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一詞是憲法學的重要概念,我國《憲法》第33條第1款規定:“凡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人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這一條款將國籍作為具備公民身份的先決條件,應當說,這一對我國公民身份的規定,對于提高廣大人民的政治地位具有積極的意義。但是,這一條款并沒有規定公民的內涵。實際上,公民的內涵意義重大,尤其是在“全面依法治國”的當下,對于公民內涵的深入理解,有助于增強我國民眾依法治國的主體意識和法律意識。由于我國正處于現代國家轉型的特殊階段,人民對公民內涵還缺乏足夠的理解。西方社會公民身份的發展經歷了歷史洗禮,現代西方國家的民眾對公民內涵的理解有著一種內在的自覺,而這一自覺有益于西方國家公民基本權利的發展。因此,本文以西方公民身份的歷史發展為視角,基于歷史維度的審視來理解公民的內涵,將西方公民身份的歷史發展分為三個階段,即古代希臘和羅馬、中世紀與現代早期社會和現代立憲國家,通過對這三個階段公民身份歷史發展的敘述來提煉公民的內涵。在此基礎上,對我國憲法學上公民的內涵和我國公民身份的發展提出啟示建議。
在西方歷史上,古希臘和羅馬是西方公民身份的開端階段,要理解公民的內涵,首先應當了解這一開端階段。
在古希臘,“公民”(πολιτμζ)一詞來源于“城邦”(πóλιζ),意思是屬于城邦的人。亞里士多德就曾指出:“公民是在城邦中有權參加議事和審判職能的人,城邦就是一個公民集團。”[1](P116-117)在古希臘,城邦的形成和發展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公民身份也得到了不斷充實和發展。古希臘的公民身份在梭倫和克利斯提尼改革之后的雅典城邦尤為著名,因為在這一時期的雅典城邦,公民身份已經有了質的變化,并趨于成熟。在梭倫改革之前,早期的雅典社會是一個氏族社會,與希臘其他氏族社會一樣,是以人身關系為基礎而形成的團體,氏族社會的政治機構就是對氏族、胞族和部落的人身關系進行管理。[2](P281)在城邦的早期,氏族社會的管理方式還能適應社會的發展,但是,隨著城邦人口的增多、商業的發展和規模的擴大,城邦的社會結構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氏族社會以人身關系為基礎的管理方式已經很難適應城邦日益復雜的新局面,漸漸地,一種以財產和地域為基礎的新的社會關系正在形成。[2](P308-310)在新舊社會轉換之際,也是社會矛盾頻發時期,在公元前6世紀初的雅典,土地集中在少數人手里,貧民和他們的妻兒實際上淪為了富人的奴隸,在眾人眼中,法律最殘酷和苛虐的部分就是他們的奴隸地位,貧民大眾因無法忍受被奴役的處境而反抗統治者,社會矛盾非常大。[3](P17-18,P21)為了使城邦不至于在矛盾沖突中傾覆,改革勢在必行,這一改革也就是梭倫改革。
梭倫改革始于公元前594年。在經濟上,梭倫禁止以人身為擔保的借貸,并且取消公私債務,這樣就解放了貧民,使貧民卸下了經濟上的負擔。[3](P22)經濟改革為政治改革做了準備,在解放貧民之后,梭倫將官職候選人的資格從原來的憑“出身和財產”改為全憑“財產”。梭倫以財產為基礎,將城邦中的人分為四個等級,即五百斗級、騎士級、步兵級和雇工級。以財產等級為標準,一些不同的官職將由不同財產等級的人的參選獲得:第一等級的成員有資格擔任國家財政官;第一、二等級的成員可任執政官和其他高級官職;第一、二、三等級可任下級官職;第四級成員不得擔任官職,但可以充當公民大會和陪審法庭的成員。[3](P24)[4](P245)這樣一來,城邦中各個階層的人都能夠憑借自己的財產地位而參與政治,尤其是處于雇工級的人。
由于舊的貴族勢力依然強大,梭倫改革沒有能夠完全實施。不過,由他奠定的民主政治在公元前508年被另一位政治家克利斯提尼所繼承,克利斯提尼彌補了梭倫在政治地域劃分方面改革的不足,他將雅典民族(阿提卡共同體)原先的四個氏族制的部落重新劃分為十個地域性的部落,目的是要將不同部落的成員混合起來,以便讓更多的人可以參加到政府中來。[3](P42)克利斯提尼構建了基本的政治單元——德謨(demos,鄉區),在德謨中,每個年滿十八歲的人都必須在自己所屬的德謨注冊登記,在登記的同時,確認他的公民身份。公民具體行使政治權利的機構有“五百人會議”“公民大會”和陪審法庭。
通過梭倫和克利斯提尼的改革,雅典建立在財產和地域基礎上的民主政治正式形成。以財產作為政治參與的標準,雅典城邦把更多的人——尤其是社會下層的人和外來移民——納入城邦的政治中,賦予了他們公民身份,激發了他們參與政治的熱情,鍛煉了他們參與民主政治的能力。以地域作為基本的政治單位使得人們擺脫了氏族社會,通過人身關系對人的管理,也使得外來移民擺脫了政治上的歧視。因此,在德謨中,富人與窮人、貴族與平民共同生活并共同參與政治活動,不僅增進了他們對彼此之間公民身份的認同感,也培養了他們的國家榮譽感。
與希臘社會相似,早期的羅馬也存在著氏族社會,也同樣存在著氏族、庫里亞(胞族)、部落和民族的組織方式。為了適應社會經濟和政治的發展,羅馬也完成了從以氏族為基礎的社會到以財產和地域為基礎的國家的轉變。這種轉變是在公元前576年,由賽爾維烏斯·圖里烏斯開啟的。圖里烏斯的改革分為三個方面,即根據個人財產來劃分的階級以代替以往的氏族,創建“百人團大會”(Comitia Centuriata),以及設置新的區域劃分便于居民登記名籍和財產。圖里烏斯將民眾依財產分為五個階級,在每個階級中劃分若干個百人團,每個百人團在百人團大會中有一票之權,因此,每個階級所享有的政治權力的大小是由它按規定所具有的百人團的多少來決定的。[5](P379-380)
除了百人團大會以外,經過平民的斗爭,羅馬形成了一些重要的制度和法律,它們保障了平民在城邦中所享有的政治地位和公民身份。在制度方面,比如保民官(Tribunus Plebis),保民官是平民與元老院之間妥協的產物,保民官保衛平民不受貴族官吏的侵犯,保民官能夠對抗執政官、抗議或取消長官發出的命令、對官吏向人民大會提出的動議行使否決權。[6](P25-26)在民眾集會行使政治權利方面,除了百人團大會以外還有特里布斯民會(Comitia Tributa),這是一種最民主的人民大會,在公元前287年制定的《霍爾滕西法》(lex Hortensia)對平民決議賦予法律效力之后,特里布斯民會取代了百人團大會成為了立法機關,一切法律都由它來通過。[7](P115-116)
羅馬還制定了不少有利于平民的法律,例如:公元前449年,行政長官瓦列里烏斯(Lucius Valerius)與賀拉斯(Marcus Horatius)實施了三項法律,其中包括當公民被行政長官宣判死刑或體罰時有向人民大會控訴的權利,和人民的保民官神圣不可侵犯;公元前445年,保民官卡努列優斯(Gajus Canulejus)提出了一條法案,允許貴族與平民之間通婚,這條法案打破了貴族對平民的身份壟斷,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平民與貴族的和解;公元前339年,獨裁官斐羅(Quitus Publilius Philo)實行了三項法律,其中規定兩位監察官中的一位必須從平民中選出。[7](P93-95,P102-203)
隨著平民受到更多的制度和法律的保護,羅馬逐漸發展成為由平民和貴族共同組合成的共同體,通過對共同體中公共事務的處理,貴族和平民共同擁有一種身份,即羅馬公民(cives Romani)。
雅典的民主政治和公民身份在伯里克利時期達到了高峰,然而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前431—前404)之后雅典走向了衰敗,隨之的民主政治和公民身份也走向了衰敗。同樣,羅馬到了帝國時期,由于疆域的擴大、政治和經濟的變化,民主政治和公民身份也發生了變化。總之,古代希臘和羅馬開創了共和主義的公民身份模式,雖然公民身份在城邦中只有部分人享有,公民也因財產不同而被劃分為不同的等級,但是,公民畢竟參與了政治活動、受到了政治鍛煉,并且在這一活動中培養了自己的主體意識,公民所形成的政治素質和主體意識作為一種政治文化基因為西方民主政治和公民身份的發展打下了基礎。
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滅亡,歐洲進入中世紀時期。在中世紀,基督教在政治和社會上占據了重要地位。基督教的神權思想為中世紀的王權統治提供了合法性,在《圣經》中,基督對比拉多的講話間接地表達了這一思想:“若不是從上頭賜給你的,你就毫無權柄辦我。”(《約翰福音》19:11)最初權力來源于上帝,國王的統治權來自上帝,表明國王本人并沒有統治權,同樣人民也沒有權利要求國王采取任何政治行動,而且,國王是將上帝的權力分配給人民,這就是讓予原則的本質。這一原則表明,人民應當臣服于國王的意志,相對于國王,人民就是臣民。[8](P48-49)與基督教神權思想相聯系的是封建制度,作為封建制度基礎的封建土地所有制的來源可以追溯到羅馬帝國后期土地貴族和農奴的出現。[9](P40-42)基督教神權思想和封建制度構成了中世紀王權統治的基礎,在中世紀的王國,它們將人進行了等級化,從而也限制了公民身份的發展,在它們的基礎上所產生的是體現為“領主—封臣”關系的臣民身份。在基督教的世界里,教會的一些神職人員和修道院里的隱修者脫離了世俗的社會生活,將自己奉獻給了上帝,他們所享有的是可以體現為“上帝—修士”關系的子民身份。
臣民身份和子民身份可以說在中世紀占據了主導地位,尤其是在中世紀的早期和中期更是如此,因此,公民身份處于衰落之中。但是,到了中世紀的中后期,大約從11世紀開始,歐洲農業的發展使得人口增多,在經歷了之前幾個世紀的經濟蕭條之后,歐洲的商業開始復興。商業的復興促使了商人和手工業者規模的擴大,商人們聚集在交通便利的城鎮和有防御措施的城堡附近,以城鎮和城堡的郊區作為他們聚集和經商的重要場所,這些商業郊區是形成城市生活的重要因素。[10](P91,P94)城市在形成和發展過程中不斷吸引更多的商人和手工業者前來經營和居住,他們漸漸獲得了一個新的稱號,即市民(burgenses,bourgeois)。市民作為歐洲中世紀新的社會身份代表著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市民要求在城市中自由地經營和生活,免于教會的精神控制和封建領主的人身束縛。市民剛開始為教會和封建領主所不容,為了捍衛自己的生活方式,市民與教會和封建領主展開了斗爭,在斗爭過程中鞏固了自己的身份和城市地位。市民在城市中形成了公社(communia),在公社中,市民們相互依賴,共同抵御外來的侵犯。
城市公社往往獲得了皇帝或王侯頒發的特許狀,特許狀確立了市民的基本“特許權”,通常包括自治的各項實體權利。比如,在法蘭西的市鎮洛爾里,國王路易六世通過授權確定了該市鎮房屋和土地租金的最高限度,免除了土地稅和其他稅收,免除了徭役,限定了罰金和刑罰,限制了通行稅、關稅和其他應付款項等;在佛蘭德地區的市鎮圣奧梅爾,1127年威廉·克利托伯爵通過授予該市鎮的特許狀確定了市民的牧草權,免除了市民軍役,免除了封建稅和封建勞役,此外,特許狀還確認了商人行會,確認行會成員免交若干稅種等。[11](P355,P361-363)除了這些獲取自由的權利以外,市民還享有一定的政治權利,比如亨利一世于1129年給倫敦市民發布了一份特許狀,規定城市市民有權選舉城市行政司法長官;在11世紀后期和12世紀初期,意大利北部地區的城市市民可以選舉有固定任期的執政官來對城市公社進行自治管理。[11](P374,P380)
中世紀城市市民身份的形成具有重要的意義,它打破了教會和封建制度對人的束縛,市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創造自己的城市生活。因此,人的活力和創造力被調動了起來,這一活力和創造力是自由的具體體現,市民追求自由的生活方式為文藝復興打下了基礎,也即,市民在城市生活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價值觀念和權利意識。中世紀城市的市民身份在某種意義上是中世紀城市的公民身份的延續,市民在與教會和封建主義的斗爭中所獲得的政治和經濟權利、市民在城市中所享有的自由的生活方式、市民對城市政治活動的參與等都為現代立憲國家公民身份的產生打下了基礎。
中世紀的中后期和現代早期是歐洲民族國家形成的時期,在這段時間內作為民族國家的法國、英國、西班牙等國家逐漸形成,在國家性質上,這些早期的民族國家是在農奴制逐漸消失之后政治權力向上轉移到國家層面而形成的絕對君主制(Absolute Monarchy)的國家,絕對君主制強化了王權的統治,其政治功能便是將農民和市民群眾壓制在社會等級的底層。[12](P5-6)因此,在絕對君主制時期,國家的民眾只是君主的臣民,他們在政治上還沒有地位。公民身份是現代立憲國家才出現的概念,但是,絕對君主制國家作為現代立憲國家的前身,也為現代公民身份的產生創造了條件。
歐洲現代民族國家是一種不同于古代城邦、中世紀封建王國和城市的新的政治單位,因此,民眾需要與這一新的政治單位形成政治關系。而在大洋彼岸的美洲大陸,在原初13個英屬殖民地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美國是不同于歐洲民族國家的另一種新的政治單位。
對于民族國家來講,其早期的絕對君主制時期,廣大民眾沒有政治權利,也不享有公民身份。但是,隨著經濟和社會的發展,民族國家也正發生著深刻的變化。在經歷了文藝復興之后,城市市民階層的權利意識得到了顯著的增強,經過長時間商品經濟的發展,市民階層的財富得到了積累,經濟力量得到了增強,因此,市民階層或者說正在形成的資產階級對絕對君主制構成了強有力的挑戰。到了17、18世紀,科學革命所帶來的技術變革又深刻改變了國家的經濟結構,而啟蒙運動又在思想文化上深刻影響著民眾。啟蒙運動推崇理性精神,弘揚人性,尊重人的權利,這些都是對絕對君主制壓制民眾權利的否定。在國家學說上,啟蒙思想家否定了絕對君主制的君權神授等學說,洛克認為國家權力來源于人民的授予,國家的最高權力(立法權)的目的就是對個人的權利進行保護,如果國家立法權的行使與人民的意愿相違背,人民有權罷免或更換立法機關[13](P94);盧梭的社會契約思想表明,國家是在公意的指導下的個人依據社會公約結合而成的共同體,這里結合成的國家就是主權者,作為主權的參與者就是公民(citoyen),公民的集合體就是人民(peuple)[14](P20),因此,按照盧梭的理論,國家主權屬于全體公民,也就是人民。
在啟蒙思想以及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共同推動下,歐洲絕對君主制的國家性質發生了徹底的變化,英國和法國都進行了影響重大的革命,通過革命來建立君主立憲制或民主共和制政體,進而確定國家相當一部分人的公民身份。以法國為例,法國大革命廢除了絕對君主制的政體,大革命前期制定的《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為新國家的建設起到了綱領性的作用,該宣言第3條宣告主權來源于民族(nation),第2條宣告政治結合的目的在于保護人的自然的和不可侵犯的權利。對于法國來講,民族指的是包括市民階層在內的廣大民眾,他們生活在固定的區域,有著共同的語言和文化傳統,并且創造了社會的大量財富,他們才是國家權力的來源。明確了民族主權或人民主權,國家就具有了民主制的性質,進而在民主制的基礎上通過憲法創設出具體的公民身份,公民也就是行使國家權力的人。1791年和1793年《法國憲法》都創設了公民身份。由于大革命時期法國政治的不穩定,這些憲法沒有得到有效的實施,但是法國大革命帶來的立憲國家、民主制和公民身份,給歐洲的政治發展帶來了深遠的影響。
與英國、法國等傳統歐洲國家不同,美國在創制公民身份時不存在封建因素和絕對君主制的國家形式,北美13個殖民地在獨立戰爭期間發表了重要的《弗吉尼亞權利宣言》和《獨立宣言》,這些宣言所表達的自然權利、人民主權等思想為美國建國和公民身份的創立奠定了基礎。1787年《美國憲法》體現了人民(People)為制憲權的主體,作為統治者的人民,其每一個體就是公民(citizen),《美國憲法》創制了公民身份,規定公民有選舉眾議員和總統的權利。
在美國革命和法國大革命之后的19世紀和20世紀,公民身份在曲折中不斷發展。
首先,公民身份得到了極大的普及,這主要體現在普選權(universal suffrage)的落實上,其分兩步來進行,先是男性普選權的獲得,然后是女性選舉權的獲得。(1)早在1793年《法國憲法》,男性普選權就獲得了認可,在1848年法蘭西第二共和國建立后,短暫的第二共和國《憲法》第25條又規定了普選權。在德國,1871年德國統一之后,盡管相對于德皇,帝國議會處于弱勢地位,但《帝國憲法》第20條第1款仍規定了帝國議會以秘密的投票方式,普遍、直接地選舉產生。在美國,種族問題對公民身份的普及是一個很大的挑戰,《美國憲法》中講的人民和公民起初并不包括黑人在內,黑人剛開始只是奴隸。內戰之后,1865年通過的《憲法第13條修正案》廢除了奴隸制,隨后在1870年通過了《憲法第15條修正案》,其中規定美國公民的選舉權,不得因種族、膚色或以前是奴隸而被國家或任何一州加以拒絕或限制。(2)在西方歷史上,女性公民身份的獲得比男性要晚得多,大約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女性才開始獲得選舉權。在英國,婦女的選舉權在19世紀后期,首先在地方得到了實現。到了20世紀,1918年2月和11月分別頒布的 《人民代表法案》(Representation of the People Act)和《關于婦女資格的議會法案》[Parliament(Qualification of Women)Act]規定了擁有一定財產的、年滿30歲的英國婦女擁有國會下議院議員的選舉權;1928年頒布的《人民代表關于平等選舉的法案》[Representation of the People(Equal Franchise)Act]賦予了婦女與男子享有平等的選舉權。在德國,1919年《魏瑪憲法》確定了民主共和制的國家性質,莊嚴地賦予了女性公民身份,第109條規定,原則上,男女均享有同等的公民權利(staatsbürgerliche Rechte)和義務;第22條規定,國會議員由年滿20歲的男性公民和女性公民,依照比例代表選舉制,以普遍、平等、直接、秘密的方式選舉出。
其次,公民身份的內容得到了很大的充實。具體來說:(1)公民的政治權利獲得了有效的實行,也就是說,公民可以依法通過一定的方式來有效地參與政治,公民可以通過言論、集會、結社等政治權利的行使來表達政治意見、促進政治意愿的預備形成[15](P306,P317,P320),也可以通過地方選舉和國會議員的選舉來參與政治活動。國家不僅通過法律,而且設置專門的機構來保障公民這些權利的實施。例如在德國,二戰以后設立了聯邦憲法法院,根據德國《基本法》第93條第1款第4a項的規定,公民的包括政治權利在內的基本權利遭到公權力侵害時,可以向聯邦憲法法院提起憲法訴愿來獲得一種特別的法律救濟。(2)公民的民事權利得到了很大的發展,民事權利大致包括人身自由、言論、思想和信仰自由,擁有財產和訂立契約的權利,以及司法權利。[16](P10)民事權利的發展豐富了公民的社會生活,加強了公民之間的聯系與交往,促進了公共領域的形成,[17](P451-453)從而便于公民的政治權利的行使。(3)公民的社會權利也得到了發展,公民的核心內涵體現在政治性上,公民在政治上是平等的,但是,政治上的平等不能掩蓋經濟上的不平等,尤其是工業革命以來的資本主義式的市場經濟發展模式給社會帶來的階級分化——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分化——強化了經濟上的不平等。階級分化給公民共同體帶來了分裂,為了彌合階級分化、在一定程度上維護公民共同體的團結,公民的社會權利逐漸得到了發展。在西方國家,公民的社會權利發展得比較好的是英國和德國。以德國為例,在19世紀80年代的帝國時期,國家就通過《醫療保險法》《意外事故保險法》和《養老和傷殘保險法》來保護社會的弱勢群體。在魏瑪共和國建立之后,《魏瑪憲法》對公民的社會權利做了充分的保護,如第157、165條規定的對勞動者權利的保護,第161條規定的聯邦建立保險體制,以及對母親、老年人、弱小者和生活變故者的保護。
通過以上對西方公民身份歷史發展的階段梳理和簡要論述,我們可以發現公民內涵的發展脈絡:首先是政治權利的內涵,也即自由和平等、選舉和被選舉等內容,然后是公共事務和公共利益的內容,也即公民是通過公共事務追求政治體公共利益的人,最后是民事權利和社會權利的內容。應當看到,公民內涵是歷經歷史的發展而逐漸形成的。公民內涵的豐富和完善有益于公民基本的政治權利和社會權利的發展,但也與此同時,其過程充滿著坎坷,有時也帶來了一定的問題,比如古代希臘和羅馬時期,公民對于非公民存在一定程度的排斥;法國大革命期間,公民身份又與激烈的政治動蕩分不開;在德國魏瑪共和國時期,民主制度下的公民又將納粹選上了臺。
在古代中國,我們并沒有產生公民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在廣大農村地區基于父慈子孝、長幼有序和男女有別的原則而形成的村民身份和相對于國家的、普通百姓在享有和平與安寧的生活過程中所形成的國人身份。[18]而在古代社會向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面對西方強勢的科技、政治和文化,我們卻有意識地接納了西方的民主與科學,公民身份和公民權利作為民主政治的組成部分,得到了社會精英階層的推動,也被納入了國家憲法中。①因此,公民身份得到憲法確認的同時,長時間以來,因為社會缺少公民身份的歷史實踐存在著廣大人民對公民內涵理解存在不深刻和不全面的問題。這些問題在政治權利方面表現得比較突出,也即憲法對公民身份的規定與現實的政治實踐存在分離,換言之,公民身份很難在憲法規范下有序展開,民眾要么在政治運動中過于激進而缺少公民的審慎和理性[19],要么在日常生活中趨于沉默而不主動行使政治權利。
當然,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公民身份也取得了發展:在民事權利方面主要表現為對人權和私有財產的保護,這些內容都被寫進了憲法;在社會權利方面進一步完善,主要表現為在義務教育、公共衛生服務、社會保障等領域的建設;在政治權利方面,基層民主建設進一步加強,也即民眾能夠通過村民自治、社區自治等基層選舉來踐行自己的政治權利。[20]但是,也應當看到,在政治權利和社會權利方面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因此,應當在總結自身歷史經驗和教訓的基礎上,汲取西方公民身份發展過程中的有益因素和公民的積極內涵。具體來說:政治權利應當在社區的基礎上重視鄉鎮、縣層級的民主政治建設,包括選舉制度、民眾與政府的協商制度等,走一條漸進式的政治權利發展的道路,同時,在政治權利的發展進程上,需要審慎,需要忠實于憲法,需要在憲法法律的規范下,通過溫和的、循序漸進的、商談的方式來進行;社會權利應當通過法律來健全社會保障體系,對于當前社會的弱勢群體,如農民工、失業者、殘疾人,應當尤其重視他們的社會權利保護。
注釋:
①在中國,“公民”一詞最早出現在1899年用來指“國家成員”,1900年后,“公民”使用次數增多,于1902年達到頂峰,清末新政中曾開設“公民養成所”,在新文化運動后,“公民”使用次數較少,且常與“人民”混用。參見金觀濤、劉青峰《觀念史研究:中國現代重要政治術語的形成》(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509頁)。在民國時期制定的憲法中,基本上采用了“人民”一詞,但其意思與“公民”相同。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195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開始使用“公民”一詞,該憲法確定了公民身份,規定了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之后的1975年、1978年和1982年憲法都規定了公民身份和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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