢與其讓別人掙,還不如他自己買臺大拖拉機。總之,他的心還是在車上。
有了這個心思,張國定已經在壓縮養羊的數量,從過去的四五百只到現在的200余只。我問他一旦減少,再養起來有那么容易嗎?他說:“沒事,你別看我在壓縮羊的數量,可一旦我弟弟那邊的事情不順利,我要重新養起來也是特別容易,主要是有資金支撐著。”
張國定的舊院子里育著幾根南方的竹苗,還沒有看到成活的跡象。他說這是小弟弟從南方帶來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如果活了,他就想移栽到新院子里去。他老婆笑著說,他還不是瞎折騰,這地方是長竹子的地方嗎?張國定說,那不一定呢,現在的科學技術這么發達,也許竹子就在咱這地方長起來了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