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玲利/文
刑事訴訟應當具備嚴謹審慎的特質,它既需要開庭審判的顯見形式,也需要法律監督的隱性保障。我國憲法賦予檢察機關法律監督職能,[1]就是為了保證刑事訴訟的合法性、規范性。訴訟職能與訴訟監督職能應當成為檢察工作未來發展的雙引擎,前者以審判為中心強化公訴權,后者以保障刑事司法的正當性強化監督權。這應當成為檢察機關的共識,也是今后努力的方向。然而,作為訴訟監督重要組成部分的刑事執行檢察監督卻長期力不從心、失之軟弱、缺乏剛性。[2]這既不符合制度設計的終極期待,也不適應司法改革的現實需求。為此,刑事執行檢察需從司法改革的宗旨出發,重申刑事訴訟法律監督全覆蓋以找回職能自信;深刻反思法定監督職責與運行現狀的落差以明確職能定位;加強資源整合和隊伍履職能力建設以實現職能擔當。唯如此,刑事執行檢察的法律監督才能實至名歸,最大限度地實現社會公平正義。
刑事執行檢察的法律監督貫穿刑事訴訟始終,既對偵查、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審判、交付執行活動是否合法進行監督,也對刑罰執行和監管活動是否合法進行監督[3],即使是“小檢察院”這樣的稱謂也不足以全面描述刑事執行檢察的法定職責。從時空跨度看,刑事執行檢察監督覆蓋了自犯罪嫌疑人刑事拘留進入看守所(或被采取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等強制措施)直到刑滿釋放離開監獄(或社區矯正期滿解矯)的全過程。從監督對象看,既有被監管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又有執行刑事法律的人民法院、公安機關(看守所)、監獄和司法行政機關。從監督內容看,以各階段實行的監督劃分,偵查階段,對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活動以及看守所監管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偵、訴、審階段,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羈押期限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對被逮捕后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進行羈押必要性審查;執行階段,對死刑執行,對減刑、假釋、社區矯正、暫予監外執行的提請、審理、裁定、決定、執行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對強制醫療執行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對刑事執行機關的監管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偵、訴、審、執階段,對罪犯又犯罪案件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出庭公訴,對罪犯又犯罪案件的立案、偵查、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受理刑事被執行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辯護人、訴訟代理人的控告、舉報和申訴。[4]從監督依據看,更是包羅萬象、五花八門,[5]實踐中需根據監督屬性適用不同的法律法規。如:羈押期限、羈押必要性審查等刑事訴訟監督,適用《刑事訴訟法》及其“兩高”的相關司法解釋等。又如:對社區矯正、監管活動是否合法的監督,適用《社區矯正實施辦法》《監獄法》《看守所條例》等。再如:被監管人員重新犯罪或者漏罪案件,則屬辦理刑事案件監督,依照《刑法》《刑訴法》。此外,《憲法》《國家賠償法》,以及每次專項檢察活動量身定做的辦法、規定、通知、意見等,[6]均可能成為刑事執行檢察的監督依據。
刑事執行檢察業務職能浩繁,而實際運行則力不從心、相形見絀,這種落差與觀念、機制、制度等資源供給不足有關。傳統觀念障礙,受重審判輕執行、重辦案輕監督的歷史局限,刑事執行檢察部門長期被認為是“二線部門”、“養老部門”,地位的邊緣導致其無論在日常工作中還是檢察改革中話語權微弱。人員配置不足,受刑事執行檢察小格局限制,一些基層檢察院至今仍未設立刑事執行檢察科。[7]事多人少的矛盾制約著刑事執行檢察工作發展,新增八項職能之后這一矛盾繼續加劇。一是公、檢、法、司的案件管理信息各自為政,無法共享。[8]在進行財產刑執行、減刑、假釋、社區矯正法律監督過程中,大量時間與精力耗費在關系協調、數據錄入、核對等重復勞動中,監督工作事倍功半。二是運行機制陳舊。刑事執行檢察系統內部數據管理模式老舊且更新遲滯,刑事執行檢察子系統無法全面涵蓋刑事執行檢察日常工作,工作報表脫離實際且多年未曾更新,[9]一些數據應報未報而致監督弱化。如:二審之后案件由省高級人民法院管轄而被告人卻仍在原審地看守所關押,現有子系統及報表均不涉及此類案件信息,省檢對此無從掌握,同級監督被虛置。三是法律制度約束乏力。數量龐大的法律法規并不必然轉化為強大的監督力,刑事執行檢察監督的直接依據多為司法解釋、辦法、意見、通知等,位階低、效力弱,最高人民檢察院的發文對檢察機關以外的其它單位的影響力很小。即使是多家聯合發文,其約束力也往往差強人意。[10]四是監督方式缺乏剛性。刑事執行檢察的監督方式主要是針對辦案單位或監管場所存在的違法違規問題提出糾正意見。如:糾正不當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檢察建議、檢察意見、糾正違法通知,一旦被監督單位不采納,只能流于形式,止于形式。綜上,由一個機體重度孱弱的刑事執行檢察部門去監督一個有多家單位參與貫穿整個刑事訴訟流程的龐大系統工程,無異于小馬拉大車,其結果注定是承載乏力、制度空轉、權力虛化、艱難運行。
司法體制改革為刑事執行檢察職能定位提供了全新座標。目前,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是當前司法機關面臨的最大背景、最新形勢。檢察機關正處在司法體制改革、“兩反”轉隸的歷史節點。在檢察機關承擔著訴訟與訴訟監督兩大職能背景下,刑事執行檢察職能當然是立足憲法定位,聚焦主責主業,充分運用法律賦予的多元手段,實現對刑事訴訟全過程的法律監督。其一,刑事執行檢察制度從它誕生之日起就是司法領域權力內部制約的產物,它是協調打擊與保護、監督與維權的平衡器。在維護刑事訴訟順暢的同時,保障司法信息傳遞的正確性,減少或避免出錯。其二,刑事執行檢察還應當以審判為中心,積極尋求與訴訟工作的結合點、共通處,通過對刑事訴訟合法性、規范性監督以提升案件質量,最終實現司法公正這一共同目標。因此,刑事執行檢察應當徹底轉變“頭腦清醒,四肢無力”的現狀,以實現司法公平公正為目標,以刑事訴訟法律監督全覆蓋為己任,以強化刑事執行監督、強化人權司法保障為主線,在全面履行職責、規范司法行為、創新體制機制、提升履職能力、增強監督實效上下功夫。
要徹底扭轉刑事執行檢察工作乏力的尷尬,必須對信息、人力、法律等進行整合,將資源配置到位。
1.消除信息孤島,加強信息資源整合。刑事訴訟周期較長,案件流轉中的信息不通、信息延遲、信息不對稱等,在所有監督障礙中首當其沖。在司法工作向科技智能要效率的當下,必須加強信息資源整合。除了加強檢察機關偵監、公訴、未檢、刑事執行檢察、案管等部門之間信息互通之外,尤其要大力促成公、檢、法、司案管信息管理系統聯網,建立統一的案件流程信息管理平臺,對每一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從刑事拘留(采取強制措施)到刑罰執行完畢全部訴訟進程進行流程管理。繼續加強“兩網一線”建設,全面實現派駐檢察室與看守所、監獄的執法信息系統、監控系統的信息共享;會同法院、司法行政機關建立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網上協同辦案平臺;與司法行政機關、法院共構社區矯正執法信息聯網系統等,真正實現信息共享。[11]
2.多層次整合人力資源。需配齊配強刑事執行檢察人員,增加人員編制,把綜合素質好、監督能力強的檢察業務骨干充實到刑事執行檢察部門。此外,針對刑事執行檢察監督通常會跨越審級,偵、訴、審各環節涉及辦案部門多,非監禁刑社區執行等特點,應當分別注重與上級、同級、基層相關職能部門人力資源整合。
3.立足基層,檢力下沉。刑事執行檢察監督所占比例越來越重,而大量工作在派駐監管場所,宜采用多種監督模式,讓檢力下沉,切實加強基層法律監督力量。
4.加速制度資源整合。隨著依法治國進程的快速發展,法律制度在不斷更新,刑事執行檢察部門所依據的一些辦法、意見、規定等文件必然有與相關法律法規銜接的問題,對一些需要出臺、完善和陳舊過時的法律法規需要及時進行立、改、廢。
過硬的履職能力是實現法律監督精準、高效的前提保障,提升履職能力需從觀念、機制、監督方式等多角度入手。
1.深耕執檢職能,專業化和一體化并舉。刑事執行檢察業務雖然龐雜,如善用傳統優勢帶能動新型職能,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如:以入所檢察帶動偵查階段訊問合法性審查;刑罰交付執行帶動財產刑執行等。基于刑事執行檢察監督時點分散,或跨越審級,或跨越訴訟階段等特點,在注重刑事執行檢察專業化建設的同時還應加強一體化建設。
2.改進監督方式。如:改進派駐檢察方式,每月派駐檢察時間不得少于16個工作日。改進巡回檢察方式,巡回檢察每周不得少于一次,參加人員不得少于兩人。改進專項檢察方式,針對一個時期刑事執行活動中存在的突出問題,可以組織開展專項檢察活動。改進巡視檢察方式,上級人民檢察院對下級人民檢察院負責日常監督的刑事執行活動,可以組織巡視檢察。[12]
3.加強運行機制建設。一是部門聯動與信息通報機制,刑事執行檢察監督范圍廣,同級各辦案部門之間、不同層級刑事執行檢察部門之間必須加強配合聯動與信息通報。二是糾違、建議機制,一經發現問題,及時啟動糾違或檢察建議程序。三是跟蹤督促機制。刑事執行檢察監督多屬程序性監督,且沒有相應的制裁措施。為收獲監督效果,檢察機關應當對建議的落實情況進行跟蹤督促。四是探索科學合理的考評機制,根據刑事執行檢察工作特點,結合員額檢察官績效考核辦法,科學考評,以考評促監督。
以刑事執行檢察法定職能為依據,按刑事訴訟的順序一一對照,發現從刑事拘留時起至刑罰執行完畢,在偵、訴、審、執各個階段,都能找到刑事執行檢察監督與辦案質量的結合點。為此,刑事執行檢察監督理應且能夠承擔起案件瑕疵的“過濾器”、流程障礙的“清道夫”、證據質量的“邊檢站”。
1.對被追訴對象主體資格的把關。如:入所檢察將審查嫌疑人是否屬于法定不負刑責的人員,是否屬于法定不宜關押對象,是否有體表傷和有無涉及刑訊。再如:死刑執行臨場監督中的驗明正身。
2.駐所檢察開展訊問合法性審查,[13]這項全新的糾錯機制完善了非法證據線索發現和排除機制,增強偵查機關的正當程序意識,還可強化偵查監督,尊重和保障訊問對象的合法權益。
3.冤假錯案的預防和糾正在偵、訴、審、執四個階段,刑事執行檢察部門均能有所作為,如:入所、出所身體檢察、身份核實、所外提解、超期羈押和久押不決案件有否違法辦案的監督,對長年申訴、拒絕減刑、不服判決自傷自殘等罪犯做好調查,對不符合強制醫療或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的予以監督糾正[14]。開展上述工作除了能夠促進控告申訴的受理,完善控告申訴處理機制,加強與偵查監督、公訴等部門的協調配合之外,還能倒逼偵、訴、審各個階段的辦案質量。
4.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貫徹執行,[15]不應當僅停留在被告人口頭上認罪認罰,還應當結合被告人羈押期間的表現綜合考量,而這恰恰又是駐所檢察業務新的增長點。
5.偵、訴、審階段均可開展的羈押必要性審查不僅打破了一捕到底、一押到底的陳規,降低審前羈押率,同時體現了監督與維權并重。
6.對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財產刑執行、社區矯正的監督,不僅維護了刑事訴訟“最后一公里”的公平正義,而且通過對上述刑罰執行活動的監督,還能反向審視偵訴審各個環節存在的問題,借助適當的反饋機制即可促進原審案件辦案質量的提升。
7.受理控告申訴暢通了信息渠道,使辦案部門能夠兼聽則明,對非涉案財物的去向查處,能夠促成辦案流程的規范;對羈押期限的監督,既可督促偵查期限和辦案期限的合法合規,又可從源頭上減少或避免超期羈押與久押不決。
注釋:
[1]我國《憲法》第129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
[2]1979年至2014年稱監所檢察,2014年底改稱刑事執行檢察,簡稱執檢。
[3]參見2008年3月23日,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印發的《人民檢察院看守所檢察辦法》《人民檢察院監獄檢察辦法》《人民檢察院監外執行檢察辦法》,2012年1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印發的《社區矯正實施辦法》。
[4]參見2015年12月4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印發的《關于全面加強和規范刑事執行檢察工作的決定》。
[5]參見袁其國主編:《刑事執行檢察工作法律法規匯編》中國檢察出版社2015年版,該書189.1萬字,收集了427個條目的法律法規文件,隨著專項檢察活動的開展,上述數據還會不斷被刷新。
[6]參見2013年12月27日《人民檢察院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規定》;2014年6月23日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對職務犯罪罪犯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案件實行備案審查的規定》;2015年2月10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刑事執行檢察廳關于在刑事執行檢察工作中防止糾正冤假錯案的指導意見》等。
[7]以廣東省為例,該省有11個基層檢察院直今未設立刑事執行檢察科。
[8]2011年啟動的“兩網一線”建設,實現了檢察院執檢部門與各個派駐點的信息互通,看守所開放了在押人員信息。而針對財產刑、減刑、假釋監督所需的相關信息,法院、監獄等部門的信息共享則進展遲緩。
[9]目前,省檢執檢部門要求市院每月報送的報表僅有 《監外執行和社區矯正檢察基礎數據月報表》《監管場所在押人員正常死亡情況報告表》,根本無法全面真實反應基層執檢的主要工作。此外,執檢子系統實行一年多來,由于系統設計的限制與操作問題,導致系統數據與實際有較大差距。
[10]例如,我國現有的換押制度依據是2014年3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頒布實施的《關于羈押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實行換押和羈押期限變更通知制度的通知》。然而,實踐中不換押、不告知,換押滯后,擠占、挪用、扣減辦案期限的現象屢見不鮮,成為久押不決的因素之一。
[11]2018年9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通過互聯網公開審判流程信息的規定》首開風氣之先,但訴訟流程的公開僅限于審判階段還是遠遠不夠的。
[12]參見2015年12月4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印發的《關于全面加強和規范刑事執行檢察工作的決定》。
[13]2016年7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簡稱“兩高三部”)聯合印發《關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意見》提出探索建立重大案件偵查終結前對訊問合法性核查制度。2017年6月27日,“兩高三部”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刑事案件嚴格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將重大案件偵查終結前訊問合法性核查作為一項刑事訴訟制度正式加以確立。
[14]參見2015年2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刑事執行檢察廳《關于在刑事執行檢察工作中防止和糾正冤假錯案的指導意見》。
[15]參見 2018年《刑事訴訟法》第 15條、第 81條、第162條、第172條、第173條、第174條、第190條、第201條、第226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