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什么是代價,人們往往從不同的角度給予不同的解釋。但無論怎樣,與人的目的、意愿或價值取向相悖的消極后果都是其基本內涵。在馬克思唯物史觀的視野里,社會發展代價是一個內含歷史觀與價值觀、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相統一的哲學范疇。從前者看,代價是人類社會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客觀現象,人類從事的一切活動,無論過程及其結果如何,都要付出這樣或那樣的代價。從后者看,社會發展不是一種離開人的目的和意志而獨立演進的純客觀過程,而是從一開始就與人的價值取向和價值目標相關聯的自覺推進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講,代價與發展總是相伴而生,如影隨形。
人類的生產活動付出的代價,無論大小、性質如何,其目的都是為了換取社會的發展。既沒有不付出代價的發展,也沒有離開發展的代價,代價構成社會發展鏈條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為此,馬克思批判了歷史上在發展與代價關系問題上存在的種種錯誤看法或觀點。
馬克思首先批判了一些資產階級思想家有意回避代價,粉飾現實的虛偽言論。面對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給廣大勞動階層帶來的諸多苦難,一部分資產階級學者為了維護本階級的利益,極力為資本主義確立的必然性和正當性作理性辯護。盡管他們也提出了各種消除社會弊病的學說和主張,但總的來說,他們“愿意要現代社會的生存條件,但是不要由這些條件必然產生的斗爭和危險。他們愿意要現存的社會,但是不要那些使這個社會革命化和瓦解的因素。他們愿意要資產階級,但是不要無產階級。在資產階級看來,它統治的世界自然是最美好的世界”[1](P429)。對此,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取代封建主義是一次巨大的歷史進步。那是因為,資產階級不僅掃除了封建主義的羈絆,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社會生產力,并且首次開創了“世界歷史”,開拓了世界市場,提升了人類社會發展的整體水平。
然而,這是在背負著極其沉重的代價基礎上取得的。資本主義作為一種剝削制度,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少數資產階級剝削和壓迫無產階級和廣大勞動人民的基礎上。“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2](P297)資產階級對外通過殖民掠奪、販賣黑奴、武力征服,對內通過殘酷的原始積累過程掠奪勞動者的生存資料,把他們變成無產者。更重要的是,在生產日益社會化、生產資料愈來愈集中在少數人手里的條件下,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亦越來越與“生產力的社會本性”相違背,即它的排斥私有、要求公有的革命性質,從而導致“社會所擁有的生產力已經不能再促進資產階級文明和資產階級所有制關系的發展;相反,生產力已經強大到這種關系所不能適應的地步”[1](P406)。在這里,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發展及其代價的分析,并不像空想的批判的社會主義者那樣,只是從完美的理想角度去譴責、鞭撻資本主義的罪惡,否認它的歷史進步作用,而是從它的深刻的內在矛盾來理解它的進步存在的巨大局限性。
馬克思也反對為擺脫資本主義的“歷史代價”而采取歷史倒退的主張。19世紀40年代,面對資本主義帶來的種種弊端,各種社會主義流派粉墨登場。其中,有妄圖開歷史倒車的貴族們宣揚的封建的社會主義;一些只顧生計的小生產者宣揚的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某些法國的哲學家、半哲學家和美文學家宣揚的“真正的”社會主義;資產階級為了保障資產階級社會的既有秩序而宣揚保守的或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以及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斗爭初期的圣西門、傅立葉、歐文等人宣揚的“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等等。馬克思首先指出,所謂封建的社會主義、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德國的或“真正的”社會主義,統統都是反動的社會主義,因為“這種社會主義按其實際內容來說,或者是企圖恢復舊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從而恢復舊的所有制關系和舊的社會,或者是企圖重新把現代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硬塞到已被它們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舊的所有制關系的框子里去”[1](P426)。一句話,它們的實質就在于妄圖把社會歷史的車輪向后拉,倒退到資本主義之前,這種倒退主張是非常有害的,它只會導致人們重新回到爭奪生活必需品的可悲境地之中。
這一思想還間接體現在馬克思對西斯蒙蒂與李嘉圖的思想的比較與評價上。作為英國革命時期的經濟學家,李嘉圖尤為關心生產力的進步,并竭力為資產階級追逐物質財富的行為作辯護,認為它與人類社會發展的總體利益具有天然的一致性。而西斯蒙蒂澤則站在一種感傷主義的人道主義立場,批評李嘉圖的經濟學思想只顧增加財富而忘卻了人。西斯蒙蒂澤從維護小生產者的利益出發,猛烈抨擊工業化和商業行為,認為這種行為完全無視“機器搶走了人的飯碗,全面的競爭減少了各種勞動的合法利益,一瀉千里的生產不僅沒有給窮人帶來富足生活,反而扼殺了窮人”[3](P78-79)。對此,馬克思指出,盡管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及其結果導致物的世界的增值與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讓人類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不能因此采取倒退的主張。在這一點上,他認為:
李嘉圖把資本主義生產看作最有利于生產、最有利于創造財富的生產方式,對他那個時代來說,李嘉圖是完全正確的。……如果像李嘉圖的感傷主義的反對者們那樣,斷言生產本身不是目的本身,那就是忘記了,為生產而生產無非就是發展人類的生產力,也就是發展人類天性的這種目的本身。如果像西斯蒙蒂那樣,把個人福利同這個目的對立起來,那就是主張,為了保證個人的福利,全人類的發展應受到阻礙。[4](P124)
至于空想或批判的社會主義,馬克思指出,這種社會主義盡管猛烈抨擊和鞭撻了資本主義制度的不合理,希冀建立一種新的美好的社會,但它既沒有找到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的階級力量,也沒有試圖用革命的手段砸碎舊世界,而是把希望寄托在所謂“真理、理性和正義”的發現上。因此,這種學說一旦訴諸實踐,只能陷入空想或幻想,不可能引領人類社會向著更高更新的階梯邁進。
馬克思指明,正是發展與代價之間的這種的內在相關性使得人類社會只能在曲折中前行。在馬克思社會發展觀的視野里,社會發展總是有其一定的代價與之相伴相隨。無論在何種意義上,代價往往意味著與人的目的、意愿和價值取向相悖的消極后果。因此,社會發展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曲折的前進上升過程。這里的“曲折”,既包括人們通常所說的“必然性代價”,也包括“人為性代價”。對于必然性代價,人們的理解似乎沒有什么分歧和異議,而對于“人為性代價”,人們往往認為,那是由于人的認識能力的局限或主觀失誤造成的,因而經過人的主觀努力是可以克服和避免的,其實不然。筆者認為,無論是必然性代價還是人為性代價,都是人類社會發展鏈條上不可或缺的環節。
其一,由于社會歷史發展是由無數參與其中的因素交互作用編織而成,因而在很多場景下,代價的付出往往呈現為必然性和人為性的雙重性質,如勞動異化現象、社會不平等現象等。人類社會的發展是多目標、多向度的,衡量社會進步的尺度至少包括生產力和人兩個方面。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在社會發展進程中,生產力的發展并不總是與人自身的發展同步。在階級社會中,人類為了生產力的發展、實現歷史進步,往往要付出極其高昂的代價。馬克思從英國奴役印度的歷史中總結道:“難道它不使個人和整個民族遭受流血與污穢、蒙受苦難與屈辱就實現過什么進步嗎?”[1](P861)這是“文明時代的基礎”帶來的必然代價,同時,在社會壓迫和階級剝削給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中,也不乏人為因素。否則,我們就無法解釋在階級社會里,某階級的受損正好是另一階級的獲益這樣一種“歷史現象”。
其二,人的認知能力的局限和主觀失誤在歷史進程中也在所難免。人的認識是一個過程,總會受到主觀和客觀等多種因素或條件的制約。這種認識不僅有限,甚至會犯這樣或那樣的錯誤。因為就其可能性而言,“我們還差不多處在人類歷史的開端,而將來會糾正我們的錯誤的后代,大概比我們有可能經常以十分輕蔑的態度糾正其認識錯誤的前代要多得多”[5](P462)。
其三,人為因素造成的代價結果,在一定意義上也有其產生的必然性和存在的合理性。在迄今為止的歷史中,尤其是階級社會里,剝削階級往往從本階級的需要和利益出發,有意掩蓋或歪曲事實真相,在意識形態中“賦予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把它們描繪成唯一合乎理性的、有普遍意義的思想”[1](P180),在實際行為中從事著違背歷史規律的事情。從社會歷史發展的實際進程來看,奴隸制取代原始氏族制度的巨大進步,是通過一種“墮落勢力”(私有和暴力的出現)來實現的;近代資本主義的迅猛發展,是通過“物對于人的統治與奴役”來實現的;東方專制制度的革命,在許多情況下往往是通過“資本主義的擴張”來進行的。正是由于“惡”充當了歷史發展動力的表現形式,才使得社會發展或進步成為可能。馬克思強調,這種人為性代價造成的“歷史結果”,盡管從共時態看不可避免,但從歷時態看,卻是歷史過程中的必經階段和必然要付出的代價。因為,只有通過這種階段和代價才能為最終實現每個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鋪平道路。
馬克思以資本主義這一特殊社會形態為對象,通過對其興起與發展歷程的批判性反思,深刻揭示社會發展與代價付出之間的內在關聯。代價作為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它們之間存在著相互依存、相互轉化、相互補償的關系。在馬克思看來,資本主義的世界性發展雖然在歷史演進的一定階段給人類帶來了深重的災難,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但不能因此而否認它的巨大歷史進步作用;更不能像各種“反動的”社會主義思潮所宣揚的那樣,倒退到資本主義之前的社會形態。因此,問題并不在于憎惡代價、回避代價,而在于正視代價,盡可能地減少、減輕乃至避免不必要的代價。沿著上述思路,所謂探尋揚棄社會發展代價的可行路徑,在這里,既包含馬克思對早年資本主義發展代價的反思,指明社會主義取代資本主義正確路徑的重要思想,也包括他晚年關于東方落后國家如何避免資本主義對無產階級所造成的一切可怕波折,走上新式道路的積極探索。
依據唯物史觀,人類社會的發展根源于內部的生產方式即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運動。在這一運動過程中,生產力是最革命和最活躍的因素。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是適應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建立起來的。對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這種“決定與被決定”的關系,長期以來,人們的理解往往陷入形而上學的片面性而未能作絕對與相對的辯證把握。事實上,生產力對生產關系的決定作用既是絕對的,又是相對的,是絕對與相對的辯證統一。從總體上看,不同社會形態中的生產關系是建立在不同的生產力水平上,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絕對的。不僅先進的生產關系不可能長期建立在落后的生產力基礎上,落后的生產關系也不可能長期容納先進的生產力。
但是,這種絕對性又不能抽象地存在,而只能存在于相對性之中。由于生產力反映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而生產關系反映的則是人與人之間的復雜的社會關系,因而從實際情況來看,一種生產關系究竟以什么樣的形式或樣態出現,不僅受制于一定生產力的發展水平和要求,而且還要受到上層建筑的諸多因素諸如政治制度、文化傳統、意識形態、價值觀念等的影響,導致歷史上確立起的生產關系與生產力之間的關系也是復雜的:有基本適合的,也有不那么適合的;或者從暫時看是適合的,從長遠看則是不適合的。資本主義在世界各國的興起和發展就是明證。在馬克思看來,相對于腐朽、沒落的封建主義,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建立無疑具有一定的進步性。
然而,由于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國家性質,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從它確立的那一刻起就潛藏著與生產力不相適應的非合理性。并且隨著生產的日益擴大化和社會化,這種生產關系的非合理性愈來愈顯露出來。于是,資產階級用來推翻封建主義的“武器”現在卻對準資產階級自己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與生產力之間的這種“對抗”性質不可能通過其制度本身得以解決。無產階級必須用暴力推翻資產階級統治,用社會主義公有制取代資本主義私有制,才能從根本上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馬克思、恩格斯逝世后,盡管資本主義世界發生了巨大變化,但這種變化并沒有從根本上消解資本主義的固有矛盾。它的未來命運,正如馬克思的“兩個決不會”思想向我們所昭示的那樣: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或許需要一個漫長和曲折的過程,但這一過程卻不能阻擋“兩個必然”的趨勢。
在如何減少或避免社會發展代價的問題上,馬克思并不僅僅局限于對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剖析上。到了晚年,他又把眼光聚焦于中國、印度、俄國等東方落后國家,致力于探索這些國家如何跨過資本主義的“卡夫丁峽谷”,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可能性。這一思想主要體現在馬克思關于俄國公社走上新式道路的可能與現實的辯證思考中。
從可能性上看,與俄國民粹派空想的直接過渡想法不同,馬克思在分析東方落后國家的發展問題,尤其是具體分析俄國發展問題時,特別注意從資本主義時代各個民族國家在“世界歷史”的整體格局中相互作用的角度把握。他認為,在“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過程中,資產階級通過開拓世界市場,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觸角伸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這一強勁勢頭必將對落后國家的歷史進程及其走向產生重大影響。因此,不能離開世界的發展去孤立地談論俄國問題,而只能在世界歷史進程中去尋求和把握俄國發展的特殊道路。然而,資本主義的這種世界性影響并不意味著一切落后國家和民族都必須重復或重演發達國家的發展道路,亦不成為落后國家和民族走上新式道路,實現跨越式發展的前進障礙。恰恰相反,伴隨“世界歷史”而來的資產階級創造的巨大生產力、世界市場及其文明成果,也為落后國家改變舊有的傳統生存方式提供了契機和條件。馬克思強調,以俄國為代表的東方落后國家與資本主義發達國家是“同時存在”的,在“民族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過程中必然具有相互依存、相互依賴的性質。如果能夠自覺地將自身納入世界發展這個廣闊背景中加以考察,認清自己在世界發展中的歷史階段和并存位置,注意汲取資本主義發展的“積極成果”,完全有可能在不通過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的情況下,以跨越式的發展趕上先進國家,甚至最終走在世界歷史發展的前列。
從現實性上看,馬克思認為,俄國能否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走上社會主義道路,不僅取決于資本主義在全球的擴張所提供的歷史契機這一外部環境,而且取決于俄國內部是否具備利用和創設實現跨越發展的具體條件。
首先,必須保留“俄國公社”免遭破壞。馬克思指出,俄國公社只是東方公社的一種,與印度公社、日耳曼公社處于同一發展階段,但比較而言,俄國公社是歐洲保存最完整的公社,既沒有像西歐公社那樣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而全面解體,也沒有像印度和中國等東方國家那樣淪為西方國家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因此,俄國公社的優越性和特殊性,為俄國在公有制度的基礎上進入更高的社會形態奠定了必要的基礎,保持這種農村公社的完整性無疑是未來“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排除從各方面向它襲來的破壞性影響”[5](P840)。
其次,必須促成俄國發生革命。馬克思指出:“要挽救俄國公社,就必須有俄國革命……如果革命在適當的時刻發生,如果它能把自己的一切力量集中起來以保證農村公社的自由發展,那么,農村公社就會很快地變為俄國社會新生的因素,變為優于其他還處在資本主義制度奴役下的國家的因素。”[5](P832)同時,俄國革命與西方社會主義革命必須相互呼應、相互補充。恩格斯在1875年《論俄國的社會問題》中明確指出:“如果有什么東西還能挽救俄國的公社所有制,使它有可能變成確實富有生命力的新形式,那么這正是西歐的無產階級革命。”[5](P333)顯然,馬克思、恩格斯將俄國公社的命運納入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總體實踐及其過程中去考察,強調西歐無產階級革命對于俄國公社進入更高形態社會的前提性作用。
再次,積極吸納人類文明的優秀成果。在馬克思看來,任何國家和民族要求得自身的快速發展,離不開借鑒和吸收人類文明積累起來的一切積極成果。就俄國而言,由于“世界歷史”的形成,作為與資本主義國家同時代存在的落后國家,有可能“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把資本主義制度所創造的一切積極的成果用到公社中來”[5](P825),從而繞過一切“重新開始”的階段,以跨越式的方式完成歷史發展的階段性任務。馬克思這一關于“時間上的差距可以通過空間上的彌補來實現”的大膽構想與嶄新思路,在指導后來的共產黨人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實踐中,已經完全超出了“跨越”思想本身而具有普遍的哲學意義。
人類社會的發展既是一個不斷付出代價和揚棄代價的過程,也是人的自由與發展不斷獲得和不斷提升的過程。馬克思、恩格斯深刻洞悉社會發展與代價付出之間的內在關聯,尋求跨越資本主義的“卡夫丁峽谷”,減少乃至避免人類經受的不必要的代價,其目的或價值旨趣都是圍繞“每個人的自由和發展”這一主題展開的。
眾所周知,“現實的個人”是唯物史觀的邏輯出發點和目的旨歸。在馬克思歷史觀的視野里,人是社會歷史得以形成與發展的主體和物質承擔者,社會歷史從來都是人的歷史,尤其“只是他們的個體發展的歷史,而不管他們是否意識到這一點”[6](P409)。歷史過程中形成的生產力、生產關系、上層建筑及其之間的矛盾運動都不可能是離開人的活動的自在過程。表層地看,生產力雖然給予人以物的表象和外觀,但深層地看,它不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和實在化;而交往形式(生產關系)只不過“是個人的自主活動的條件,并且是由這種自主活動產生出來的”[1](P204)。一定的“社會結構和國家總是從一定的個人的生活過程中產生”[1](P151),因此,“無論歷史的結局如何,人們總是通過每一個人追求他自己的、自覺預期的目的來創造他們的歷史”[6](P254)。因此,在如何看待個人與社會、個人發展與社會發展的關系問題上,馬克思既反對將二者絕對對立起來的極端觀點,也不贊同輕前重后的致思取向。就個人與社會的關系而言,馬克思指出,應當避免重新把社會當作抽象的東西與個人對立起來,社會是人們之間交互作用的產物。生活在社會中的每一個人,盡管為其自身的特殊需要和利益而不得不與他人相互交往和合作,但社會作為“人們之間交互作用的產物”也不是消極被動的,它不過是人們在歷史活動中形成的相互結合形式,這種形式的使命理應保證人們的歷史活動順利有效地進行,而不是相反。然而,從這一關系的動態結構來看,由于私有制、舊式分工以及階級對立的存在,歷史過程的演進往往以犧牲個人的歷史過程為代價,社會發展往往以個人發展的受阻和壓抑為代價。
為了解決這一矛盾,馬克思說,只有實行共產主義革命,推翻代表剝削階級利益的國家這個“虛假的集體”,而代之以“真實的集體”,即擺脫了剝削和壓迫的、由“聯合起來的個人”組成的“自由聯合體”,才能做到“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P422)。因為到那時,社會的發展就不會再以犧牲大多數人的發展為條件,相反,恰恰是為了使每個人即一切人都能得到自由和全面發展。也就是說,社會發展與個人發展之間的惡性對立,將為兩個方面的互為前提、相互促進的良性循環所取代。
然而,人的自由與發展是一個不斷漸進和提升的歷史過程。人的自由與人的發展是不可分割的。人追求自由的過程,也就是人的發展過程。“自由”是一個與“必然”相關聯、標示人的自主活動狀態的范疇。馬克思、恩格斯在積極吸取前人思想成果的基礎上,第一次從唯物辯證法的角度闡述了自由與必然的相互關系。恩格斯充分肯定了黑格爾的思想,認為他“第一個正確地敘述了自由和必然之間的關系。在他看來,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必然只是在它沒有被理解時才是盲目的’”[5](P491)。但是,黑格爾僅僅把自由限定在思想觀念領域顯然是不夠的,因為自由不只是個認識問題,更是個實踐問題。認識了必然只是自由實現的前提,并不是實在的自由本身。真正的自由不僅在于對必然的認識,更需要在此基礎上將人的內在尺度與外在尺度結合起來,形成實踐觀念,去指導人們從事既合規律性又合目的性的改造世界的實踐活動。實踐是人的自由得以成為現實、得到確證的基礎。離開了實踐就不會有人的真實的自由。同時,人的實踐既是具體歷史的,又是動態發展的,因而人的自由也只能是有限的、相對的。
從發展的角度看,不同歷史時期的人追求的自由的內容也不盡相同。在人類的早期,人的自由主要體現在人與自然的關系領域,擺脫自然對人的壓迫和束縛是人對自由的最初追求。進入階級社會以后,自由的社會涵義真正產生并富有越來越多的具體內涵,諸如政治、經濟、科學、宗教婚姻等等方面的自由。到了現代,隨著社會化大生產、新的社會分工和普遍交往等的發展,人的個性自由問題凸顯出來。除了政治、經濟、文化領域的自由之外,認識自我,提高自己的素質和能力,使個人獲得更多閑暇的時間和空間,越來越成為現代人追求自由的旨趣。展望未來,也就是進入共產主義社會,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已不再盲目地支配人,而是置于人們的自覺控制之時,人才真正“成為自己的社會結合的主人,從而也就成為自然界的主人,成為自身的主人——自由的人”[5](P817)。
應當強調的是,即使進入到共產主義社會,也只是開啟了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的真正歷程,并不意味著實現了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馬克思在表述他的唯物史觀時指出,資本主義是人類社會形態演進中的最后一個對抗形式,消除這種“對抗”只是結束了人類社會的“史前時期”。在這樣一個時期,人們不僅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從事自由自主的創造活動,反而會為此付出極其沉重的歷史代價。只有到了共產主義,人類才有可能真正進入自由發展、自覺創造歷史的時代。即便如此,正像恩格斯在評價黑格爾哲學時所總結的:人類歷史同人類認識一樣,永遠不會在一種盡善盡美的理想狀態中最終結束;完美的社會、完滿的認識只是一種幻想中的存在。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開啟了人的自由與發展歷程的共產主義永遠是一個向著未來的開放過程,對人的自由和發展的理解與解答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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