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方旭+文軍
關鍵詞: 身體;整容;身體建構;身體社會學
摘要: 整容中的身體是由社會與個體共同建構的,社會主要對個體生物性的身體給出了“建構”,而社會關系中的身體即社會性的身體則是個體建構的重點。社會與個體在身體建構中的作用是不同的,社會對身體的建構是有意識且有導向性的。個體只能被動的接受社會建構出的身體形象,但社會建構的內容必須通過個體的自我建構才能實現。當人們覺得由社會與自我共同建構出的美麗身體可以給他們帶來更多益處時,他們就可能選擇整容。整容中的身體處于被社會與個體循環建構之中,只要循環不打破,整容就會一直風靡下去。
中圖分類號: C913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12435(2017)04045707
Key words: body; plastic surgery; body construction; body sociology
Abstract: In a plastic surgery, the body is constructed by the individual and the society and the society constructs the body as a biological individual while the body in the societal relationship, a social body, is focus of individual construction. The society and individual play different roles in body construction and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body is intentional and oriented. An individual is passive to accept an image constructed by the society. But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can only be achieved through individual construction. People will resort to the plastic surgery when they hold the view that it will bring more benefit to them with a body constructed by the society and the individual together. The bodies in plastic surgery are in a cyclic construction made by the society and the individual. The plastic surgery is and will be thriving if the cyclic construction is not interrupted.
一、研究回顧與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社會文化對身體的推崇愈發突出,“顏值”“高富帥”“白富美”等跟身體有關的流行詞匯不斷出現,身體仿佛成為評價一個人最重要的標準。隨之而來的就是整容產業的迅猛發展。國際美容整形外科醫學會(ISAPS)對2014年世界整容人口的調查數據顯示,
是況下人們仍是對這一社會熱點問題現已成為各個學科爭先研究的對象2014年,世界有超過2000萬人進行了整容①
手術。美國作為世界整容人數最多的國家,2014年整容人數比2000年同期增加超過一倍,巴西、日本、韓國是繼美國之后的整容大國。[1]美國美容整形外科學會
(ASPS)指出,在美國,超過一半的求美者在第第二種類型的整容。
一次整容后選擇再次整容。[2]一項調查顯示,超過80%的韓國女性想要整容,并且有一半以上的韓國女性已經進行過至少一次整容。[3]中國由于其巨大的潛在市場,已成為繼美國、巴西之后的世界第三大整容市場。據央視網報道,至2013年,中國已有480萬人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整容手術,據估計這一數據在2018年將超過1000萬。[4]可見,整容產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世界范圍內迅速發展起來。
21世紀以前,西方學界對當時還是“新奇”現象的整容的關注點主要集中在“對整容的態度”以及“選擇整容的人群特點”兩個方面。[5]222近些年來,隨著整容熱潮在世界范圍內的出現,外國學界對整容的研究已經從“態度”探討轉為“原因”解讀。西方學者們多采用量化的方式,從性別、個體心理、大眾傳媒、年齡等各個層面對整容現象進行探討,卻甚少從身體本身出發,對求美者這一群體在整容過程中的身體經驗進行考量。
女性主義者們很好地彌補了這個問題。他們從“身體”本身出發,站在女性主義的視角下“審視”整容。但他們的研究往往帶有強烈的批判情緒。Henderson和Brooks認為社會評價女性的標準僅僅只是看其外表,而女性因為長期處在這種評價體系中,她們也開始從外貌的好壞來評價自己,因此,女性長期“審視”著自己的身體;因為她人也是這樣做。同時也正是因為女性的身體被過度關注,她們經常會產生羞愧、焦慮及對自我身體不滿的感覺。[6]正像Brumberg所說,女性身體的風險不僅僅源于她們身體的“物化”,更是因為身體的被“計劃”,以致于讓女性對其身體“勞作”終生。[7]241
相對于西方學界的“熱情”,中國學者明顯對“整容”缺少“興趣”。筆者分別以“整容”為主題和篇名在“中國知網”中國期刊全文數據中的CSSCI期刊論文索引中進行了搜索,2000年至2016年9月,與美容整形相關的文章只有不到20篇。而這些文章多是以青少年為研究群體,從女性主義、心理學、倫理學的角度,以“警惕”的眼光來看待整容。比如,馬志國[8]、梁濤[9]把整容的原因歸于個體心理因素,而文化則是把整容看做是父權下面女性的一種身體選擇。[10]endprint
然而,商業整形美容自出現到蓬勃發展的今天,已經歷了如下變化:一是公眾對整容接受度提高。近幾年整容人數在世界范圍內迅速增長,這種增長不僅是源于醫療水平的提高,更多的是源自于人們對整容接受度的提高。[11]二是整容受眾日趨大眾化。醫療技術的發展降低了整容的風險與花費。同時,工資的增長使人們可支配收入增加。這些都是使整容大眾化的客觀條件。整容的主要群體已不再局限于女性與年輕人。近些年,男性同樣對整容表現出極高的熱情,植發與發際線手術等都是頗受男性歡迎的整容手術。年齡方面,Eriksen和Goering指出,美國40-54歲的女性群體往往比年輕的女性更偏愛整容,她們是整容最大的客戶群。[11]美國美容整形外科學會給出的報告顯示,2013年,54%的美國整容者來自于這個群體。[2]可見,整容發展到今天已不再是某一群體的專利,男、女、老、少只要愿意,都可以進行整容。所以,再談“警惕”,在現下已經變得“不合時宜”。
筆者認為,討論整容應該回到日常生活的身體中去,從個體所處的社會文化背景出發去考量身體的生成過程。隨著消費社會的到來,身體意識的逐漸覺醒,身體體驗將越來越成為個體與社會生活的重心。[12]當然,人們并不是自整容出現才開始關注自己的身體。早在人類文明之初,人們就已經用動物的骨頭磨制出一些裝飾自己身體的小飾品。長久以來,人們一直在“致力于”改善和修飾自己的身體,化妝、鍛煉及服飾的作用也在于此。相比較其它方式而言,整容卻是以一種相對昂貴且帶有風險求美者在整容過程中所面對的風險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整容醫生操作層面。整容手術屬于外科手術,任何外科手術都是有風險的,整容手術對整容醫生的技術與經驗有較高的要求。二是整容材料的安全性方面。很多整容材料并沒有經過長時間的臨床實驗驗證,長時間植入身體中有可能會引發身體健康隱患。
與疼痛的方式對身體進行的改造。然而,昂貴、疼痛與風險卻并沒有阻礙整容產業的迅速發展。在“變美”的愿望下,它們對求美者來說仿佛不值得一提。于是,本文的問題意識將集中體現在整容風靡的原因是什么,以及身體在整容的過程中是如何被建構的。筆者以建構主義的身體社會學為研究視角,建構主義的身體社會學的最主要觀點是身體的意義與形成是被建構的。它有兩個理論傳統:一是從宏觀的社會結構及社會文化的角度考慮身體的社會建構;另一種是從社會實踐的角度來關注身體的自我建構。
以2012年2月到上海某整容醫院進行整容手術的21位求美者為追蹤調查的對象,這21位求美者包括整容醫生2名、導醫護士1名、其他求美者18名。在2012年3月至2015年8月期間,筆者對這些求美者進行了多次回訪調查,以探求求美者整容態度的變化及整容后的身體與日常生活的融合情況。本文的編碼規則為:整容醫生為A1、A2,導醫護士為B1、其余求美者為C1、C2、C3……C18。
將整容的過程分為“身體進場”“身體在場”與“身體退場”,并以此為線索展開論述。主要從社會與個體兩個層面考察整容中的身體建構過程。
二、身體進場:消費社會建構下的“身體美”
20世紀以來,隨著人們每周工作時間的縮短,針對休閑的各種物品與服務的興盛與發展,消費社會開始來臨。在消費社會中,消費文化把“身體”放到了一個突出的位置,“白富美”“高富帥”“顏值”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價值。而整容的對象就是這個被消費文化如此看重的身體。整容的對象與社會文化發展的契合,是整容快速發展的主要原因。那么,消費社會是如何建構出身體美的呢?消費文化又是如何把身體拉進整容場域的?對此,筆者將從消費社會中的身體特點、身體形象以及身體氛圍等三個方面展開論述。
(一)消費社會中的身體特點
消費社會中消費的實質就是對身體的消費,其內在邏輯在于培養人們永遠不滿足的身體消費需求。消費社會崇尚年輕、美麗、健康的理想化身體形象,并認為越接近于此,身體就越具有交換價值。因此,消費社會中的身體賞心悅目又充滿欲望,且被看做是快樂的載體。于是,身體的展示性與技術性就被凸顯了出來。
消費社會中,人們每天都會被各種各樣的廣告“渲染”,為了使消費者產生購買欲望、提高購買力,商品的包裝與廣告就變得尤為重要,“審美”因此被提到了十分重要的高度。人們對審美的重視,使得目光的焦點很自然地集中到了身體上。于是,身體的“顏值”就變得跟精美的廣告、漂亮的包裝一樣重要。在這種意義上來說,身體仿佛被“客體化”了。此時象征著自我的也許正是身體的外部區域或者說表面。[13]
醫學技術的發展使得人們按照“高顏值”的方向改造自己的身體成為可能。“求美者對于身體的任何改造要求,在技術上都是可以達到的”(訪談對象A1)。現在醫療技術的發展使身體的“美”可以被標準化。整容醫生A1告訴筆者,求美者進入整容場域后,整容醫生們會按照“三庭五眼”三庭五眼:“三庭”是指以眉毛和鼻子將整個面部由上(發際線)到下(下巴尖兒)分為三等份。“五眼”則是指四個眼角將面部從左(左邊發際線)到右“右邊發際線”平均分文五等份。
的標準對其面部進行“測量”。“三庭五眼”即人們的面部輪廓,只有在符合了“三庭五眼”標準后再對面部進行“精雕細琢”才可以使整容達到最優的效果。面部的精雕細琢是按照面部“四高三低”四高三低:“四高”是指人的面部需要有四個地方是高出的,分別是額、鼻尖、唇珠、下巴尖。“三低”同四高相對應,指面部中三個需要凹陷的地方,分別是鼻額交界處、人中溝和下巴的上方。
的標準,“如果同時符合了面部的這兩個標準就可以算作是八十分美人了,除了面部,身體的其它部位也有一定的美的標準(身材的黃金比例)的。”(訪談對象A1)。
可見,在整容場域中,“顏值”可以被測量,甚至是可以被打分的。只要符合測量標準,“顏值”就是高的。標準制定的越精細,整容手術的可操作性就越強。于是,整容的過程就變成了身體被標準化的過程。整容中的身體甚至成為了可以批量化生產的客體。在某種程度上,整容就是對身體的復制。endprint
(二)消費社會中的身體形象
消費社會對身體展示性的看中、身體的可復制性與技術性是整容得以快速發展的前提條件。然而,消費社會偏好的“美麗身體”標準是如何被大眾感知的呢?這就主要依賴于大眾傳媒及服裝的發展。
在談到“是什么促使您整容時”,受訪者幾乎都會提到影視、雜志中的人物形象——“你看大唐傳中的劉曉慶,她都有六十了吧,看起來比我還年輕。”(訪談對象C2)“韓國明星本身有幾個好看的,還不是韓國的整容技術好!”(訪談對象C4)大眾傳媒中的各種身體形象,給人們營造了一種“美”的視像,同時也向人們透露著消費社會中所偏好的“身體類型”。商品、物品的倍增是消費社會最典型的特征。這些商品都需要通過視覺才能更快地吸引人們的注意并被記住。于是,為這些商品代言的身體就要經過“嚴格挑選”。化妝品廣告中大多是青春靚麗的容顏,食品、健身廣告中都是精神健康的身體。大眾傳媒中的身體形象無疑會影響著人們對于身體的看法,身體在滿足健康條件的同時,更應該滿足視覺需要。
如果說大眾傳媒突出的是人的面部美,那么服飾則主要強調的是身形美。“衣服容貌者,所以悅目也”,人們對于漂亮服裝的需求不比向往擁有漂亮的容顏少——“不是有一句話么,胖了穿什么都白搭,瘦了穿什么都百搭。只有瘦,穿衣服才好看。像我這么胖,很多衣服都沒我的號,都買不到衣服。”(訪談對象C5)“我所追去的身材是,整體瘦,局部豐滿,也就是說該胖的地方還是得胖。我太瘦了,很多衣服胸部都撐不起來,穿衣服一點也不好看。”(訪談對象C6)C5因買不到衣服,C6因穿衣服不好看,而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夠“美”。服裝正是以一種無聲的方式“訴說”著社會的審美偏好。服裝的發展,與社會的審美標準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而當今的審美文化,實際上是瘦感文化。“要么瘦,要么死”已成為很多人的減肥“金句”。熒屏上靚麗窈窕的身影、隨處可見的減肥廣告、專柜中的美麗服裝等等都在告訴人們,什么樣的身材是社會所喜愛的,什么樣的身材才是美的。
在這個崇尚視覺的消費社會中,大眾傳播媒介與服裝的展示與傳播向社會大眾訴說著消費社會所推崇的身體形象,即苗條比肥胖漂亮,高鼻梁比塌鼻梁漂亮,大眼睛比小眼睛更加符合面部審美等。而大眼睛、高鼻梁、苗條等,人們都可以在整容醫院實現。
(三)消費社會中的身體氛圍
身體的變化和發展永遠受當時的社會文化及經濟環境影響。身體并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消費社會中,身體完全暴露在目光與各種傳播媒介之中。在這里,身體表現為被動的權力改造。
“臉上的皺紋讓我很焦慮,雖然別人沒說,但我覺得很多同齡人都沒有我臉上的皺紋多。后來無意間看到了XX做的美容廣告,她比我年齡大多了,看起來還很年輕,我也想像她一樣。”(訪談對象C7)訪談過程中,C7一直強調她臉上的皺紋,這讓她每天十分“焦慮”。C7已經超過四十,在筆者看來不甚明顯的皺紋,卻讓她十分不安。同齡人及大眾傳播中的身體形象無疑給人們造成了無形的壓力,“像XX一樣”在訪談中經常會被求美者提到。消費社會中,我們的身體完全展露在其他人面前,同時他人的身體也完全暴露于我們眼中,完全暴露的身體使身體之間的相互比較變得很容易。于是,人們開始審視自己的身體;如果自己身體偏離社會審美太遠,人們就會焦慮甚至產生挫敗感。促成這些的背后,蘊藏著一種權力,類似于福柯筆下的“權力”,它無處不在,并以一種匿名的方式,對人們形成了似乎是無主體的“凝視”。[14]這種權力運用的實質是可以使人們產生身體的欲望。
消費社會將身體推崇到了極致,并同時建構出了一套“美麗身體”的標準。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消費社會建構下的身體美實際是一種整容場域中的“標準美”。在這種情境中,身體是分外被動的,人們對其身體進行勞作變成了理所應當的事。整容可以幫助求美者按照“美麗身體”的標準對自己身體的各部位進行“精準改造”。當然,整容只是人們改造身體所能選擇的眾多手段之一。但隨著消費社會的進一步發展與整容技術的不斷進步,整容卻是人們所能選擇的,使自己身體向“標準美”靠攏的最有效與最快捷的手段。
三、身體在場:個體對“身體美”的內化
消費社會給出了它對身體的“偏好”,身體技術的發展又使完成這種偏好成為可能。于是,在籠罩著美的社會文化背景下,身體“被迫”進場;但在整容場域中的身體卻更多地表現為主動性。它們內化了社會對身體的審美標準,并主動選擇“整容”這種帶有疼痛與風險的方式來改造自己的身體。那么,被社會建構出的“身體美”為何被求美者認同;求美者整容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身體的改善還是變美的身體可能帶來的其他益處?
(一)“高顏值”身體中蘊含的資本
人們通過整容希望得到的是美麗的身體。然而,人們對于美麗身體的追求,實際上看中的卻是“高顏值”所帶來的“高價值”。大部分求美者認為“高顏值”的身體意味著“更加自信”(訪談對象C15、A1)、“更美滿的感情生活”(訪談對象C13、C17)、更好的工作機會”(訪談對象C12)、“更大的晉升空間”(訪談對象C17)等等。此時,身體既是一種工具又是一種資本,通過她的改變,可以使人們獲得更多的益處。布迪厄指出身體資本可以和其他類型的資本形式進行轉換。[15]
“我也定期注射玻尿酸與去皺針,作為整容醫生,如果連自己的容貌都不修飾,那么整容又怎么對其他求美者有說服力呢,到時候還有誰愿意來找我整容,我現在的顧客估計也都跑光了。”(訪談對象A1)整容醫生A1強調了自我身體的重要性,“高顏值”的身體無疑是對求美者整容技術的展示,“工具性”的身體在他身上表現得十分明顯。對他而言,“高顏值”身體的作用是一方面吸引更多的求美者選擇整容,同時也完成了自我身體資本到經濟資本的轉換。
求美者選擇整容是因為他們認為變美的身體會給他們帶來各種益處。此時,身體成為人們獲得機會與資源的工具。求美者選擇整容實際上看中的是身體變化所可能帶來的經濟資本與社會資本的增加,而不僅僅是看中整容對容貌的改善。endprint
(二)參照群體的身體表現
人們都是生活在一個由“他自己”所處的群體所構成的社會參考框架之中,人們如何自我評價與評價他人與他們選擇的參照群體有關。通過訪談,筆者發現,求美者往往會以同齡人、同事、朋友為身體參照群體,這些人的身體表現往往直接影響著求美者對自我身體的態度。
“空姐空少這種職業,本身就對容貌比其他職業要求的更高。我整容只是希望自己看起來更漂亮一些,這樣才更像空姐,我并不是想要比別人(同事)漂亮多少,只是想至少不比別人難看。現在的樣子,讓我有時覺得很自卑。”訪談對象C8這樣說。在社會審美的權力規訓下,每個人都成為了自己身體的“看守者”。人們會根據自己所選擇的參照群體評價自己的身體。C8參照同職業其他人的外貌來評價自己的身體,覺得只有通過整容才能使自己“不比別人難看”,否則就會覺得“自卑”。訪談對象C9說:“從小我就長得比同齡人成熟,小時候不覺得什么,長大后每次聽到別人說我長得老,我都會很煩悶。”
這班身體在場:主體戈夫曼認為,作為“表演者”,我們每個人都按照自己表演角色的標準在社會這個大舞臺上演出。這些角色標準是被我們所處的社會所規定的,在社會生活中被我們不斷內化,于是,“表演”變成人們的一種無意識與自發的行為。表演者的“表演”始終受著看不見的觀眾的監督,當表演背離所扮演的角色的標準太遠時,表演者相信他們就會受到懲罰,同時也會產生恐慌、窘迫甚至是恥辱感。[16]71C8和C9之所以會覺得“自卑”和“煩悶”,是因為她們覺得自己的容貌背離了她們所扮演的角色對于容貌的期待——“空姐就因該漂亮”“年輕就不應該長得老”,達不到這些標準使他們“不快樂”。此時,整容是使她們在相應的角色中完美表演的一種手段。
四、身體退場:個體對“新身體”的應對
身體退場指的是退出整容場域的身體。退場后的“新”身體與原身體有著或多或少的變化,求美者需要通過“個人前臺”將新身體展現給他人,并在與他人的人際互動中對自己的“新身體”進行全面評估,篩選出社會建構的身體要素中符合自我特性的要素;從而在日常生活中展開對“新身體”的經驗建構,讓退場后的新身體更好地融入到日常生活交往中。
(一)“個人前臺”中的身體呈現
身體是個體給他人最直接的印象展示,人們會技巧性地引導和控制他人對自己形成印象的方式。戈夫曼用“個人前臺”來指能使觀眾確認表演者身份的表達性裝備,它體現了表演者的身份特征,其中,外表、舉止、服飾等都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16]20正如訪談對象C2所言:“整容后,你會更加注意自己的容貌,穿衣打扮也會比以前更為用心,要不別人就會說你整和不整沒什么區別。再說,變美了,誰不希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給別人看呢。”
整容后,大部分求美者會更加注重對“個人前臺”的修飾,從服飾到妝容,求美者都會更加用心。他們需要向其他人展現出整容后的“新身體”比“原身體”更加美麗的樣子。筆者認為,這是求美者在日常生活中主動適應“新身體”的過程,是求美者展現變美結果的過程。
(二)人際交往中的身體體驗
變美的身體通過“個人前臺”呈現給他人,然而,變美了的身體是否像求美者預期的一樣可以給他們帶來更多的益處?這就需要從人際交往中來尋求答案。人際交往中的身體體驗直接影響了求美者對整容的評價。
大多數求美者認為變美的身體可以使人們在人際交往中更加順利,整容被看做是改善人際交往現狀的重要手段。然而,通過調查得知,變美的身體并不能長時期明顯改善求美者在人際交往中遇到的各種困難。訪談中,有這樣的表述:“我從沒交過男朋友,也沒有人追過我,我以前一直覺得是長相的原因,變漂亮后,倒是真有人追了,但是時間長了也都不了了之了。”(訪談對象C18)“整容之后,我雖變漂亮了,但我的人緣關系也沒跟以前有什么區別,反倒是我總覺得其他人在盯著我的臉,好像在確認我是否整過(容)似的,我都快被煩死了,真希望從沒整過(容)。”(訪談對象C16)
同C18和C16一樣,很多求美者將整容與人際交往相聯系,但事實卻不如求美者所愿。精神分析學家弗洛姆認為,孤獨和被疏遠是現代人所感受的最大挫折。然而,C18仍沒找到男朋友,C16的人緣關系也并沒有改善,整容并沒有如C16和C18所愿,改變他們孤獨及被疏遠的身體狀態。人際交往中更受喜愛的身體是求美者選擇整容的最終目的。當整容并不能像求美者預期的一樣可以給他們帶來人際交往中的更多益處,求美者就會對新身體及整容本身進行重新的思考與評估,然后再采取下一步的行動。
(三)身體經驗的復制與分享
整容后,求美者會把自己的身體經驗分享給他人,同時也在與他人互動的過程中搜集有關對自己新身體的評價,從而對“新”身體進行客觀的自我評價。如訪談對象C7說:“我的一個朋友隆了鼻子,后來又做了眼睛,現在,她變漂亮了很多,工作找的不錯,甚至性格都開朗了很多。”C7選擇做整容手術,和她朋友整容成功的身體經驗分不開,“工作找的好”,“性格開朗了”等都是C7選擇整容的主要原因。通過朋友成功身體經驗的分享,C7選擇整容,并期望獲得朋友成功身體經驗的復制。整容醫院為了吸引更多的求美者,在其廣告中也經常把身體同成功等好的身體經驗聯系在一起,試圖告訴求美者容貌的改善可以給人們帶來大量的益處。求美者因為希望復制那些成功的身體經驗而選擇整容。
當然,并不是所有的求美者都能很好的適應新身體,也并不是所有的求美者都能接受整容帶來的身體改變。訪談對象C16說:“我覺得我的鼻子被整的很奇怪,為此我都做了好幾次手術了,花了很多錢,現在看起來還是很奇怪。……我都會跟我的朋友講,千萬不要動鼻子,最好也不要整容。”在與C16談話時,筆者并未發現她的鼻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顯然新身體并不能使她滿意。這種情況下,求美者就會通過自身身體經驗的分享“告誡”其他求美者不要“復制”他們整容中不甚滿意的身體經驗。endprint
五、總結與討論:消費社會中的身體陷阱
從身體社會學角度來看,身體兼具生物性與社會性,是被社會與個體雙重建構的過程性現象,是一整套實踐經驗的總和。[17]所有的身體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由“社會性”和“主體性”的方式共同建構成的,但“社會建構”的內容要通過“自我建構”才能實現。
通過對這21位求美者長達三年多的追蹤調查,筆者發現:(1)社會性身體的改善,是求美者選擇整容的根本原因。求美者認為變美的身體意味著“更多的機會”“更自信”“更受喜愛”“更高的生活滿意度”等等。(2)求美者普遍認為整容確實讓他們變美,但變美的身體對于他們社會性身體境遇的改善卻不大,整容并不能明顯改善求美者在社會交往中原有的各種問題。(3)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會選擇整容,只有當人們覺得他們的外表與他們的自我價值或是所處境遇有關時,他們才會考慮通過整容來提升自我價值與改善現有處境。(4)整容后的求美者會對自身容貌更加關注;但不管變美的容貌是否給他們帶來更多益處,他們都很難完全從整容場域中走出來,他們多半都會選擇繼續整容。
整容的過程實際就是一系列身體復制的過程。人們希望通過對其生物性身體——身材、容貌等的復制,進而可以復制社會性身體的成功經驗——機會、成功、好的人際關系等等。于是人們開始發現,熒幕、雜志上的美人們長得越來越像,因為整容的結果是相對單一的,就是使身體形象越來越趨向于整容場域中的“標準美”。身體意識的覺醒并沒有帶來身體的真正解放,身體只是從以前國家和宗教的束縛中解脫而落入了消費文化的“束縛”,這個束縛的結果就是身體外表的“趨同化”。但可笑的是,生物性身體的復制并不能帶來社會性身體的復制,整容后變美的身體并不能明顯改善求美者原有的各種問題。因此,從整容的目的與結果層面來看,身體仿佛被困于消費社會整容的“圈套”中,不管整容與否,都不能真正快樂。
整容中的身體是被社會與個體雙重建構的。社會主要是對身體的尺寸、大小等生物性因素進行“建構”,而社會關系中的身體即社會性的身體則是個體建構的重點,社會對身體的建構要通過個體建構才能實現。由此可以看出,身體不僅僅是被建構和被形塑的對象,還是具有能動性的主體。但值得思考的是,社會與個體在身體建構中的作用卻是不同的,社會對身體的建構可以是有意識且有導向性的,它可以通過各種傳播媒介告訴大眾它所“偏愛”的身體類型,以及從事各種職業的人們所應該具有的身體形象。社會會按照一定的標準對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的相貌、身材進行分類,并同時影響著被劃入特定類別人群的工作和生活。而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對這些卻只能被動接受,人們對社會給出的“身體美”的標準的內化是不自覺的,人們會通過各種方式朝著社會與個體共同建構出的美麗身體形象而努力。于是,身體仿佛又進入了另一個“圈套”中,社會“偏好”的身體形象是不斷變化的,人們只能不斷對身體努力以求向其靠攏,在這種意義上說,身體卻是分外被動的。可見,在身體解放與崇尚多元化的今天,身體仍擺脫不了社會的控制與積壓。不管從哪個層面上看,身體都仿佛一直淪落于“被算計”與“被循環建構”之中。除非有比整容更好的方法可以“改變”人們的身體,否則,只要身體還處于這個“建構”的循環之中,人們對整容的熱情就不會消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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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汪效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