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現代詩歌的音韻美

程曉紅

中國現代詩歌發展經歷了曲折探索的過程。在音韻方面，幾代詩人圍繞“打破格律束縛、解放形式”與“強調格律、重視形式”這兩個基本點進行角力并實踐自己的創作主張。必須指出的是，無論是高喊打破格律還是表現格律，這兩派在詩歌分行乃至分節上是達成了現代詩音韻美的共識的，即重視并表現出詩歌節奏。有了這個基本點，現代詩的音韻美就有了生根發芽開花的土壤。在此，筆者從曲音、情韻兩個方面探討一下現代詩歌的音韻美。

一、分行外形展現曲音本質

分行在詩歌創作中幾乎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要求，大張旗鼓地強調它可能讓人覺得多此一舉。然而，越是“不起眼”的普遍認同往往越能反映出事物本質，詩歌分行書寫亦是如此。不分行排列，即使內容是詩性的，我們也很難在第一時間將它當作詩歌；相反，一旦分行排列，我們的第一感覺就會一致傾向于這是一首詩。可以說，分行從形式上確立了詩歌體裁的本質屬性。

以初期白話詩為例，劉半農的《落葉》這樣寫到：“秋風把樹葉吹落在地上，/它只能悉悉索索，/發幾陣悲涼的聲響。/它不久就要化作泥；/但它留得一刻，/還要發一刻的聲響，/雖然這已是無可奈何的聲響了，/雖然這已是它最后的聲響了。”這首詩通過描寫自然場景表達自己的感想，帶有鮮明的寫實傾向，可以看出來，倘若去掉所有代表分行的符號“/”，這些文字就是一段大白話，或者白話散文片段。因為它們都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內容的跳躍性，語言的審美性以及情感的鮮明性、婉轉性等詩化特點。

為什么缺乏內容、語言、情感上的詩化特點，我們仍然將它們看作詩歌？分行書寫也許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一定是最重要的原因。分行“確實不意味著就有詩意，但分行，就意味著這些語詞有明確的要召喚詩意出場的傾向”，它是現代詩詩歌體裁的外在標志。初期白話詩雖然高喊“詩體大解放”，但是，分行仍是它植根于詩歌內在本質無法變革的形式。

分行并不是隨意的、任性的，它是根據詩人情感的流動，根據詩歌內在節奏的需要進行的。詩稱詩歌，天然而直觀地展現了詩歌在音韻方面的根本屬性，況且，詩歌、音樂、舞蹈在中國古代本來就是一種三位一體的混合藝術，它們幫助先民實現情感的自然流露和充分表達，節奏就是它們的共同命脈。所以，分行實際上是由詩歌的曲音本質決定的，是詩歌內在節奏的外在展現。

二、音節節奏影響情韻表達

在詩歌創作中，特定的情感表達往往需要特定的音節節奏，音節的高低起伏暗合著詩歌情感的起伏流動，音韻的統一與變化也能讓情感更流暢或者更豐富更富于變化。筆者將從重章、疊句、格律、韻腳等方面簡要分析現代詩音節節奏和情韻表達的聯系。

1.重章、疊句與情感的高昂、低沉

以郭沫若《女神》詩集中的名篇《鳳凰涅磐》為例：

鳳凰更生歌

雞鳴

昕潮漲了，

昕潮漲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漲了，

春潮漲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

翱翔！翱翔！

歡唱！歡唱！

這是《鳳凰更生歌》中的一部分，“春潮漲了，/春潮漲了”“翱翔！翱翔！”“歡唱！歡唱！”。在朗讀的過程中，我們能感受到詩歌噴薄而出的力量，鳳凰新生后飽滿的激情和昂揚的斗志洋溢在字里行間，這需要我們讀出情感，讀出節奏。每一節詩都排比重疊，回環往復，再加上詩句簡短有力、節奏輕快，震撼人心。

當然，重章疊句也可以用來表達低沉的情感。如戴望舒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我希望飄過/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她飄過/像夢一般地/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于章句的重疊婉轉、低徊往復中，詩人對“丁香姑娘”深沉的愛戀、對現實極度的迷茫以及內心無限的悵惘被表達得更加深厚、濃烈。

2.格律、韻腳與情感的流暢、變化

中國古典詩歌中的律詩，在字句、押韻、平仄、對仗各方面都有嚴格規定。它起源于南朝齊永明時沈約等講究聲律、對仗的新體詩，至初唐發展定型，盛行于唐宋時期，因格律要求非常嚴格而得名。現代詩的創作在格律方面若有追求的話，則淡化了對平仄、對仗的要求，仍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字句的對稱和音節的押韻。聞一多在“新格律詩”的創作中所追求的建筑美和音樂美，正是對字句對稱和音節押韻的要求，如他的詩歌名作《死水》：

讓死水酵成一溝綠酒，

漂滿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們笑聲變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溝絕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幾分鮮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聲。

《死水》一詩每一句的字數都相同，都是9個字，字句嚴格對稱，它使詩歌在視覺上給人一種均衡、整齊的美。節選部分“沫”“破”“寞”都押“o”韻，另外，“水”和“聲”等也和前后其他詩句的尾字押“ui”“eng”韻。字句的對稱、音節的押韻使詩歌讀起來一氣到底，節奏鮮明，音韻鏗鏘，詩人對現實環境的憤懣不滿，對祖國深沉的熱愛表達得十分流暢、分明。

“韻”既能使詩歌章節之間有所區分，也能將幾段音節維系成整體，免致渙散。格律、韻腳不僅能夠影響朗讀的節奏，還能進而影響情感的表達，使其更流暢或者更富于變化。為了增加情感表達的效果，很多詩人選擇從格律、音韻上入手，即使像現代派詩歌或者其他主張消解格律影響的詩歌創作，也只是對格律、音韻不作更多重視，并非完全無視。

概觀現代詩的發展歷程，絕大部分詩歌始終保持著詩歌分行跨行乃至分節的形式，以節奏彰顯詩歌體裁與其他任何文體不一樣的音樂本質。而重視詩歌音韻美的詩人，則會靈活地根據自己情感的高亢、低沉，流暢、變化等特點去選擇重章疊句、格律韻腳等不同形式的音韻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