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何為“知識分子”?學術界給出了多種答案。布爾迪厄將知識分子視為“占有文化資本而被授予某種特權”[1](P85)的群體。齊格蒙·鮑曼、劉易斯·科塞、薩義德則賦予知識分子捍衛“理念、正義、自由”的神圣使命。與西方相比,中國對于“知識分子”的闡釋主要有兩種話語方式:一種是從專業知識、專業技能角度來定義,如有著述將之定義為“具有較高的文化程度,掌握較多科學技術知識,以創造、積累、傳播文化科學知識為專業的,主要從事腦力勞動的人”[2](P7)。另一種則強調知識分子的公共使命。如林賢治所強調的“批判性”、尤西林力倡的“意義闡釋”、許紀霖偏重的“公共情懷”。通過梳理我們大致發現:知識分子是一個擁有知識資本,追求獨立、自由的生存方式,以批判、啟蒙、擔當為己任的社會群體或階層,精神導師、道德楷模、文化精英是知識分子的“身份認同”。大學知識分子作為知識分子群體的組成部分,除具有知識分子所共有的屬性之外,還有其特殊性:一是集中分布在大學、科研院所等場域,主要從事與腦力勞動有關的教書育人、科學研究、文化傳承等工作;二是擁有專業知識或專業技能,能為社會發展提供智力支持或解決方案;三是懷有關注天下的平民情懷,維護公共利益,捍衛“學術共同體”尊嚴;四是依附于某個階層或集團卻又心懷獨立、自由、批判之精神;五是堅守道德良知,承擔著引導時代主流價值建構的重任;六是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輝,啟蒙與批判、擔當與責任是其精神表征。這些方面應該是大學知識分子主體人格之表征和價值訴求之所在。自從現代意義的大學知識分子產生以后,一代又一代的大學知識分子堅守著這種優良傳統,久而久之內化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影響、制約著他們的精神塑造。令人遺憾的是,隨著20世紀90年代以來市場經濟的勃興,這種傳統被逐漸打破。
20世紀90年代以來,市場經濟全面實施。市場經濟所倡導的公平競爭、效率優先、優勝劣汰等觀念可以最大限度地調動個體積極性,助推社會高速發展,然而,它的負面效應不可小覷,其最突出的表現在于市場經濟片面強調利益最大化原則,使物質欲望合法化并讓欲望無限膨脹。既然如此,社會主體一旦進入市場,就得遵守市場游戲規則。受市場經濟的影響,與“市場話語”相契合的文化價值體系在中國逐漸形成并影響到中國文化生態與邏輯秩序的建構,原有的啟蒙主義、理想主義話語迅速被物質主義、功利主義話語所取代,中國文化秩序顯示出市場價值邏輯規約的痕跡。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啟蒙知識分子作為價值創造者的角色正面臨深刻的挑戰”[3]。知識分子喪失“啟蒙領袖”“精神導師”的地位,從鮑曼所說的“立法者”轉變為“闡釋者”。[4](P41-42)知識分子被再度“邊緣化”。這恰如許紀霖所言:“政治層面的邊緣化還沒有威脅到知識分子的要害……有時受迫害、受侮辱者反而更能激起整個社會的同情。正如法國的思想家雷蒙·阿隆所言:‘就知識分子而言,迫害比漠視更好受’。”[5](P15)
作為知識分子富集之地被譽為“象牙塔”的大學,是人才培養、真理探索、文化傳承的重要場域,散發著理性主義與理想主義交相輝映的光芒。可是,在市場經濟浪潮的沖擊下,市場文化價值觀念如同一雙擁有巨大權力的“無形之手”引導甚至調控著大學價值理念的重構。大學主動調整發展戰略,積極融入高等教育產業化發展戰略,利用自身資源與市場利益進行交換,大學及大學知識分子染上功利主義色彩,大學蛻變成與普通社區并無差異的“小社會”。就棲居在大學之中的大學知識分子而言,自然會受到市場負面效應的影響:一是大學知識分子的啟蒙意義被“祛魅”;二是大學知識分子的精英文化讓位給大眾文化;三是大學知識分子陣營嚴重分化。在“后現代”西方哲學的解構下,大學知識分子所追求的“元話語”成為歷史。可是在原有價值體系瓦解后,大學知識分子沒有建立起新的精神話語體系,很多大學知識分子轉向對世俗利益的追逐,放棄大學精神/學術倫理建構“導師”與社會啟蒙/道德標桿“代言人”的身份認同。這直接導致大學知識分子群體的身份認同危機:一部分人迷失自我;一部分人起初拒絕與市場合作,最后被市場俘獲;此外,還有一部分人依然堅守道德良知,然而受各種外部力量擠壓,生存空間日漸縮小。總體而言,大學知識分子精神蛻變或異化是一個既定事實,對此大家不能回避,而應該引起社會關切并尋找拯救的方法。
當然,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大學敘事小說中,出現了很多大學知識分子蛻變或異化之后又自我救贖的鏡像,還與市場經濟興起而出現的“世俗化”“大眾化”的文化、文學消費語境不無關系。從中國的社會狀況看,中國交織并存著前現代、現代、后現代三種文化形態,可是“后現代”順應市場經濟蓬勃發展的語境,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并迅速躍居為一種流行的文化形態。后現代話語形態主張“解構”元話語、消解深度、反對精英文化、倡導大眾化等,這種價值訴求之于大學敘事而言產生深刻影響,即大學小說生產從原來強調“作家”“作品”而轉向了“讀者”“市場”。這種轉向使大學小說生產者不得不考慮作品接受日益平面化的狀況,而后現代話語所強調的“去深度”“去中心”“去精英”的文化原則恰好為大學敘事解構光輝的大學形象提供合法性依據。正是如此,大學敘事小說往往采用“褻瀆大學之真”“遮蔽大學之善”等藝術策略解構大學的本來面貌,人為地擴大“詩意大學”與“現實大學”這兩者形象上的差異。運用這種獵奇手法只是作者為了迎合讀者口味、提高圖書市場占有率一種策略,并非要刻意丑化大學及其大學知識。實際上,大學敘事小說作家心中依然保存著鞭撻“假丑惡”、弘揚“真善美”的藝術精神,文本字里行間表現出對不盡如人意的大學知識分子群體的批判與救贖并存的傾向,這在客觀上迎合了國家主流政治意識形態的文化邏輯秩序,從而實現弘揚主流意識形態與獲得不菲市場價值的雙贏目的。
歷史與實踐告訴我們,人類的“救贖”源自于世界的墮落。“不過,在這個墮落的世界中,最初那完滿而簡單的真理并沒有泯滅,它總是以碎片的方式散落在歷史的行程中并以特殊的方式顯現。藝術就是那碎片式的真理得以顯現的場所。”[6](P24)文學作為藝術的一個重要分支,自然就承擔著“救贖”的重任。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大學敘事小說中,作家對置身于市場語境中蛻變、異化的大學知識分子進行深入思考,字里行間表現出強烈的“救贖”情懷,具體而言,它們主要表現為“出走”“懺悔”“死亡”這三種“救贖”模式。這些救贖模式表現出作家對大學知識分子命運的深切思考,也為如何拯救異化的大學知識分子提供了某種可能性。
自從現代意義的大學產生以后,大學不僅指涉與科研、教學等相關的“物理”意義上的實體空間,而且指涉與知識生產、權力運作等有關的具有“人文”意義的虛擬空間。在這個虛、實交錯的大學空間里,開展教書育人、知識生產、權力運作等多種活動。要確保這些活動有條不紊地推進,就必須通過某些成文或不成文的制度加以協調、規范,于是在運行過程中會衍生出一個隱形的權力空間。這正如學者所言:“權力是在學校空間的社會生產中得以體現的。”[7](P191)為保證學校工作的有序運轉,擁有權力支配權的高層管理者必須對權力進行差序分配,從而“在力量的對比與交換之中將學校空間包裹成一個權力的‘鐵籠’,學校在空間分配與布置中完成對于成員的規訓與控制”[7](P191)。這樣,當面對帶有“規訓與控制”特征的權力空間時,人們常常會根據個人權力與利益沖突的大小做出相應的選擇,即“要么承認被權力所強加的區別,隨遇而安;要么奮起反抗,依憑他們被學校空間/權力公認的‘位置’和‘他性’,與大權在握的強迫者展開斗爭”[7](P192)。對于大學這個特殊空間而言,大學內所發生的斗爭、沖突主要圍繞學術、行政話語權力進行。
在市場經濟時代,大學校園內圍繞追逐世俗利益這個中心而出現的學術權力、行政權力尋租及憑借學術、行政權力打壓大學知識分子的丑惡現象時有出現,大學已不再是一片“凈土”。當陷入權力爭斗、利益沖突漩渦中的大學的神圣光環逐漸褪去時,那些懷有良知的大學知識分子進行過奮力掙扎,當他們的正義之舉對拯救大學頹敗以及大學知識分子失落的靈魂無濟于事時,他們選擇出走/逃避那個充滿是非欲望并日漸迷失的大學,這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大學敘事中成為一種較為普遍的文學想象。從表面上說,這似乎是大學知識分子悲劇精神消解的表征,而實際上,選擇“出走”是保持自我靈魂崇高的一種有效方式。從現實角度上說,他們選擇“出走”表現出對當權者濫用權力的不滿與反抗,對喪失良知的大學知識分子起到警示作用。因此,“出走”在實現自我拯救的同時,客觀上對沉淪的部分大學知識分子也起到較好的救贖作用。
《大學紀事》中的盧放飛于公、于私都從嚴要求自己,誠誠懇懇地做好本職工作。然而,在目睹執著的盛副校長、嚴謹的海倫娜、直率的陳副校長等有正義感、有良知、有才華的知識分子遭到當權者無端排擠、驅逐、報復,而以阿黃、阿古為代表的那一群不學無術、溜須拍馬、泯滅良知的人卻順風順水、深得重用的顛倒黑白的荒誕事情后,盧放飛徹底認清了H大的所謂功臣何季洲背后的丑惡靈魂。盧放飛對未來的人生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不再貪戀那個副校長的職位,也不貪戀別的什么權力”,“希望能做一點兒對得住良心的、自己感興趣的事情”。[8](P211)在悟出人生真諦后,盧放飛選擇離開H大,去尋找一個有意義的地方來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如果說盧放飛的“出走”是對行政權力的反抗,那么龍在田(《麗娃河》)的“出走”則是對行政、學術權力聯合壓迫的一種反抗。可是作為弱勢群體代表的龍在田的掙扎與反抗只是一場徒勞,甚至將他推向痛苦深淵。
盧放飛、龍在田等人因堅守大學知識分子學術理想、道德良知而遭到排擠、放逐后,選擇“出走”的方式來維護個體人格尊嚴和學者良知,以此來實現自我救贖,而水清濁(《大學囚徒》)、田家寶(《裸體問題》)等大學知識分子則不愿意生活在物欲橫流、權力錯位的壓抑環境中,懷著對未來人生的憧憬,紛紛做出逃離大學的選擇。《大學囚徒》中的水清濁是懷有人文理想的大學知識分子,可是市場經濟打破了水清濁的人生夢想。面對窘迫的生存現實,他接受好友游海的市場價值理念,從大學走向商海。然而,在交織著欲望、利益、沖突的市場中游弋的商人們所表現出來的庸俗、丑惡甚至不擇手段的生存方式,又讓他感到窒息。在經歷諸多痛苦之后,他靜下來思考自己當初做出的“下海”選擇,最后認為只有回歸大學校園才能讓他身心安寧。而當他回到大學后,昔日清凈的校園已經面目全非。“回歸”沒有改變他的生活形態,反而還導致他在住房分配、職稱晉升、婚姻維持上的更大潰敗。種種出乎意料的人生潰敗,使他堅定再次出走大學校園的決心,最后義無反顧地辭去了大學教授職位,來到當年插隊的大別山區,創辦職業學校。從本質上講,水清濁從大學“出走”,只身來到大別山,不是消極逃避生活,而是他絕望反抗和自我救贖的一種有效方式。此外,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大學敘事中,還有一些大學知識分子在清醒地認識到大學體制內存在的弊病無法革除的事實后,他們為了避免靈魂被“污染”的危險,紛紛選擇出國或下海這些方式逃離大學。如何秋思(《所謂教授》)、田家寶(《裸體問題》)選擇出國,而陶樂天、姜麗人(《麗娃河》)則選擇下海,等等。
許紀霖認為:“知識分子永遠是最不安分的,總是不愿意被某個固定的模式禁錮。”[5](P31)正是大學知識分子擁有一顆不安分的靈魂,所以在大學遭遇不公正對待時,他們總是會在良知與責任的驅使下表現出一種強烈的反抗姿態。從某種程度上說,大學知識分子選擇“出走”是反抗絕望之后采取的另外一種自我抗爭、自我救贖的方式。從這些人物出走后的情形看,他們的結局不見得很完美,但是他們以“出走”的方式來反抗現有不合理制度,既彰顯出令人敬佩不已的大學知識分子情懷,又反映出他們自我救贖的勇氣和魄力。
“懺悔”是一個帶有很強烈的宗教色彩的詞匯。從基督教角度而言,“懺悔”發生的基礎在于人總是不完美或者“有罪”,總是存在“無限的完善”的可能空間。[9](P164-165)既然承認“有罪”,那么人就要進行救贖,而救贖發生的起點在“懺悔”。當然,懺悔“不是一般意義上對自己行為的過錯檢討,而是對生活中建立起來的道德、人格結構的徹底反省和審判……懺悔體現出在靈魂的自我譴責中對某種處在自我的實在或精神存在的價值認同,包含著對‘我是誰’和‘我應該是誰’的道德、人格、身份的追問”[10](P64)。“懺悔是一種情感宣泄方式,也是靈魂的自我贖救與人格的自我修補的一種手段。”[11](P17)可是,在詞義演變的過程中,“懺悔”的語義也染上世俗生活色彩,即“懺悔”包含對以往過失的深刻反省與自責,蘊含著對背叛良知的自我懲罰,更指向對人格蛻變的自我救贖。長期以來,大學知識分子是一個被賦予道德倫理建構、人格良知堅守使命的特殊群體,但是隨著市場經濟的強力滲透,很多大學知識分子的人格發生蛻變。因此,他們會在人生意義、價值探索與“承認政治”的慣性思維中衍生出對于自我人格“不完善”以及意義缺失的頹敗感或懺悔需求。對此,作家們對蛻變的大學知識分子持一種同情、批判的態度,也試圖表現出陷入市場利益漩渦中的大學知識分子靈魂掙扎的陣痛及反思、懺悔的意識。懺悔意識的萌生充分說明大學知識分子正視自我、解剖自我的決心,是大學知識分子靈魂救贖的較好方式。
金河(《站在河對岸的教授們》)的內心世界始終交織著情與理、權與利的矛盾。這種矛盾通過他悖論的言行舉止表現出來:第一,金河認為E大學申報電影學博士點是急功近利的做法,而事實上又在為“申博”拉關系、走后門的差事奔波;第二,金河無法接受學校“申博”上報材料弄虛作假的行為,憤怒地刪除電腦中存儲的材料,然而在關鍵時刻又恢復刪除的電子版材料;第三,金河攜5000元現金火速趕赴機場送給嫌講座報酬少而不辭而別的老教授后,金河深感自責而閉門思過三天。顯然,金河悖論的言行是“具有介于積極和消極的感情和觀念之間的持久的、不得解決的‘矛盾’的特點”[12](P26)的矛盾心態的外化。換言之,金河的這種言行不一的行為是“以一定的價值準則為前提的”,“依據價值準則對錯誤進行改造的記錄”,顯示出“對價值準則的尋找、發現、確立或修正”的懺悔意識。[13](P156)也就是說金河的行為所表現出來的懺悔意識是對其背叛良知的救贖。
如果說金河帶有“懺悔”意味的“矛盾心理”是他經受自我靈魂分裂的痛苦之后幡然悔悟的產物,那么,白明華(《所謂教授》)的懺悔則是其目睹他人的不幸遭遇之后大徹大悟的結果。白明華妻子的仕途在老書記退休之前可謂順風順水,可是自從老書記退休后,她很快從掌握實權的黨委辦公室副主任放逐到徒有虛名的老年活動中心當副主任。妻子被迅速放逐的遭遇讓白明華感到莫名的發慌,伴隨這種怪異感覺而來的是白明華對自己這些年渾渾噩噩活法的深切反思,“這讓他痛徹地感覺到,單一把寶押在官場是靠不住的,這些年把學術丟了是最大的錯誤,而且是大錯特錯”[14](P276)。這一發現從根本上推翻白明華以前所認同的“權力大于學術”的價值觀念。當朋友劉安定事業、權力達到頂峰卻為妻子精神分裂、岳父身患重病等煩心事情折騰得狼狽不堪時,白明華對劉安定的人生之路感嘆不已:“我能理解你的心,其實咱倆的心情一樣,處境也一樣,結果也差不多,都做了一場夢,夢醒了,都會留下遺憾。”[14](P338)白明華與劉安定之間的這段對話,是對劉安定悲劇人生際遇的體恤和悲憫,也是白明華對自己這些年心路歷程、人生歸屬等問題深刻反省、懺悔的一種表現,更是他自我救贖的生動表征。
很多大學知識分子在世俗物質利益的誘惑下,呈現出與其應有的人格要求相悖的行為方式,這是對大學知識分子本有“身份認同”的背叛與踐踏。然而,令人欣慰的是,很多大學知識分子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懂得迷途知返,表現出強烈的懺悔意識。大學知識分子的懺悔“說到底是為了過失者自己,懺悔固然不能抵消過失,卻使你的道義立場發生轉變”[15](P16)。這充分說明“懺悔”對于大學知識分子救贖所具有的積極作用。反之,大學知識分子如果對于過去的錯誤始終回避而不愿懺悔,那么他們將步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因此,大學知識分子的懺悔實際上是自我救贖的一種有效方式。
受中國傳統的“重生惡死”觀念的影響,中國人一般都十分忌諱死亡或與死亡相關的現象。隨著人們對死亡問題認識的深入,死亡書寫的禁忌被打破。作為以大學知識分子為書寫對象的大學敘事,也出現很多涉及大學知識分子“死亡”書寫的作品。在這些小說中,“死亡”的涵義很豐富:既表達了作者對市場化時代越來越多的大學知識分子人格精神頹敗的一種現實關切,又是對人格蛻變、沉淪的大學知識分子進行救贖的一種方式。從這個意義上說,大學知識分子“死亡”是擺脫困境或反抗社會的一種方式,也是其尋求精神、靈魂超越的最后選擇,“現代社會中無處可去的人,死亡是最好的拯救方式,將他們從精神痛苦中徹底地解放”[16](P101)。既然如此,那么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大學敘事熱衷于書寫大學知識分子“死亡”就不足為怪了。從大學知識分子“死亡”形式看,大致有自殺、病亡、他殺這三種方式。
《欲望的旗幟》中的賈蘭坡是某大學哲學系的知名學者,他認為哲學研究者應主動承擔起社會轉型時期價值秩序建構的重任。可是,他自己傾心建構的哲學體系卻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面臨著被瓦解與分裂的危險:一是隨著世俗化時代的推進,應用性不強的哲學專業招生出現困難,哲學系面臨沒落甚至可能被撤銷或合并,從而導致哲學系以及哲學系教師生存陷入困境;二是賈蘭坡作為精神信仰的建構者與守護者,卻不顧教師身份,干著包養情婦、騷擾學生的勾當,呈現出人格分裂的特征。對于如何解決這些棘手的問題,賈蘭坡沒有把握,也不愿委屈自己從他人那里獲得解釋。既然賈蘭坡喪失對世界闡釋、建構的能力,那么也就喪失存在的意義。因此,在一個重要學術會議開幕前夕,他選擇跳樓自殺。
李洱小說《導師之死》同樣探討了“導師”無法克服重重危機而“死亡”的問題。吳之剛在世俗“權力”的壓迫下,愛情、事業等都出現無法克服的危機,而他卻找不到拯救自我的辦法,也沒法獲得他人的拯救。從某種程度上說,死亡的發生來源于對自我、世界的不可克服的絕望,“當‘生’的焦慮無以解決時,死也就意味著更具有反抗性的行為,對平庸現實的棄絕反映了自殺者的反叛精神”[16](P102)。而吳之剛正遭遇這種無法克服的焦慮所帶來沉重痛苦,因而他選擇死亡來結束生命的痛苦,死亡在此被賦予救贖的意義。
《大學之林》中的俞道丕在院長任期期滿后試圖尋求連任,然而,他以前拙劣、貪婪的表現使之喪失民眾基礎,干部考察的群眾評議環節慘敗而使得他連任院長的算盤落空。這讓他傷心至極,突發腦溢血而半身癱瘓,成為一個活著的“死人”。《第十一誡》中的齊教授追逐名利、玩弄女人,最后突然猝死。此外,還存在因為他殺而導致死亡的方式。《桃李》中的邵景文善于利用法律的漏洞賺錢,將知識資本迅速轉化為財富。可是,他成功之后玩物喪志,最后為情婦夢欣所殺。
大學知識分以“死亡”來救贖自我,在大學敘事中成為一種較為普遍的現象。從救贖對象看,以“自殺”“病亡”的方式進行救贖的人多半是因為自己犯下難以饒恕的罪惡而無處可逃,或因為對世界已經絕望而找不到生的勇氣。正是如此,“自殺”既是對自我罪過的主動承擔和自我救贖,又是警示社會、喚醒良知的方式。而以“他殺”方式來進行救贖的一般是因為被殺者超越道德底線或者被欲望完全異化已無可救藥。當然,不管自殺、還是病亡、抑或他殺所致的大學知識分子死亡,也顯示出作家的價值訴求之所在。也就是說,不管人物采用“自殺”、還是“他殺”的方式來結束生命,在本質意義上都是一致的,都指向“正義、道德、善等有價值意義的最高存在”的終極價值,并“體現了藝術家的倫理精神”及通過藝術家對“人物死亡的情感態度寄寓了他的道德觀念”。[17](P40)而作家之所以會在作品中將大學知識分子設置成這種悲慘的死亡結局,隱含作者“懲惡揚善”的意圖,蘊含著作家試圖對大學知識分子進行救贖的強烈愿望。
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大學敘事小說呈現出十分繁榮的景象,是大學敘事傳統、學院派寫作群體興起、市場利益刺激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這些小說對蛻變、異化的大學知識分子的物質、精神世界進行深層次的審視,全方位地呈現出他們“有罪”的鏡像。大學敘事熱衷于描繪那種帶有負面特征的大學知識分子形象,這在大學中可以找到現實的蹤跡,但是它頂多只是一種局部現象而并不代表全部。作者之所以采用這種“刪繁就簡”的方式來展現大學知識分子形象,這與大學敘事的文化語境、文化邏輯的變化以及作者文化審美觀念、市場價值訴求的轉向等因素有關。對于棲居在大學“學術共同體”當中的大學知識分子身份認同危機而衍生出來的異化、蛻變甚至墮落的現象,作家并不止于簡單意義上的暴露,而是試圖發掘他們異化背后的深層動因,并尋求一些有效的救贖方式。從大學敘事小說的文本看,它們所描繪的大學知識分子采取的出走/逃離、懺悔、死亡的救贖方式,實際上是他們尋求自我拯救、自我突破、自我超越的另外一種方式,同時,這也在一定意義上顯示出置身于市場化語境中作者自我反省、自我批判、自我解剖的態度與勇氣,暗含著作者對異化的大學知識分子的情感立場與價值審視,表現出作者對未來大學精神建構與大學知識分子信仰重構的冷靜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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