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訪華的美國媒體輿論分析

朱磊

美國總統特朗普于11月8日至10日對中國進行了國事訪問。由于中國大國地位的不斷提升、中美關系的深入互動以及雙邊關系對全球事務的深刻影響，訪華是他此次為期12天亞洲之行最重要的一站，是他就任總統之后最重要的外交活動之一。它也成為美國媒體給予特別關注和報道的重要事件。

美國媒體報道此訪的三大聚焦點

美國媒體此次報道主要體現在務實和務虛兩個方面：訪問是否解決美國普遍關注的現實焦慮，訪問體現了中美兩國如何相處以及對美國意味著什么。

從務實方面看，美國媒體特別關注朝核問題、中美貿易問題。《華盛頓郵報》在訪前發表題為《特朗普亞洲之行十分重要的四個原因》的文章，其中談到通過與中國領導人等的會晤，特朗普將物色合作伙伴以“加強勇敢面對朝鮮威脅的國際決心”和推動朝鮮半島無核化。《華爾街日報》發表題為《解碼特朗普的對華貿易策略》的文章，報道說特朗普對中國這個被他稱為“經濟對手”的國家進行首次訪問，對于解決被自己列為競選經濟議程的顯著議題來說十分重要。此外，美聯社等美國媒體還大篇幅報道了美國企業在中國簽訂的巨額訂單，《華爾街日報》和彭博社進行相關專業性報道，集中于美國與中國簽署的航空、能源、技術合作等方面的協議。

從務虛方面看，美國媒體特別關注發展中美關系、中國發展對美國意味著什么，涉及中國的話語表達上積極表述明顯增多。《紐約時報》刊文報道說：“自從特朗普擔任總統以來，中國將自身定位為能替代美國的穩定大國，愿意擔負起領導全球的責任，并在亞洲歐洲投資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就像美國在二戰后做的那樣”，“新型大國關系的意思是，中國和美國應該打破崛起的大國與有影響力的老牌國家之間發生沖突的歷史模式”。美國《時代》周刊發表《中國經濟是如何做好贏得未來的準備》的封面文章稱，“如今，中國的政治和經濟制度已經更為完善，甚至可能比美國的制度更具可持續性，后者自二戰結束以來一直在全球制度形式中占主導地位。據英國經濟與商業研究中心預計，盡管美國仍是全球最大經濟體，但中國利用國有企業增強中國共產黨國內外影響力的能力使得這個新興大國有望在2029年超越美國的經濟總量”。

在這種報道中，一些美國媒體還特意將中美關系、中國發展與十九大聯系起來。《華盛頓郵報》在《我們同特朗普糾纏不清之際，中國正在創造歷史》的文章說，中國將進入的“新時代”的特點是，中國成為世界上的一支強大力量，是政治與經濟發展的楷模。

由于美國受眾對國內事務壓倒性的關注以及美國媒體的商業取向，即使是特朗普訪華這樣對兩國和中美關系有著重要影響的事件，仍難免被與訪問中的特朗普相關的美國國內新聞“搶了頭條”。

訪問期間，美國地方選舉、阿拉巴馬州參議員競選人爆出丑聞等國內新聞被美國媒體大規模炒作，并且與特朗普本人和訪問進行聯系。首當其沖被特朗普罵為假新聞的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在進行晚間訪談節目中，談到特朗普的活動，立刻將其與新澤西州、弗吉尼亞州的州長、議員選舉聯系起來。

新澤西州和弗吉尼亞州的州長選舉被視為2018年期中選舉的前哨戰，也是對特朗普和共和黨的一次重要測試。選舉結果出爐后，CNN發表評論稱，“特朗普是弗吉尼亞選舉中最大的失敗者”。

每次美國大選，候選人們總要被媒體甚至心理專家評價一下有沒有當總統的脾氣和性格。2016年競選中，特朗普的性格和個性也一直是媒體關注的話題。特朗普擔任總統之后，他的個性既是媒體關注的話題，也是媒體吸引受眾的一個重要興趣點。此次訪華媒體自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來聚焦特朗普的個性議題。

訪前，《紐約時報》從外國人的角度分析特朗普的行為特征。這篇題為《嗨，外國領導人：以下是你們需要了解的特朗普的事情》的文章寫到，特朗普喜歡制造混亂，就是喜歡搞破壞，喜歡偶爾讓別人感到羞辱。“他能夠高度容忍風險，特別是在有合作伙伴的情況下，在核沖突風險方面也是如此。”對于特朗普來說，所有事情都涉及個人關系。“他是一個虛榮的男人，喜歡被奉承。最初的撫慰會帶來紅利。”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雖然沒有諸如《紐約時報》這樣的專題報道，但在微觀層面上，多篇報道行文提及特朗普的性格。在報道特朗普在中國出席的多場活動時，《特朗普怪美國制造對華貿易赤字》報道稱，特朗普沒有就貿易爭端的惡化指責北京，而是指責美國過去的政府讓貿易赤字發生和增長。特朗普之所以能當選總統，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競選時強硬表示，要讓那些讓美國工人處在不利地位的國家付出代價。同那時相比，這是語氣上的一個顯著轉變。“即使他發表如此講話，特朗普意在塑造自己是‘一位精明的談判家的形象。”

美國媒體為何會如此進行報道和議題聚焦

美國媒體在就中美關系設置議題方面也是在不斷發展變化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中美雙方的變化引起議題聚焦的變化。造成此種現象既有現實方面的原因，也有大國關系方面的原因。訪前一段時間，朝鮮不斷試射導彈和核試驗，引發美國對于安全問題的焦慮和擔憂，希望特朗普能通過此次訪問，在此問題上有所緩解。

中美貿易問題是特朗普從競選到擔任總統之后反復宣揚的政策要點。雖然媒體對特朗普在此問題上能取得多大成效也心知肚明，但總是想看他究竟會做什么。

從大國關系發展來看，中國的發展變化已經讓美國媒體覺得應該認真把中國當做一個崛起的大國來看待，所以報道視角就發生了很大轉變，雖然其中也帶有一些偏見和“中國威脅論”的色彩。

美國媒體特別關注中美兩個大國如何相處，這與一段時間以來存在的政治和文化生態不無關系。在21世紀第二個十年后期，中美處于一個特殊而微妙的地位比對——一個新興大國不斷崛起，一個守成大國對此存有焦慮，很多人開始討論歷史上類似的“修昔底德陷阱”問題。

中美兩國未必會真陷入“修昔底德陷阱”，但作為思考中美關系走向的一種方法，卻會帶來深入和廣泛思考。今年5月份，美國貝爾弗科學和國際事務中心主任格雷厄姆·艾利森出版的新書《注定開戰：美中能否逃脫修昔底德陷阱？》，引起美國政界、學界人士高度重視。前國務卿基辛格、前副總統拜登、前國防部長科恩、前駐聯合國大使鮑威爾，以及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均認為這一觀察視角具有啟發和借鑒意義。基辛格說：“我只能希望美中關系成為第5個和平解決陷阱問題的案例，而不是第13個導致戰爭的情況。”對此，《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彭博新聞和《波士頓環球報》等美國主流媒體分別發表書評。由此可見，中國的崛起以及中美兩國如何相處引起美國媒體更大的關注和重視。因此在訪問的節點上，美國媒體把視角轉向這一問題。endprint

美國作為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受眾與其他一些國家受眾不一樣的是，特別關心美國國內新聞，對其他國家和地方發生的新聞并不特別在意，大國關系則是精英媒體和學界關心的問題。有什么樣的受眾，有什么樣的市場，就會有什么樣的媒體和媒體的報道視角。所以為了提高收視率，為盈利服務，美國媒體拼命把很多事務和國內問題聯系在一起。特朗普此次訪華也不例外。美國政治極化現象日趨嚴重，美國共和黨和民主黨兩黨對立時有加劇，美國媒體樂于不斷炒作對立和矛盾，特別樂于把大人物牽扯進來。在特朗普抵達北京之后，美國把特朗普有關弗吉尼亞州等地方選舉的推文大加炒作。以電視媒體為例，既做動態報道、深度分析，又邀請嘉賓進行長時間訪談。

位于華盛頓的美利堅大學傳播學院新聞學教授克里斯托弗·辛普森（Christopher Simpson）認為：“美國媒體幾乎完全傾向于報道美國國內事件，而非關注其他國家的活動、觀點和對此事件的評價。全世界都一樣。”

對于訪華期間的活動，美國媒體報道了特朗普參觀故宮、與習近平主席會談、特朗普外孫女演唱中文歌曲等。這些報道內容同樣是為了吸引受眾關注度。

辛普森教授認為：“美國媒體的報道集中于儀式、訪問的禮節，多于訪問的實質內容。另外，美國媒體大量報道了特朗普的言論，他對此行的表述。問題是，像以往顯示的一樣，特朗普的言論可以一夜之間改變，可以被重新解釋成別的意思。”

但是這種報道又與美國歷任總統訪華的報道沒有明顯區別。辛普森教授說，以20世紀70年代與中國建交時的報道為例，那時候報道也集中于儀式、中國的地標性建筑，比如長城，對領導人的歡迎儀式，對中美關系的實質報道比較少。“這種報道方式不可避免，因為訪問本身即是象征性的行為，象征性行為的結果是另外一個問題，要幾年以后才能知道。”

在出訪期間，美國媒體之所以還關注了特朗普的個性，辛普森教授認為，在涉及國際關系的報道上，美國主流媒體一般會和華盛頓權力中心站在同一戰線上，但是特朗普是個特例。

辛普森教授說：“特朗普的個性是他執政的基本方面，他非常不同于其他美國總統。我認為美國的外交政策在收縮，但是美國依然擁有非常強大的軍事和經濟資產。而特朗普喜歡與強人建立個人關系達成新協議、新安排，而他認為這種方式適用國際層面。所以你看到他與習主席和普京總統的關系。他不明白的是在美國權力的制度性。當國家元首是一回事，而讓國家的制度在一個特定的政策上有所行動似則是另外一回事。”

“在特朗普的報道上，一切都變了，因為大多數美國媒體，包括《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和CNN等權威媒體都對特朗普本人以及他作為國家領導人深感不適。”他說。

佛蒙特州大學研究大眾傳播和媒介效果的傳播學副教授孫濤認為：“鑒于特朗普對美國主流媒體史無前例式的攻擊批判，美國媒體似乎也在伺機挖出特朗普的丑聞、失誤和漏洞。傳播學中的議題設置理論認為，媒體可以通過報道來設置和影響民眾關心的議題。”

孫濤認為：“美國媒體盡管標榜客觀公正，但因為其從業人員的價值觀以及政見不同，影響了對報道角度內容的取舍，進而影響報道的客觀全面公正。框架理論認為，新聞媒體人員傾向于從自己的認知框架出發去體驗現實和構建現實。他們會通過選擇、強調、排除、增加等方式來對新聞內容做出框架式的選擇性報道。”

“在保守理念的框架下，福克斯會選擇有利于特朗普的角度來報道他的出訪活動。CNN記者如果持著‘逢特必反的框架去報道特朗普，難免會把重心和視角對準不利于特朗普的一些只言半語，并加以渲染放大。”他說。

美國媒體的話題聚焦對我們對外傳播的借鑒

通過對美國媒體的報道比較研究，可以發現在重大外交事件的報道方面各大媒體都在從各自的角度進行話題聚焦。如果聚焦的角度合適，就會產生比較大的傳播效應。

首先，我們要利用主場外交的優勢，通過多種形式深入具體地報道，進行解疑釋惑，體現中國的和平發展道路，體現中美關系發展互利共贏的本質，體現中美加強合作對國際事務的積極影響。這樣就可以在美國媒體的一個重要聚焦點上表達我們的立場，傳達我們的聲音，怎么來就怎么去。

其次，要抓住海外受眾的關注點和興趣點，深入報道有利于中美關系發展、海外受眾又感興趣的內容。比如這次雙方簽署數額巨大的合作協議，我們可以采訪中國的政府部長以及重要企業負責人，比較詳細地說明這些合作的意義，以及會帶來哪些潛在的機遇和福祉。通過這樣一系列訪談和實地探訪，報道出外國媒體不容易報道的而廣為國際受眾關注的內容，達到良好的傳播效果。

第三，把重大新聞的雙邊性、國際性與讀者受眾的地方性密切結合，讓受眾了解重大外交活動對他們日常生活實實在在的影響。

孫濤教授認為，針對美國總統出國訪問這種國際性或者禮節性程序性事件，美國媒體和受眾的關注度不如國內新聞和地方新聞。有研究表明，中國受眾新聞喜愛度排列順序大致為國際新聞、國內新聞和地方新聞。美國受眾的新聞喜愛和關注度大致呈相反趨勢。如果新聞媒體在報道國際新聞時想提高受眾的注意力，他們通常要尋找受眾熟悉的本土或地方元素來拉近與受眾的距離。比如愛荷華州的媒體在報道特朗普訪華時拿愛荷華前州長大做文章。

這篇題為《當特朗普和習近平在北京會面時，一位愛荷華人是他們的橋梁》的報道，通過講述愛荷華州前州長、現任美國駐華大使特里？布蘭斯塔德先生（Terry Branstad）與習近平主席長達20多年的個人情緣以及和特朗普的關系，來講述目前中美關系的發展現狀。文章娓娓道來，政壇常青樹布蘭斯塔德的故事不僅讓熟知他的愛荷華州人感興趣，這樣的報道也很容易讓大多數美國人接受。而這篇深度報道只是得梅因紀事報（Des Moines Register）網站所做的《中國心中的愛荷華》融媒體系列報道的一篇。在這篇稿件標題下有超級鏈接指向該融媒體產品。報道集文字、圖片、視頻和360度全景照片為一體，且具有很強的互動性。

通過特朗普訪華研究美國媒體報道的聚焦點，可以使我們了解美國受眾關心的內容，以及以何種方式向他們呈現這樣的內容，從而增強我們對外傳播的針對性和有效性，推動中美關系向前發展，并向國際社會展現中國的和平發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