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雯
一、漢文化知識的全球共享:孔子學院現代性背景
文化是知識生產、篩選、傳播、分配、積累和發展的基礎。一個民族在生存延續與進化發展中所形成的、具有獨特內容與形式的知識體系被稱為本土知識,即民族科學(Ethnoscience),帶有明顯的地方性和整體性①。然而,以工業革命之現代社會為肇始,本土知識的傳播也逐漸超越國界和地域的限制,成為全球性流動的文化載體。一方面現代性與全球化改變了知識傳播的時空邏輯,另一方面,民族性與世界性的較量又從整體上決定了知識全球共享的發展狀態,民族性的多元文化獲得越來越多的關注,逐漸轉為全球共享。在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的時代語境下,中國亦從“西風東漸”的教會大學文化輸入轉為“中為西用”的孔子學院文化輸出。據統計,截至2016年12月31日,孔子學院已遍布全球140個國家(地區),累計數量超過500所,廣泛分布于亞、歐、美、非等地區,其時空格局所呈現的正是現代性文明之下本土知識全球化的時代背景。
二、文化根莖:全球化下孔子學院的知識架構
文化是知識的根莖,知識是文化的載體。孔子學院的設立既立足于以儒學為本的漢文化土壤之中,又順應了全球化時代潮流的跨域流動,其知識架構中物質、制度、精神的三位一體更鞏固了漢文化的傳播優勢。
首先,漢文化物質屬性主要體現于孔子學院的知識技能之中。在傳統的鄉土社會,耕讀結合、倫常日用的生產、生活實踐衍生出的知識形態帶有濃烈的技能與經驗的色彩。在孔子學院的海外化知識傳播過程中,關于傳統農耕知識內容的相對較少,但有關生產、生活、休閑的技能以及以身體之、以心驗之的知識獲取方式依舊值得借鑒與弘揚。知識來源于實踐并服務于實踐,漢文化知識解決具體問題的實效性與豐富性,為孔子學院的海外擴展保存了優勢。
其次,漢文化制度屬性主要體現于孔子學院的知識組織之中。漢文化在禮制規約下的組織性知識主要依靠倫理而非法理來體現,即一種“社會公認合適的行為規范”②。孔子學院于各個文化背景迥異的國家和地區傳播中華文化,其延續禮制傳統將制度內化為民約和倫理的制度構成形式具有重要的作用。這種制度屬性將漢文化知識強大的社會組織性與凝聚力轉化為當地人才體系構建的推動力,是孔子學院漢文化知識海外拓展的優勢之一。
此外,漢文化精神屬性主要體現于孔子學院知識的價值取向之中。在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崇高理想中,內賢外王是君子追求的最高境界。對信仰與追求的堅持,對知識分子德行、修養的堅守,這種“圣人之道”所形成的文化定勢繁衍出極具中國特色的價值體系。因次,傳統漢文化中“興教為民、啟佑鄉邦”的知識價值取向貫穿于孔子學院的辦學精神之中,是漢文化知識的無形優勢,也是商品經濟時代孔子學院跨文化傳播最有效的精神力量。
三、在地涵化:漢文化知識漂積的過程
知識在不同文化圈或亞文化圈間沿著文化廊道進行傳播,通過跨國或跨區域的協同、對話實現在地涵化的動態過程即知識漂積。知識漂積是一個涉及地域性和適宜性的復雜過程,孔子學院數量的激增并不意味著強而有效的傳播效果。知識的漂積需要經歷空間上的“在地化”(Localization)與心理上的“涵化”(Acculturation)過程,通過主體對漢文化知識的識解,激發漢文化知識的性能與活力,在集聚、錨固、認同與轉化的進程中逐步實現跨文化的漂積。
漢文化知識的漂積是一個循環往復的生命周期。孔子學院作為典型的跨境教育機構,人員、課程、服務在此平臺上流動輸出,各項教育資源的全方位集聚是知識漂積的起始③,此時主要依靠漢文化的物質屬性及知識的實踐性能在異域取得立足資本,而后通過錨固與定位將自身轉化為一種穩固、持久的社會組成部分,利用漢文化的制度屬性及知識的組織性能將集聚效應進一步常態化,通過積極的、長期的重復互動形成當地的集體無意識感知,為漢文化知識與當地社會之間構建關聯。
當地社會對漢文化知識的認可與接納是知識漂積的基本目標,此時,孔子學院的教育活動已經發生并根植于地方化的制度文化情境之中④,而漢文化的精神屬性和知識的信仰與追求必然將漂積帶進更深層的文化轉化。知識的“在地化”為“涵化”奠定了基調,當主體對漢文化知識擁有了全方位的認知與體驗,便會從日常的感性直覺、感性經驗中獲得文化解碼的能力。客觀維度、主觀維度和交互維度都達到了同一頻率,漢文化知識便完成了整個漂積過程,成為當地主體自發的“意識涌現”(Consciousness Emergence)。
四、知識的競爭:孔子學院知識傳播的類型學求證
海外孔子學院的傳播背景涉及多種文化的相互交疊。厘清文化圈之間的知識異同,繼而展開類型學求證,是對漢文化知識“競爭協同”機制與孔子學院“在地涵化”過程的進一步闡釋與演繹。本研究基于不同文化生態環境對漢文化知識的接納程度,將孔子學院分為內向傳播型、交流互補型和孤島輻射型三大類,其教材所體現的知識性能亦是各不相同(表1)。
(一)同胚同構:內向傳播型孔子學院
內向傳播型主要是指所處生態環境優渥、漢文化知識發展勢頭良好的海外孔子學院,主要分布在出現漢語熱的周邊國家(地區)。這些國家(地區)與中國有著深厚的淵源,其中一部分如韓國、日本等,與中國歷史同根、文化同源,從抽象的禮制到具化的規制皆一脈相承,不存在文化物種的矛盾或沖突;另一部分則是與中國歷史往來較多并在生產、生活上保持極高相似度的國家(地區),例如新加坡、泰國、印度尼西亞等。雖然由于各國的政治制度不同在心理上有民族隔閡,但文化的認同感在一定程度上又能起到紐帶作用⑤,因此,孔子學院的建立從相當于漢文化知識在同質性生態環境中的傳播,文化基因的一致性與延續性將知識的傳播定性為內向型。endprint
內向傳播型孔子學院的類型特征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所處目的國能夠較快地接受漢文化知識的傳播意向并迅速蔓延。2004年,我國第一所海外孔子學院在韓國首爾大學成立,十余年間,學員數量由最初的五百余人上升至萬人,課程、規模、師資、場所等軟硬件層面也都獲得了巨大的發展。第二,所處目的國能夠全面接納并深入理解中國傳統的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通過對該類型孔子學院所使用的236套本土教材進行分析發現,內容涵蓋了日常的生產、生活技能,正式與非正式的制度規約,以及精神層面的價值取向等各個方面,其中以日本最為全面,不僅有《中國古典文學》《中醫漢方》等特色課程,更涉及《中國政黨制度全景》《中日刑法》等制度文叢,以及《孔子》《孟子》等諸子百家經典之作。同胚同構的文化生態環境為知識的漂積創造了條件,知識的全方位在地涵化又修補著文化生態的不足,由此形成良性循環的可持續發展模式。
(二)異質共生:交流互補型孔子學院
交流互補型主要是指發展生態環境較好,所處目的國的本土知識能與漢文化知識較好地實現異質共生的孔子學院,主要分布在美洲、歐洲大部分發達國家(地區)。隨著全球化的加深,語言與經濟綁定為互惠互補的發展要素,學習漢語成為各國適應經濟文化發展與加強對華貿易的新型投資方式。在異質文化生態環境中,孔子學院作為文化交流的理想平臺,也是漢文化知識漂積的緩沖地帶,孔子學院可以根據各國(地區)特點和需要,進行靈活多樣的模式設置;同樣地,漢文化知識也能夠通過自我更新與有效表達,不斷加強自身特質、吸納他人優勢,以其實踐性能與組織性能將漢文化根植于目的國地方化的制度文化情境之中。
交流互補型孔子學院的類型特征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所處目的國局勢穩定,且與中國存在長期的政治、經濟、文化互動。在文化大熔爐美國,孔子學院的數量高達110所,位居世界第一,排除經濟制度與意識形態層面的抵牾,美國強大的文化涵化能力、穩定的政治局勢以及與中國頻繁的經濟、文化往來為漢文化知識的漂積營造了良好的文化氛圍,同時也成為海外孔子學院設立的參考指標之一。第二,目的國能夠較好地接納中國的物質文化與制度文化。學者吳瑛通過對5國16所孔子學院的調查發現,漢文化圈外的國家對中國的物質文化(例如長城、中國菜、茶葉等)認知度遠高于制度文化與精神文化⑥,因此,對交流互補型孔子學院常采用物質文化先行、制度文化跟進、精神文化暫緩的傳播方式。在制度文化層面,漢文化本身所具有的社會組織性能及其規范性力量有助于解決西方文化思維模式下人類面臨的困難與困境。例如在資本主義制度主導的西方社會,漢文化“內賢外王”的個人價值取向、“良性循環”的社會公共規約、“以和為貴”的國家治理理念為其應對資本主義危機提供了全新的參考方向。通過對歐洲、美洲等交流互補型孔子學院所使用的教材進行分析發現,不僅具有《當代中國國情》《走向中國新的經濟發展模式》《中國上市公司資本結構分析》這類關于中國正式制度的題材,還有《道德經》《美國民眾心中的孔子》《龍鳳耕織與長生不老》這類有關倫理規范、風俗習慣的中國元素。交流互補型孔子學院起著整合當地教育資源、溝通中西方文化的廊道作用,也是海外孔子學院中數量最多、發展潛力最大的中堅力量。
(三)異質競爭:孤島輻射型孔子學院
孤島輻射型主要是指發展生態環境貧瘠,能夠勉強接受中國物質文化傳播的海外孔子學院,主要分布在受自然因素阻隔、受軍事因素困擾或受文化信仰因素制約的國家(地區)。這類孔子學院的目的國地處漢文化圈輻射范圍之外,尚未與其他文化形成成熟的文化生態廊道,多呈孤島形式分布,并保持著自身清晰的文化界限,因此,漢文化知識的漂積所受阻力較大。
孤島輻射型孔子學院的類型特征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其所處目的國局勢不穩定,或對異質文化持排斥態度,對孔子學院的發展產生了巨大的負面影響。例如建于2008年的阿富汗喀布爾大學孔子學院,因安全原因在2011年10月緊急撤離全部中方工作人員,雖于2012年4月恢復行課,但不安定因素給學院與師生帶來的損失是無法預估和不可逆轉的。又如位于中東地區的巴勒斯坦,政府與民眾崇尚伊斯蘭文化,較少與外來文化建立有效的交流傳播機制,以維持其自身的文化優勢與社會秩序,在單一、排外的文化生態體系中,攜帶漢文化元素的孔子學院極難立足,因此未能進行有效的知識漂積。第二,孤島輻射型孔子學院僅能在目的國勉強傳播中國的物質文化。漢文化知識的漂積此時僅僅跨越了空間的距離,而未能獲得當地民眾心理層面的認同,處于最初始的集聚階段,因此,加強物質文化的傳播顯得尤為重要。通過對此類孔子學院的本土教材進行分析不難發現,使用率最高的漢文化知識教材都具有較高的實用性(表1),例如《漢語教材(汽車專業實用教材)》、《非洲常見病預防與治療》等,都是涉及當地社會發展的具體的實踐性知識集合;此外,例如阿富汗、印度等國,與中國在地理上相近、相鄰,但由于戰爭的陰霾與種族、宗教的隔閡,他們雖分別設立了一所孔子學院,卻無固定的使用教材。由此可見,孤島輻射型孔子學院的建立和發展仍面臨嚴峻的內、外部挑戰,只有以物質文化為先導,繼而進行以點帶線的生態廊道建設,才能幫助其從文化孤島的位置納入到全新的生態板塊之中,這也是孔子學院總部、國家漢辦近年的重點扶持對象。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在求同存異的全球地域化背景之下,知識的全球流轉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革,由單一文化到多文化共存成為知識漂積的最終目標。“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借助于不同的文化傳播媒介溝通世界、連通未來是當代教育的主流。孔子學院的知識傳播特征與機制揭示了漢文化知識漂積的本質在于本土文化的自我調節與發展,只有在民族性、世界性之間找到平衡點,才能順應知識經濟時代的發展趨勢,服務于國家戰略,進而促進區域、世界文化的穩定與繁榮。
「注釋」
①Warren D. M. & Mc Kiernan G.(1995). CIKARD: A Global Approach to Documenting Indigenous Knowledge for Development. In: Warren D.M., etc. (eds.),The Cultural Dimension of Development Indigenous Knowledge Systems. Intermediate Technology Publications Ltd。
②費孝通:《鄉土中國》,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4頁。
③趙躍:《孔子學院教育功能研究》,山東大學博士論文2014年版,第121頁。
④趙躍:《孔子學院教育功能研究》,山東大學博士論文2014年版,第60頁。
⑤劉俊霞:《西北五省區與中亞五國高等教育跨區域合作構想》,《現代教育管理》2016年第8期。
⑥吳瑛:《中國文化對外傳播效果研究——對5國16所孔子學院的調查》,《浙江社會科學》2012年第4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