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星月夜

高艷寧

荷蘭畫家文森特·威廉·梵高是后印象派的代表人物，也被認作19世紀最杰出的藝術家之一。其作品中雄奇瑰麗的想象、大膽強烈的個性以及形式上的獨特追求，讓梵高的終生成就遠遠超出那個年代的藝術現(xiàn)實與歷史現(xiàn)實，造就了他飽含宿命感的悲劇人生。在梵高127周年誕辰之際，由英國與波蘭團隊共同制作的電影《至愛梵高·星空之謎》在中國熱映。這部影片表面上將“梵高之死”作為敘事線索，實則卻以絢爛秾麗的畫面風格為表征，以肆意生長的精神世界為象征，在描寫世俗人情對梵高的摧折中，潛移默化地構筑其內(nèi)心的孤獨意象。漫游人世的永恒孤獨，可以看作本片解密梵高思想活動與個人生死觀的一把鑰匙。

一、 孤獨的反差：油畫藝術的表現(xiàn)形式

油畫這種美術形式以其獨特的質(zhì)感而聞名，藝術家往往運用對比強烈的色彩，創(chuàng)造極具反差感與立體感的畫面。從藝術資源的角度而言，油畫與電影的內(nèi)蘊具有先天的契合性，均能給人以動感、夸張的審美享受，實際上，油畫元素被應用于各國電影中的傳統(tǒng)由來已久。例如1998年上映的美國電影《美夢成真》，男主人公死后所看見的天堂，便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人物在夢境中行走，身邊環(huán)繞著顏料溢出的繽紛色彩，藝術的天國仿佛伸手可觸。2011年的法國動畫電影《畫之國》也是油畫元素與電影結合的典例，大色塊的沖撞、反生活化的配色，許多油畫技巧被應用于這部寓言動畫中，賦予了畫之國童話般的夢幻色彩。

2017年，油畫電影終于成為獨立的新電影類型?！吨翋坭蟾摺ば强罩i》是世界電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義的油畫電影，它孕育于油畫元素電影的母體中，最終與母體分離，形成了自身無法代替的藝術風格。油畫元素電影的關鍵在于模仿、模擬，通過仿油畫質(zhì)感的畫風或特效達到理想的審美效果。本片則是一部完完全全的由油畫拼接、疊加而來的電影，作畫團隊的62450張作品，以每秒12幅的速率進行放映，歷時5年的手工繪制過程讓這部電影的每一幀都像是梵高本人所畫，形式上的精益求精，為影片搭建了通往梵高內(nèi)心世界的天梯。

本片出現(xiàn)的油畫按照形式與功能大致可以分為三類，分別為梵高原畫、加工再創(chuàng)作后的梵高油畫、電影原創(chuàng)油畫，它們在影片中的地位或作用有所區(qū)別，卻共同實現(xiàn)了電影時間、空間與戲劇邏輯的根本統(tǒng)一。片中援引的梵高原作共一百二十余幅，包括著名的《向日葵》《羅納河上的星夜》《阿尼埃爾塞納河大橋》等，它們或被直接應用為電影場景，或被作為場景中的陳設，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梵高的個人藝術特色，熾熱燃燒的色彩以及無所拘束的想象，使得片中場景不再是視覺效果上的點綴，而是對梵高藝術精神的致敬。在六萬余幅油畫中，一百二十余幅原作無疑是滄海一粟，更多的畫面是由電影作畫團隊進行加工或再創(chuàng)作后得到的，本片對再創(chuàng)作的定義相當廣泛，改編手法多樣，例如電影將梵高早期作品《罌粟田》置為背景，在原本的空鏡中添加人物，梵高縱身從花田中穿過，黑白色調(diào)象征著他早期偏向灰暗的個人風格，而這次逃離故鄉(xiāng)的出奔之旅，又讓梵高邂逅了自然，最終成為一位依賴自然、珍視自然，并且能用筆下的色彩抽象化自然的藝術家。除添加人物外，本片還為原作添加了大量的動態(tài)效果，用流動的油彩來表現(xiàn)煙霧、大雨、湖面、燈光，這無疑是一次高難度的嘗試，但多種漸變的引入巧妙地化解了油畫靜止的尷尬，羅納河上的粼粼波光，與閃爍著熠熠繁星的夜空交相輝映，讓梵高經(jīng)典名作的場景，猶如昨日重現(xiàn)般展現(xiàn)在眼前。影片回憶部分的黑白油畫大多數(shù)是原創(chuàng)的，它們均采用單一的色調(diào)，黑白灰的孤獨世界與梵高畫作形成強烈反差，這一方面有利于觀眾區(qū)分人物的想象與現(xiàn)實，另一方面，黑白世界的閃回幾乎都是為了表現(xiàn)梵高早年的反叛與顛沛流離。在受到印象派的靈感啟迪之前，他的生活顯得冷寂而單調(diào)。精神家園的貧瘠是人物內(nèi)心孤獨的反映，黑與白的鏡頭剝離了油畫最重要的因素——色彩，其目的在于以現(xiàn)實世界的冷漠人情，反襯梵高對于藝術世界的專注與熱愛。

《至愛梵高·星空之謎》是一部為表現(xiàn)“孤獨”主題而誕生的影片，卻全程采用了油畫這種色彩情感與力量都極為強烈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藝術的輝煌與黯淡，藝術家的生與死，在這部充滿反差的影片中，形式上的反差象征著梵高在洞悉塵世后依然熾熱的赤子之心，更詮釋出梵高對自然之美的純粹追求。

二、 孤獨的隱喻：寓言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

片中的梵高作為一個典型的寓言式人物而登場，存在于幻想與回憶中的他，繼承了所有藝術家挑剔而愛創(chuàng)造的特點，同時又極度的偏執(zhí)與神經(jīng)質(zhì)，他在自然界中尋覓著藝術，卻被復雜的世俗所拋棄。《至愛梵高·星空之謎》將梵高身上的孤獨無限放大，他在家庭中被看作夭折哥哥的替代品，在戀愛中總是一廂情愿地多情，在藝術上找不到慧眼識珠的買主，以至于一生只賣出了一幅畫，日常生活的開銷全部仰仗提奧的支持。這個貧窮、落魄到了極致的年輕人身上，同樣也表現(xiàn)出來一種極端的天賦，他28歲才拿起畫筆，卻能夠敏銳地捕捉到自然界的各種色彩，并主觀創(chuàng)造出不屬于自然界的色彩。借助阿爾芒、加歇醫(yī)生等人物的語言，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對藝術與生命愛得如夢如癡的青年，純粹而敏感的心靈成就了藝術界的無冕之王，也注定了梵高在人世只能做一個漂泊流離的孤魂。

作為寓言式人物的相對范疇，功能性人物在片中比比皆是，其內(nèi)部還可以進一步分化為主要功能性人物與次要功能性人物，前者承擔了敘述主線情節(jié)、推動劇情發(fā)展的作用，后者則更多是為了襯托寓言式人物而存在?！吨翋坭蟾摺ば强罩i》的故事是一次向死而生的旅行，阿爾芒受父親所托，將信件交到梵高的弟弟提奧手中，卻未曾料到提奧已經(jīng)去世，在尋找收信人的路途上，阿爾芒對梵高之死產(chǎn)生了眾多思考與想象。從被迫上路到主動追尋梵高的死因、猜測所有的可能性，再到最后真正了悟梵高死亡的必然因果，阿爾芒是串聯(lián)片中所有角色，開啟幻想與回憶世界的關鍵人物。而梵高的生前摯友加歇、其女瑪格麗特、房東艾德琳、鄰居雷內(nèi)等人，紛紛以梵高畫像中的樣貌登場，從他們的敘述中似乎可以抽離出梵高死亡的真相，但事實上，無論是傳統(tǒng)的自殺論，還是本片首次提出的非自殺論，都無法改變既定的結果。因此這些人物出現(xiàn)的根本意義，并非為阿爾芒解開梵高死亡之謎，而是真實地呈現(xiàn)梵高生前的種種細節(jié)，以他人眼中荒誕不經(jīng)的行徑，隱喻梵高被放逐于人世間的孤獨。

片中的所有人物形象均脫胎于梵高筆下的人像畫，他們證明了梵高曾經(jīng)存在的痕跡，而站在影片思想中心的梵高本人，卻隱匿在眾人的話語、回憶與幻想中，沒有真正界入任何人的生命，原本眾星拱月的人物格局也因此變得分散，再次印證了梵高孤獨的宿命。

三、 孤獨的意境：百年之后的命運回眸

電影《至愛梵高·星空之謎》是為紀念梵高誕生127周年而作，站在百年后的歷史高點回望往昔，梵高之死越發(fā)撲朔迷離，本片根據(jù)梵高生前的八百余封書信，重構了梵高一生中的許多重要場景，通過對死亡的探索，來探討生命的重量與價值。就敘事方式而言，影片大膽地創(chuàng)設了梵高的非自殺論，其目的在于讓兩種觀點產(chǎn)生前所未有的激烈碰撞，最終共同走向宿命的塵埃落定。

比利時戲劇家莫里斯·梅特林克曾提出過“靜態(tài)劇”觀念，立足于書寫“比巨大的冒險事件的悲劇性遠為真實、遠為深刻、遠為符合我們真正的存在”的“日常生活的悲劇性”。本片著重表現(xiàn)了梵高在貧困的生活中孤獨掙扎，終日生活在一種沒有倚靠、沒有信任的環(huán)境中，而阿爾芒苦苦追尋的自殺原因、他殺線索，都只是壓潰梵高內(nèi)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同時，在這趟追尋梵高死因的旅途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意外，如提奧去世，醫(yī)生反對梵高自殺，雷內(nèi)引起懷疑等，這些反因果的情節(jié)讓電影往非線性敘事的方向發(fā)展，其間出現(xiàn)的許多黑白閃回，包括梵高的童年、與高更的交往等，更是進一步弱化了敘事主線，讓越來越多的插敘穿梭其間?！吨翋坭蟾摺ば强罩i》沒有將梵高的死亡渲染得無比神奇，反而是用一種生活化的方式解釋藝術家的動機，他無法忍受現(xiàn)實世界的孤獨，因此選擇了永遠的逃離，這樣的結局充滿了儀式感與宿命感，人們能夠在孤獨的痛苦背后，感受到梵高對世間深沉的愛與希望。

影片結尾，在空無一人的遠景鏡頭中，只留下《星月夜》的幽深河水與璀璨長夜，“他以死亡這種方式來真正地接近星空”，女聲旁白為天才的隕落畫下了一個溫暖的句點，在這種哀而不傷的亙古孤獨中，阿爾芒所有的追尋都已失去了意義。本片用電影語言重新定義了梵高的生死觀，堆疊流動的色彩、明艷的自然風光，油畫向人們昭示著梵高生命的燃燒，片中旋轉的星辰、火焰般的向日葵是其他藝術形式無法復刻的，它們旺盛的生命力從大熒幕上噴薄而出，在跨越時空的鏡頭中肆意生長。同時，空靈而溫暖的配樂營造出一種如星空般靜謐的氛圍，阿爾勒臥室的燈火、羅納河上的星光、奧維爾麥田上的烏鴉都隨之律動著，這段旋律如同塞納河水一般靜靜淌過梵高的一生。

《至愛梵高·星空之謎》沒有用眾說紛紜的梵高之死作為吸引觀眾的噱頭，而是借助這個百年前的謎團，更加生動地表現(xiàn)他對藝術、對生命的至愛。影片最終定格在梵高回眸的鏡頭上，眼中流露出無法撼動的堅毅，當純凈的藍色畫布與那雙燃燒著的眼睛消失后，熒幕上只留下遺世獨立的孤寂，理解這份孤獨，是對梵高短暫一生最好的告慰。

結語

孤獨及其在特定環(huán)境下衍生出的沉默、反叛、流放，是梵高短暫人生的主旋律，而油畫與電影兩種藝術資源的結合，卻讓一顆沉寂已久的心重新迸發(fā)出對生活的信仰與熱愛。電影《至愛梵高·星空之謎》為動畫電影帶來的啟示不僅在于形式創(chuàng)新，更滲透到了藝術思想的層面，穿越時空的光影讓觀眾得以在百年后重新觸碰梵高的生命，感受他對藝術的專注與狂熱。影片構建了許多有關于孤獨的意象，與其說是用來體現(xiàn)天才的人生高度，不如說是以孤獨為柴，燃燒血液中的力量，讓藝術的光輝成為人性前進道路上的永恒燭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