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輝輝
學習成績的提高并不是唯一的目的,孩子們發(fā)現愛好、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并樹立自信,則是更大的意義
“常文軒,你來回答。”聽到銀幕上的教師提問自己,常文軒用鼠標點擊電腦上的“上麥”按鈕,然后拿起放在課桌上的話筒,與30多公里外的教師交流起來。

常文軒是甘肅省定西市李家堡學區(qū)鹿馬岔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在這所位于黃土高原的學校里,除了常文軒,還有2名同學、3位教師,一共6人。
就在幾個月前,不要說小學生,即便是李家堡學區(qū)那些上了年紀的教師,也不太會用電腦。盡管2012年前后,這里很多學校就安裝了信息化教學系統(tǒng)。
這一切都源于李家堡學區(qū)發(fā)起的鄉(xiāng)村互聯網教育變革。這場變革正影響和改變著定西市安定區(qū)的28所學校共1800多名學生。
“中國的教育信息化已邁入2.0時代,信息技術究竟應如何推動中西部和農村地區(qū)薄弱學校完成跨越式發(fā)展,最終實現十九大報告提出的推進教育公平和城鄉(xiāng)義務教育一體化發(fā)展的目標,迫切需要各方進行嘗試和探索。”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基礎教育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張杰夫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
“我們希望利用互聯網連接城鄉(xiāng)、鄉(xiāng)村各學校之間的優(yōu)質資源,促進義務教育的均衡發(fā)展。”李家堡學區(qū)校長邵錦堂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2017年2月,黃土高原仍覆蓋在一片皚皚的白雪中,格外寒冷。但邵錦堂卻因為即將開展的教育改革,心里燒著一團火。
25日,準備了半年多的邵錦堂帶著李家堡學區(qū)20多名教師,鄭重宣誓,志愿成為一名網絡直播課教師,推進信息教育,協助實現教育均衡。自此,李家堡學區(qū)所在的定西區(qū)鄉(xiāng)村教育改革拉開了序幕。
早在1994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就明確提出:基礎教育必須從應試教育轉到素質教育的軌道上來。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王雄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推行素質教育,就是要重視藝術和活動教育。他認為,兒童在小學階段,以形象思維為主,因此這一階段音樂、美術等藝術類課程和綜合實踐課程,對于培養(yǎng)學生品格、想象力、創(chuàng)造力和社會技能的影響要遠遠比語文和數學重要。
正是因此,中央文件多次強調要開齊課程。
“就是說不能只開語文、數學、英語等傳統(tǒng)的主要課程,音樂、美術、心理健康等課程也要開起來。”邵錦堂解釋說。
然而,盡管“開齊課程”的要求國家年年都在提,但在邵錦堂工作過的幾個學區(qū),這些課程大多只停留在課程表上,“就是為了應付上級檢查,實際效果并不好。”
每次邵錦堂到各個學校或教學點檢查工作,了解美術課的開設情況時,都會檢查學生的圖畫本。翻開一看,往往是一個學期下來學生的畫本用了四五頁,而且都是用鉛筆或者圓珠筆隨意畫的,看起來就像是“雞爬爬”。
不僅僅是李家堡學區(qū),在全國農村的學校,這種情況都極為常見。

“隨著國家對教育的持續(xù)投入,近幾年農村學校的辦學條件有了很大改善,但是類似于綜合實踐活動等素質教育課程的開設情況和質量仍不容樂觀。”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副研究員任春榮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任春榮認為,素質教育課程開不齊或效果不好的主要原因是農村學校普遍缺少相關專業(yè)的教師。
以李家堡學區(qū)為例,該學區(qū)14個學校、教學點只有一個專業(yè)的音樂教師,美術教師一個也沒有。“周邊學區(qū)的情況也大體如此。”邵錦堂說。
每年,李家堡學區(qū)總會迎來幾名支教老師。“但他們一般不太愿意到村里的學校或教學點任教,更愿意在鎮(zhèn)里的中心學校工作,而中心學校往往又不缺教師。”邵錦堂說。
對于專業(yè)教師極少的課目,學區(qū)一般也會按照國家和地方教育主管部門的規(guī)定安排這些教師進行“走教”,流動教學。
何麗娟是李家堡學區(qū)唯一的音樂教師,在學區(qū)的張灣中心小學任教。除了在本校授課以外,她每學期也會到李家堡學區(qū)下面的2~3個教學點“走教”。
“一般是去指導非專業(yè)音樂教師的教學。但每學期我只能去兩三個教學點,平均每個一次,效果并不是特別理想。”何麗娟對《瞭望東方周刊》坦言。
邵錦堂一直在謀變,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和路徑。
直到2016年10月,在中國農村第二屆小規(guī)模學校聯盟年會上,邵錦堂了解到四川廣元利州區(qū)的一批鄉(xiāng)村教師通過與滬江教育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滬江)合作,利用其網絡課程直播平臺,引入了優(yōu)質教育資源。
這讓邵錦堂感覺到,李家堡學區(qū)的機會來了。現成的物質基礎是:2012年以后,學區(qū)的各個學校就陸續(xù)安裝了教學一體機和電子白板等信息化教學設備,各個教學點也都接通了網絡。
經過半年多的籌備,2017年2月25日,邵錦堂帶著首批教師進行了宣誓,并公布了后來被稱為“李家堡宣言”的管理制度。
在滬江首席教育官吳虹看來,參與宣誓的20多名教師就像是40年前小崗村在“包產到戶”的“生死文書”上按手印的18戶農民一樣,正在打開鄉(xiāng)村教育的新局面。
這場變革的核心是利用網絡直播教學,將外部和李家堡學區(qū)中心學校的優(yōu)質課程資源輸送到各個教學點。
為了方便網絡教學模式,邵錦堂將學區(qū)內7個教學點負責人召集在一起,統(tǒng)一進行工作安排,統(tǒng)一制定課程體系和評價標準,共享學區(qū)內的教學資源。以前各教學點都有各自的課表,現在則統(tǒng)一課程表。這樣,1個網師就可以同時為7所學校或教學點的學生上課,即“1+7”模式。
同時,為了保證遠程教學的質量,邵錦堂學習廣元模式的做法,采用“雙師”教學,即網師通過互聯網進行遠程教學時,線下各個教學點要安排一名助教組織課程。
何麗娟除了是一名音樂課的網師,還是張灣小學的一名助教。每次學生上其他網絡課程時,她都會協助網師做一些基本的課前準備、維持課堂秩序、主持學生與網師互動、收發(fā)作業(yè)等。
半年之后,這種模式擴展到李家堡周邊的4個學區(qū),組建了“陽光共享課堂聯盟”。
如今,“1+7”變成了“1+28”,定西區(qū)已經有近30所中小學、幼兒園加入聯盟。“相信未來還會有更多的學校參與進來,成為‘1+N。”邵錦堂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邵錦堂首先感受到了學校和教師的變化。
原來各個教學點常年不開機的教學一體機或電子白板被用了起來,開始發(fā)揮作用;以往放在倉庫里,落滿灰塵的教學儀器和設備,也都擺進了音樂、美術等功能室,成為吸引孩子們學習的“新玩意兒”。
在張灣小學,本刊記者看到音樂教室里擺滿了教學設備,既有鋼琴,也有葫蘆絲、橫笛、青年號、兒童腰鼓等,美術教室里則擺放著畫板、石膏像等。
之前,邵錦堂到只有幾個人或十幾個人的教學點和小規(guī)模學校檢查時,總感覺死氣沉沉。在鹿馬岔小學,偌大的校園里只有6個人,有的教學點甚至只有1名學生、1名教師。
如今,盡管教室里只有幾個孩子,但在網絡課堂上,卻是成百上千的學生同時在線。通過直播鏡頭,學生們不僅能學到新鮮知識,還能看到許多同學,氣氛熱烈。
“現在的學校充滿了活力,孩子們有了歡聲笑語,有學生認出來我是在網上給他們上閱讀課的邵老師,還會主動跟我打招呼。”邵錦堂感慨道。
教師們的精神面貌和工作狀態(tài)也有了明顯的變化。
作為李家堡學區(qū)唯一的音樂教師,2013年入職后,何麗娟從未聽過其他教師上音樂課,也沒有機會跟同事進行業(yè)務交流,只能自己摸索。而現在聯盟內有3位音樂教師,滬江的網絡直播平臺CCtalk上還有來自外面的專業(yè)老師,有了更多學習交流的機會。
在城市長大的何麗娟到張灣小學任教后,起初很難適應農村生活。盡管學校為青年教師安排了住處,但她幾乎沒住過,放學后就回自己家。網絡課程開播后,她開始覺得學校生活變得有意思了,和同事們的互動和交流越來越多,住在學校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還有一些教師,已經多年不寫文章了,但是網絡課程開起來之后,他們受到啟發(fā),有了感悟,開始把自己的所感所思寫下來。“老師們寫文章的過程就是深度思考的過程,思考之后就會有行動。”邵錦堂說。
“孩子們的眼里有了光”
學生的變化更為顯著。
“孩子們的眼里有了光,更像孩子了。”邵錦堂告訴本刊記者。
鹿馬岔小學校長馮平感受尤為深刻。他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在當地,家庭條件稍微好一點的,都會把孩子送到鎮(zhèn)上去讀書,留下來的都是家庭特別貧困的。
2011年以前,鹿馬岔小學還有200多名學生。在馮平的記憶里,那時校園里到處都能聽到孩子們的讀書聲、嬉鬧聲,但2011年起,走的學生越來越多,學校也越來越冷清。到2017年,只剩下3個三四年級的孩子。
而留下來的孩子往往比較膽怯,見到陌生人甚至都不敢說話。
“現在通過網絡課堂,他們見到了轉走的同學,還學會了普通話,能夠通過網絡跟更多人交流了,慢慢就變得陽光自信起來。”
常文軒就是網絡課程聯盟里的“小網紅”。“每個網師都認識他,經常點名提問他。”馮平告訴本刊記者。
在見到來參觀的教師時,常文軒落落大方地為大家演唱歌曲。
還有的孩子通過高質量的素質教育課程,找到了自己的特長和愛好。李靜姝是一個大大咧咧的女生,起初并不喜歡上美術課,網絡直播課開了之后,她越來越認真,對繪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甚至開始主動幫另一個同學完成畫作。
網絡課程開起來之后,孩子們也變得更愛學習了。以前教學點的3個孩子都不大愛到學校上學,上課積極性也不高。而現在,每逢直播課,孩子們都迫不及待。
“開這些課程并沒有像我之前擔心的那樣影響學生其他課程的成績,期中考試的時候,我們3個孩子的成績都有了提升。”馮平說。
在邵錦堂看來,學習成績的提高并不是唯一的目的,孩子們發(fā)現愛好、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并樹立自信,這些是更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