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環(huán)境來看,北宋前期的文學思潮、士人心態(tài)與整個時代背景都非常利于韓愈被接受。“宋初之文與道運動,可以看作韓愈的再生。一切論調主張與態(tài)度無一不是韓愈精神的復現。最明顯的,即是‘統(tǒng)’的觀念。因有這‘統(tǒng)’的觀念,所以他們有了信仰,也有了奮斗的目標。產生以斯文、斯道自任的魄力,進一步完成摧陷廓清的功績。韓愈之成功在于他是宋初人參加文與道的運動者,其主因也完全在于是。”[1](P299)可以說,韓愈對宋學的興起與發(fā)展,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宋初文人言文與道,無有不源出于昌黎者。從此角度而論,避開韓愈,就無法正視宋代的學術與文學。
自歐陽修奉昌黎為文學典范后,整個文壇對韓詩、韓文的推崇都處于有增無減的趨勢。甚至于蘇軾在給歐陽修作《六一居士集序》時這樣說道:“自東漢以來,道喪文敝,雖以唐貞觀致治,幾于隆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衰。昌黎韓子起布衣麾之,天下翕然復歸于正。愈之后二百有余年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以達于孟子。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子,宋之韓愈也。”[2](P316)以“宋之韓愈”來褒獎一代文壇宗主,足見韓愈的時代地位之盛。錢鐘書也在《談藝錄》中說道:“韓昌黎在北宋可謂千秋萬歲,名不寂寞矣。歐陽永叔尊之為文宗,石徂徠列之于道統(tǒng)。即朱子《與汪尚書書》所斥為浮誕輕佻之東坡門下,亦知愛敬。子瞻作碑有‘百世師’之稱;少游進論,發(fā)‘集大成’之說。”[3](P157)
叵耐尋味的是,韓愈的地位雖高,但細細推敲,卻很難歸因于其詩歌領域的成就,更多的是對韓愈的道學地位和古文成就的肯定,此二者使其成為宋學的先驅。宋人對韓愈的推崇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對其學術,特別是道統(tǒng)思想的推尊。韓愈在中國思想界最大的貢獻就是在釋、道風靡的唐代重新確立儒家的正統(tǒng)地位,尤其是其一系列的“原體”文章,征圣宗經的特色十分鮮明。二是對其文章價值的肯定。韓愈高舉“文以明道”的大旗,開展轟轟烈烈的文體改革運動,既為人們提供一種恰當的表達方式,也確立了古代散文審美的標準范式。宋初部分文人面對文壇流行的五代綺靡文風,試圖借提倡韓愈之文與之相頡頏,從而使韓文逐漸取得崇高地位。“宋之為古文而學韓愈者,至王禹偁而辭以舒,逮于洙而體以嚴。王禹偁不能學愈之閎深奧衍,而出以平易舒暢,開歐陽修之逸;洙則不能為愈之雄怪矯變,而特為簡直峭拗,開王安石之峻;各得愈之一體。”[4](P491)故而從北宋初中期的詩文革新運動開始,隨著一大批道學家、文人如柳開、穆修、石介、歐陽修、蘇軾等人的推崇,韓愈的道學和古文成為文人心目中高高在上的楷模,繼而在相當程度上影響文人們對韓詩的接受。
宋代首次大力提倡學習韓愈詩風的是歐陽修和梅堯臣。他們對韓詩的闡釋繼承司空圖在《題柳柳州集后》提出的“其驅駕氣勢若掀雷扶電撐抉于天地之間,物狀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5](卷二)的觀點,而又有所推進,具體描述了韓愈“以文為詩”給詩歌帶來的強大表現力,鐘情于韓詩的用韻之工,并且對韓詩雄豪恣肆的美學風貌大加提倡,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卓有成效地摹仿學習。從此之后,韓詩隨著韓愈在道學、古文方面的名聲,開始對宋代文人產生巨大的影響。在慶歷年間以及稍后的一段時間里,詩壇上還出現許多學習韓愈的詩人,比如王令、李覯、呂南公等,這之中就有王安石。王安石因其以政治改革家自命,其文、其詩鮮少提及自己的學韓體會。他多從具體手法上入手,如水中著鹽,非細察不能發(fā)現其學韓之處,一如泥牛入海,難尋其跡。這種學韓路線對后來的江西詩派也起到深遠的影響。
宋初詩歌中的白體、晚唐體、西昆體,都還沉浸在唐音的籠罩下,極盡仿真之能事,不見本朝氣象。歐、梅雖也廣泛學習中晚唐詩,卻非一味模仿,而是有意汲取新變因素,承中求變,以確立一種新的文學風貌。歐、梅對中唐詩歌的接受,與其求變的意識是緊密相關的。“變”是中唐文學最可貴的精神,而其中最富于變革精神的又當屬韓孟詩派,故而歐、梅多以韓孟為標幟。這在他們的詩歌創(chuàng)作和評論中多有顯證,前人論述也頗為詳盡。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北宋仁宗朝是韓孟詩派在中唐之后的第一個文學接受高潮,所以錢鐘書才在《談藝錄》中說:“唐后首學昌黎詩,升堂窺奧者,乃歐陽永叔。”[3](P454)
歐陽修對韓詩的評論以《六一詩話》中的一則為代表:“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余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tài),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予獨愛其工于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構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圣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衙廣陌,縱橫馳逐,帷意所之,至于水曲蟻封,疾徐中節(jié),而不少磋跌,乃天下之至工也。”[6](P272)在歐陽修看來,韓詩筆力雄渾恣肆、豪雋灑脫的總體風貌是“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tài)”。這段具有總述意義的評論,涉及韓詩的三個方面:一是“退之筆力,無施不可”;二是“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tài),一寓于詩”;三是“工于用韻”。無論是千變萬化的形式,還是世俗化的內容,都是歐陽修和梅堯臣所肯定的。歐陽修的詩中還有一些對韓詩的零碎評價,如“盧仝韓愈不在世,彈壓百怪無雄文”(《菱溪大石》)[7](P50)、“朝吟搖頭暮整眉,雕肝琢腎聞退之”(《答圣俞》)[7](P95)等,但都未出《六一詩話》此條評論之藩籬。
然而,尚未躋身政治核心、也并非文壇領袖的王安石卻在自己的創(chuàng)作初期就對韓愈屢有微詞,這個現象非常引人關注。“(宋人)或就學論,或就藝論,或就人品論,未嘗概奪而不與也。有之,則自王荊公始矣。”[3](P62)對此,錢鐘書先生在《談藝錄》中認同宋人俞文豹《吹劍錄》的解釋:“韓文公、王荊公皆好孟子,皆好辯……孟子好以辭勝、文公好以氣勝、荊公好以私意勝。”[8](P21)認為王安石剛強好勝而又執(zhí)拗獨立的個性影響了他對韓愈的態(tài)度。王安石有一首《眾人》足以體現其個性:
眾人紛紛何足競?是非吾喜非吾病。
頌聲交作莽豈賢?四國流言旦猶圣。
唯圣人能輕重人,不能銖兩為千鈞。
乃知輕重不在彼,要之美惡由吾身。[9](P507)
在此詩中,王安石獨立不遷的自我標準、不受潮流左右、不人云亦云、完全獨抒己見的思想鋒芒躍然紙上。
不過單單從人物個性上來評判其思想態(tài)度,不免管中窺豹、以偏概全。想要了解王安石對于韓愈詩歌的接受與認知,必須梳理清楚王安石各個階段的詩歌創(chuàng)作情況。
點校《王荊文公詩箋注》的高克勤認為王安石兼具政治家與文學家的雙重屬性,且二者密不可分,故按照從政經歷對王安石詩歌進行了五段劃分:(1)初入仕途(慶歷元年1041入京應試——至和元年1054入京為官);(2)入京為官(至和二年1055群牧判官——嘉祐八年1063離京丁憂);(3)居喪講學(嘉祐八年1063——治平二年1066居喪服闕);(4)執(zhí)政變法(治平四年1067翰林學士——熙寧九年1076二次罷相);(5)隱居鐘山(熙寧十年1077辭相退隱——元祐元年1086逝世)。[10](P11-24)
從學術界的大體情況來看,多數論者將其中前三個階段劃為王安石詩歌創(chuàng)作的前期,后二者分別為中期和晚期:前期偏于雄健,氣盛筆銳,略無含蓄;中期逐漸精嚴深穩(wěn),逋峭刻至中時有傲岸恬退之調;晚期轉向工致和精巧,悲憤深藏于恬淡舒閑之中。①筆者認為研究王安石對韓詩的接受,應參照其對韓愈其人其詩的態(tài)度,以及具體的學習情況來進行劃分。總體而言,王安石的詩歌風格發(fā)展進程不是突變式的,而是漸進的。
前期王安石雖在個人風格上沒有出現大的突破,但在學習韓詩的過程中卻有著不斷的發(fā)展。早在仁宗皇帝慶歷三年(1043),王安石創(chuàng)作的詩歌背后,就已經有了韓愈的影子。比如自述早歲生平的《憶昨詩示諸外弟》,這是一首長篇七古,直抒胸臆,意氣風發(fā):“此時少壯自負恃,意氣與日爭光輝。”[9](P486)出自韓退之《送李愿歸盤古序》“妒寵而負恃”[11](P1031)以及《東都遇春》“少年意真狂,有意與春競”[12](P338)。不過這一時期,王安石對于韓愈的學習,更多地停留在某些字句的雕琢與意象的選取上,模仿尚未得韓詩之神。
當然,除了詩文的直接化用外,王安石也在極力學習韓詩對于意象的選取和語言風格的表達。仁宗皇帝慶歷六年(1046),王安石二十六歲。是年,王安石作有兩首七絕《丙戌五月京師作二首》[9](P465)。交相而來的北風與大雨,混雜著昏天黑地的沙塵,令人難辨白晝與黑夜。天氣異常,浮云散盡,干旱之后是滂沱的大雨,又刮起徹骨寒冷的北風。試看王安石所選取的怪奇意象與采用的夸張技法,無一不是韓愈式的。一句“雹大如拳死飛鳥”,足以混于韓詩而不覺。同年所作的《夢中作》“青門道北云為屋,大壚貯酒千萬斛”[9](P207)亦是化用韓愈之“大甕行酒”。只不過比之韓愈,夸張比擬有過之而無不及,將想象之情境發(fā)揮到極致。
慶歷三年(1043)曾鞏游太學,數月歸。王安石在京與曾鞏相識定交。[13](卷四一)明代何喬新《椒丘文集》卷二一《讀曾南豐詩》評曾鞏詩云:“韓公歿已久,詩道日陵夷”“寥寥數百載,夫子起紹之”“豈知韓公后,何人能庶幾”。[14](卷二一)道出了曾鞏詩與韓詩的淵源關系。其《雜詩五首》極力贊嘆韓愈狀物達意的“筆力”,并表達了學韓的誠摯愿望。其《山檻小飲》《寫懷二首》《一鵲》《冬望》等詩的結構、造句、氣勢都帶有鮮明的學韓痕跡。特別是“以文為詩”上,比如曾鞏的《讀書》用賦的手法,《讀五代史》命意謀篇完全與其《唐論》等議論文一樣,《渴李白墓》“信矣”“依然”等用語助作對偶。王安石初入仕途,即與曾鞏聲應氣求,這應該與二者詩文創(chuàng)作上的互相欣賞,也有著莫大的關聯。
至和元年(1054)王安石赴召入京、路過淮南時又與王令結識,雖然直到嘉祐四年(1059)王令因病去世,二人交往雖僅五年多時間,交誼卻已非常深厚。王安石在《王逢原墓志銘》中說“始予愛其文章而得其所以言,中予愛其節(jié)行而得其所以行”,最后“以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15](P959)可見器重之意。王安石初見王令,便是因為王令向他進獻《南山之田贈王介甫》詩。
無論是王安石前期自身的創(chuàng)作,還是同窗好友(曾鞏)、知己朋友(王令)的詩歌追求,都共同表現出對韓愈詩文的推崇和學習。雖然王安石此時期的學韓尚停留于表層化的描摹與欣賞,對韓詩的篇章構架與句法構成缺乏浸入肌理的研究,單純通過學習韓詩特有詞匯與意象,力圖構建雄奇恣肆的韓詩風格,而與韓詩風神失之交臂。不過,正是由于對韓愈詩歌的肯定與投入,王安石筆下的瘦硬拗峭得到極大的發(fā)揮,這為其詩風的形成奠定學養(yǎng)基礎,也為宋調的形成指明道路。
王安石至和二年(1055)群牧判官到嘉祐八年(1063)離京丁憂,此一時期,王安石學韓又進了一步。仁宗皇帝嘉祐元年(1056),王安石三十六歲。這一年,王安石學韓進入一個新階段,創(chuàng)作了大量頗有代表性的學韓詩歌。《贈張康》中“腸胃盤車輪”襲用韓詩“別腸車輪轉”(《遠游聯句》);“逝將收桑榆,邀子寂寞濱”則是韓退之《答崔立之書》中的“猶將耕于寬閑之野,釣于寂寞之濱”。作于同年的《乙未冬婦子病至春不已》:“二物長乖亦可憐,一生所得猶多茍。”韓退之《從仕》有“兩事皆害性,一生長苦心”之句,二者意不同而語近之。這樣明目張膽的“偷語”與“偷意”隨處可見,信手可掇,不一而足。
如果說這還是較低層次的模仿學習,那么再來看看通篇學韓且惟妙惟肖的 “偷勢”。《虎圖》《和吳沖卿雪》《和沖卿雪并示持國》等都是王安石不遺余力、通篇學韓的成功之作。王安石古體詩共有四百余首,幾乎占到全部詩歌比重的三分之一。他學習韓愈,一方面以古文章法、句法入詩,一方面又以古文中常見議論入詩,用議論補充形象。先來看《和吳沖卿雪》。從字句上講,“輕于擘絮紛”使用了韓詩“晴云如擘絮”(《晚寄張十八助教周郎博士》)的比方。“云連畫已瞀,風助宵仍洶”則源于韓詩“助流風作熏”及“宿云寒不卷”(《喜雪獻裴尚書》)。而“滔天有凍痕,匝地無荒隴”不難聯想到韓詩的“浩蕩乾坤合”“匝澤荷平詩”以及“悠悠匝九垓”(《詠雪贈張藉》)。“穿幽偶相重,值險輒孤聳”本自韓詩:“穿細時雙透,乘危忽半摧。舞深逢坎井,急早值層臺。”(《詠雪贈張藉》)而“紛華初滿眼”只改易韓詩一字:“歡華不滿眼”(《寄崔二十六立之》)。除了字句的重復與意象的一致,王安石在詩歌用語散文化的道路上也邁進一步。大肆渲染的鋪陳,想落飛天的夸張,窮形盡相的描摹,使通篇都洋溢著韓愈式的雄厚博大與騁才夸技。
不過,王安石同年所作的《奉酬永叔見贈》中“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安敢望韓公”與《秋懷》中的“韓公既去豈能追,孟子有來還不拒”[9](P446),則與王安石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崇韓背道而馳。難怪邵博《聞見后錄》中對此現象表示驚詫:“王荊公以‘力去陳言夸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薄韓退之矣。然‘喜深將策試,驚密仰檐窺’又‘氣嚴當酒暖,灑急聽窗知’皆退之雪詩也。荊公詠雪則云‘借問火城將策試,何如云屋聽窗知’,全用退之句也。去古人陳言以為非,用古人陳言乃為是邪?”[16](卷十八)其實細味王安石此詩,并非一味貶抑的論調,而是有褒有貶的平情之論。首句慨嘆人生易逝,蕓蕓眾生并無幾人能如韓愈一般在儒教衰頹的唐代獨抒己見、承續(xù)道統(tǒng)。但由于他的道統(tǒng)觀念駁雜不純,只在文辭上下功夫,并不能真正做到經世致用、有補于世,所以只會落得空費精神的結局。也就是說,本詩的重心在于評價韓愈文道觀念的得與失,而非對其文學成就進行蓋棺定論。所以諸家所言,都未得荊公之意。不過無論如何,一方面輕視、批評韓愈的文道觀念,一方面卻連輕視、批評的表述都襲用韓愈的原詩,這樣意味深長的評論非王安石莫屬。
及至嘉祐八年(1063)到治平二年(1066)居喪服闕,這幾年中,王安石主要的活動是金陵講學,詩文創(chuàng)作雖不活躍,但是學韓的進程并未停歇。此一時期除繼續(xù)創(chuàng)作五、七言古體詩,更重要的是,他將規(guī)步昌黎的眼光擴大到近體詩的世界,這也為他下一階段的創(chuàng)新奠定基礎。王安石開始有意識地想要跳出模仿因襲的藩籬,形成自己的詩歌特色。嘉祐八年(1063)王安石四十三歲,是年作有《次韻張氏女弟詠雪》。[9](P767)這首七律雖多處化用韓詩成句,卻并無韓愈拗矯滯澀、求奇炫技的弊病。這是因為其散文化的筆法加之清新流麗的景色敘寫,使整首詩充滿春日的盎然生機與歡脫活躍的韻律美感。這就是王安石在學韓的過程中,不忘一點點釋放自己的個性風格,而其晚期詩歌中的雅麗精絕、含蓄深婉,也在此時期開始有了萌芽。他對韓詩過分狠重奇險的缺失有清醒的認識,斟酌學韓的利弊得失,以精工典雅與清新流麗揚棄了韓詩過分拗峭奇險的弊病。從文學史的大背景來看,追求雄豪健拔而歸于平淡雋永的詩學道路正是宋詩獨特面目與風格得以形成的第一階段,王安石身處其中,也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留下自己的獨特印記。
王安石晚年的文學觀念發(fā)生極大的變化,從早年“誠使巧且華,不必適用;誠使適用,亦不必巧且華”[15](P44)的文道觀念,轉而認為“詩者寺言也,寺為九卿所居,非禮法之言不入,故曰思無邪”[15](P428)。這一巨大的詩學觀念轉變,可謂是前后期創(chuàng)作的天然分水嶺。這樣的思想轉變,也使得他重新審視韓愈詩歌的藝術成就。
王安石詩歌的主導風格形成后,在繼續(xù)創(chuàng)作古體詩的同時,大力寫作律詩和絕句,并且在遣詞造句與意象的選取上,不再偏重晦澀生僻、生新怪奇的風格,一度與韓詩相距較遠,可以說韓愈對荊公的影響不再如同早年般顯著。但退隱鐘山后,其詩歌的結構與巧思卻重新向著昌黎的晚期絕句靠攏,這也是荊公“暮年詩益工,用意益苦”[17](卷二三)的一大體現(《后山詩話》)。
兩相對照,韓愈的絕句名篇《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二首》(其一)與王安石之《北陂杏花》之間存在著許多值得玩味的細節(jié)。其中,韓詩是一首寫景狀物傳神微妙又蘊含理趣的杰作,而王詩也是其晚年心境寫照的名篇。韓愈此詩作于唐穆宗長慶三年(823)早春,是年五十六歲,任吏部侍郎。這首七絕一反韓詩字奇語重、騁才夸技的風格,反而顯得清新流麗、自然可愛。在描寫早春小雨如夢如幻的勝境的同時,包孕著詩人贊美新鮮事物蓬勃生命活力的意味。前兩句兼涉遠近,空處傳神,第三句轉折妥帖,使得四句的對比起到加倍的作用。而王安石這首詩寫臨水杏花,第二句緊承第一句;三、四兩句卻宕開一層,以“縱被”領起,用“絕勝”作呼應,便使全詩跌宕有致,富于曲折變化。這樣布局,有直寫,有側寫,有描繪,有議論,詩人自己愛好高潔的品格也就貫注其中。首二句都以工筆繪景,第三句翻轉,以對比結篇,在主體性的選擇中暗含深刻的議論,二詩篇章結構何其相似!王安石對此詩青眼有加,直至元豐年間作《洊亭》小絕,還以“自從春草長,遙見只青青”化用韓愈的“草色遙看近卻無”。韓愈自己說:“艱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送無本師歸范陽》)[12](P418)他的“平淡”觀正與王安石熙寧三年(1070)《題張司業(yè)詩》中“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9](P1189)的立論一致。元初劉塤在《隱居通議》中一語道破:“‘天街小雨潤如酥……’此韓詩也。荊公早年悟其機軸,平生絕句實得于此。雖殊欠骨力,而流麗閑婉,自成一家,宜乎足以名世。其后學荊公而不至者為‘四靈’,又其后卑淺者落‘江湖’,風斯下矣。”[18](卷一一)
與此同時,王安石仍沒有放棄古體詩的創(chuàng)作。神宗皇帝元豐四年(1081),王安石六十一歲,寫作五古名篇《游土山示蔡天啟秘校》,力摩韓愈代表作《南山詩》,鋪陳排比,奇險兀傲,而《用前韻戲贈葉致遠直講》更是步武韓愈:《南山詩》中比喻繁多,以十四個疊句,五十一個“或”字句,極盡鋪張描繪之能事,描寫山壑千姿百態(tài)的勝景;王安石則以十二個“或”字句與比喻夸張來描繪葉氏,雖言戲筆,卻深得韓詩真味。
如果說韓愈是自鑄偉詞的天才型詩人,那么王安石則是“資書以為詩”的學者型詩人,他的學韓之作,大量使用韓愈詩歌中的語匯與句子。蘇軾在《王安石贈太傅敕》中夸贊荊公:“網羅六藝之遺文,斷為己意;糠秕百家之陳跡,作新斯人。”[19](《東坡外制集》卷上)宋代詩人普遍“資書以為詩”,甚而倡導“奪胎換骨”“點鐵成金”,在學問中覓詩句,于故紙堆求文章,這在一定意義上,正是由王安石引導的。他一生勤謹奮發(fā),中年時又于同僚宋次道家盡假唐人詩以觀,正如杜甫所言:“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王安石元豐年間所編《四家詩選》,雖今已散佚,除所選部分杜詩尚存于他書所載,余者不復可觀。不過,將韓愈列為第三,僅次于杜甫與歐陽修,足可見其在王安石詩學觀念中的重要地位。
王安石一生追摹韓愈,雖在經學上對其屢有微詞,但在詩文創(chuàng)作中唯恐學韓有怠。早期學韓古體,從字句、意象到“以文為詩”的章法;后又轉入近體領域,將韓詩古體風貌融入律、絕;中期形成自己的風格體式,一度與韓詩相距較遠;晚年又將學韓的注意力由韓詩古體轉入韓詩近體,尤其是絕句,頗得自然活潑、清新流麗之趣;同時又對長篇古體進行創(chuàng)變,以律化加強古體韻律感。
王安石學韓經歷了一個由遠而近、由淺入深的漸進性過程。錢鐘書先生《談藝錄》所言的“偷語”“偷意”再到“偷勢”就是對這種漸進性的側寫。在這個過程中,王安石由古體而近體,由律詩而絕句,由字句而結構,由意象而風格,全方位地學習韓愈,從肖其體征到得其精神,不能不說王安石學習韓愈的透辟與全面。如果說韓愈的主體風格是在古體中得以實現的,那么王安石則將韓愈的風格特征推進到各種詩歌體式之中,渾涵變化,融會貫通。作為政治家的王安石雖曾流露出輕視詩文的態(tài)度,但其于詩文創(chuàng)作之用力處,于學韓即可窺見一斑。
注釋:
①劉成國《變革中的文人與文學——王安石的生平與創(chuàng)作考論》(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版)中認為:“荊公體也好,介甫體也罷,最初指稱的都并不是王安石后期的詩歌風格,其載體也不是他晚期的絕句或古體,更遑論代表王安石詩歌創(chuàng)作的高峰了。它指的僅僅是集句創(chuàng)作。”而本文此處之“荊公體”絕句,僅針對其后期的詩歌風格。
[參考文獻]
[1]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2](宋)蘇軾.蘇軾文集[M].孔凡禮,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6.
[3]錢鐘書.談藝錄[M].北京:中華書局,2016.
[4]錢基博.中國文學史[M].北京:中華書局,1996.
[5](唐)司空圖.司空表圣文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6]何文煥.歷代詩話[M].北京:中華書局,2004.
[7](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M].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1.
[8](宋)俞文豹.吹劍錄[M].北京: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
[9](宋)王安石.王荊文公詩箋注[M].高克勤,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10]高克勤.王安石與北宋文學研究[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11](唐)韓愈.韓愈文集匯校箋注[M].劉真?zhèn)悾勒洌W?北京:中華書局,2010.
[12](清)方世舉.韓昌黎詩集編年箋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2.
[13](宋)曾鞏.元豐類稿[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4](明)何喬新.椒邱文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5](宋)王安石.王文公文集[M].唐武標,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16](宋)邵博.聞見后錄[M].明津逮秘書本.
[17](宋)陳師道.后山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8](元)劉塤.隱居通議[M].北京:中華書局,1985.
[19](宋)蘇軾.蘇文忠公全集[M].明成化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