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加快形成覆蓋黨的領導和黨的建設各方面的黨內法規制度體系。”這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堅持全面從嚴治黨、增強黨依法執政能力的必然要求。自十八屆四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將“黨內法規體系”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并確立“形成完善的黨內規范體系”的重要目標任務以來,黨內法規體系建設的實踐活動陸續展開,也引發了學界的關注和討論。盡管黨史黨建、法學、政治學等學科在研究范式與關注點等方面存在差異,但大多圍繞黨內法規及相關概念的基本問題①展開研究。雖然部分學者對黨內法規體系建構的宏觀結構及具體操作(如制定及備案審查程序等)②進行了研究,但存在研究深度和系統性等方面的不足。基于此,如何實現黨內法規體系的法治化與實效化不僅意義重大,也是當前黨內法規體系建設必須回應的課題。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治理體系主要由黨內法規制度體系和國家法律制度體系兩套制度體系構成,而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目標的實現必須建基于這兩個體系現代化之上。自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在繼承過去管黨治黨經驗的基礎上,大力加強黨內法規體系的建設與完善并取得了豐碩成果。要進一步推進黨內法規體系的現代化,首先需要對其建設現狀與成效進行總結與梳理。
隨著《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制定條例》(以下簡稱《制定條例》)、《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和規范性文件備案規定》(以下簡稱 《備案規定》)、《中央黨內法規制定工作五年規劃綱要(2013—2017年)》(以下簡稱《規劃綱要》)等規范的出臺,黨內法規體系的框架基本形成。
一方面,《制定條例》對“黨內法規”進行了明確界定,并對各類黨內法規進行了初步整理與體系化。首先,對黨內法規的制定主體類型與權限進行了劃分,并明確規定涉及黨的性質等重大問題事項的法規制定權限專屬于黨的中央組織,塑造了“中央黨內法規保留原則”;其次,依據“名稱”差別對各類黨內法規進行了分類,黨內法規被規范化為“黨章、準則、條例、規則、規定、辦法、細則”七種類別,并對上述各類別黨內法規的條款表述形式、調整事項范圍進行了勾勒;最后,在上述分類前提下,對各類黨內法規的制定主體進行了明確。總的來看,在形式上初步形成了“以黨章為根本,以準則、條例等中央黨內法規制度為主干,以中央部委和有關地方黨委制定的黨內法規制度為配套,由各層級黨內法規制度組成”[1]的有機統一整體。
另一方面,基于調整對象的不同,黨內法規內容的“職能化”與“專業化”程度明顯提高。為實現黨內法規制度體系科學化的目標,《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內法規制度建設的意見》以 “規范主體、規范行為、規范監督”相統籌相協調為原則,按照職能化、專業化標準對黨內法規進行了類型化,形成了“1+4”的黨內法規制度體系基本框架。具體而言,將黨章之下的以黨內法規為核心的黨內規范劃分為組織法規制度、領導法規制度、自身建設法規制度和監督保障法規制度四大板塊,初步勾畫了依規治黨的“四梁八柱”。[1]
效力位階體系展現了各類黨內法規在黨內法規制度體系中的不同等級,其不僅是黨內法規體系化的重要基礎與保障,還是確立黨內法規適用規則的前提。[2](P231)因此,《制定條例》規定了各類黨內法規的形式、內容與制定主體等事項,初步確立了黨內法規的層次結構與效力位階狀況。
結合黨章等相關黨內法規的原則精神,可以從《制定條例》中推導出各類黨內法規初步劃分的層次,即具有最高效力的黨章、黨的中央組織制定的中央黨內法規、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中央各部門制定的“部門黨內法規”及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制定的“地方黨內法規”四個層次。以此為基礎,確定了四個層次法規之間的效力位階關系,即“黨章在黨內法規中具有最高效力”“中央黨內法規的效力高于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中央各部門和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制定的黨內法規的效力”和“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制定的黨內法規不得同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中央各部門制定的黨內法規相抵觸”。除此之外,還確定了“從新規定”“從特別規定”以及部門黨內法規沖突由中央處理的具體適用原則。
黨中央歷來重視黨內法規制度建設,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圍繞《中國共產黨黨章》制定了大量黨內法規并形成了黨內法規體系雛形。據統計,目前已經制定和通過:黨章1部;中央黨內法規包括準則3個,條例28個,規則、規定、辦法、細則144個;中央紀委和中央各部門制定的黨內法規約150個;省級地方黨委制定的黨內法規1500多個。但以科學化與規范化標準來考察,黨內法規體系建設仍存在結構與程序設計等方面不完善等問題,距離體系化仍有相當距離。[3]在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目標要求下,《制定條例》等黨內法規針對上述不足進行了完善。
一方面,《制定條例》在總結 《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制定程序暫行條例》(以下簡稱 《暫行條例》)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對黨內法規的制定程序進行了完善,如在起草環節增加了深入調查與要求各方充分論證、在審議批準環節明確了審議的具體原則和標準等內容,為黨內法規體系的完善提供了更加科學化、規范化的操作標準。
另一方面,針對黨內法規數量日益增多所帶來的法規之間存在的適用斷裂、沖突等現象,在規劃、起草、審議與發布等制定程序外對黨內法規的解釋、備案、評估與清理環節進行了完善或增加。如通過制定《備案規定》對黨內法規和規范性文件備案的時限、主體、內容與程序等具體事項進行規定,以加強對黨內法規和規范性文件制定工作的監督,消除相互之間的不銜接甚至沖突;通過集中清理方式在全面調查黨內法規體系狀況的同時對體系中存在的不適應、不協調、不一致問題進行了有效處理,維護了黨內法規體系的統一性與權威性。
通過修訂《暫行條例》等原有黨內法規和陸續出臺新的相關法規,以《制定條例》《備案規定》為代表的一系列黨內法規有效增強了黨內法規體系的規范化、體系化、統一性及可操作性,標志著黨內法規體系建設日趨成熟與定型。
由于受各方面原因的影響,黨內法規體系建設中還存在一些突出問題有待解決。
黨內法規數量龐大且層次內容差異明顯,因而“形成完善的黨內法規體系”旨在實現黨內法規的自成體系,其關鍵點在于以清晰明確的效力位階原則來引領體系建設,實現體系內部結構的科學性與統一性。雖然《制定條例》確立了黨內法規體系的四級層次結構并初步勾勒其效力位階,但仍有待進一步完善。
《制定條例》所確立的黨內法規效力位階建立在“四級層次”的形式體系基礎上,后者基于民主集中制原則而生成,旨在“避免政出多門、政令不一”[4](P4)以維護黨的意志集中統一。然而,黨內法規體系的“四級層次”理論只是從《制定條例》中推導得出,而非官方文件正式確認,過去基于法規名稱差別而形成的黨內法規“三級結構”理論仍然被廣泛接受,這就產生了文本與理論上的不銜接。受此影響,《制定條例》所確定的效力位階標準存在一定含糊性,如《制定條例》第25條在明確規定黨章對其他黨內法規、中央黨內法規對部門黨內法規及地方黨內法規的優先效力的同時,僅規定“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制定的黨內法規不得同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中央各部門制定的黨內法規相抵觸”,而并未明確兩者之間的效力位階關系。
在目前實踐中,黨內法規體系的效力位階是基于“個人服從組織、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的民主集中制原則確定,并以此作為效力發揮的保障。因此,上述這種效力位階的具體設置不僅與《制定條例》所設計的“四級層次”形式體系存在銜接問題,而且還與后者所遵循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及其追求的效率精神存在“錯位”。這種狀況不僅與制定黨內法規應遵循以“民主集中制”引領黨內法規體系建設統一性的原則存在差別,而且影響了體系自身功能的發揮。更有甚者,可能造成部分黨內法規的地方主義、部門主義、碎片化及法規執行的混亂,最終不利于黨內法規權威的維護。
總體而言,目前黨內法規體系框架已經基本成型,但在內容完整性、結構科學性與邏輯周密性方面存在的不足依然明顯。
第一,黨內法規的內容結構不平衡。首先,過去的黨內法規建設受制定主體重視程度等因素影響,大多圍繞黨的制度、組織和反腐等方面展開,而其他方面較少制定黨內法規,尤其是黨的領導、思想、宣傳和作風等方面的建設及其體系化明顯落后于現實需要。其次,黨內法規體系建設長期以來存在重實體、輕程序的傾向。在已經頒布實施的黨內法規中,實體性法規在數量與質量上均遠高于程序性法規,甚至從黨章的歷次修改而言都更加注重實體性條款而非程序性條款。最后,大多數黨內法規存在“原則性規定較多、可操作性措施較少,一般性要求較多、懲罰性措施較少”[5]的問題。如《制定條例》《備案規定》規定了法規監督程序,但在審核批準程序、起草協商程序及實施效果評估程序等事項上,或是規定不明確,或是直接忽略。這些缺漏不僅使得黨內法規適用時存在地方化與部門化風險,還影響黨內法規的實效性,直接損害黨內法規的權威性與統一性。這種情況導致了目前黨內法規制度遭遇結構性“供給短缺”等問題。
第二,黨內法規的形式體系較散亂。雖然《制定條例》等法規確立了黨內法規體系的層次與形式結構,但大多數現行有效法規出臺于《制定條例》之前,在形式體系上存在不少問題。一方面,由于過去法規制定缺乏統籌規劃與頂層設計,不少黨的制度法規內部結構雜糅。如不少涉及黨的組織制度和紀律檢查方面的規定散見在形式、時間與效力位階不同的法規中,加劇了體系內部的復雜性。同時,由于缺乏統籌規劃,不少中央部門和地方黨委通過黨內法規的制定將部門或地方利益規則化,容易忽略中央黨內法規的整體要求。加之現存的效力位階原則沒有對下位黨內法規禁止或不宜制定的事項進行清晰界定,從而誘發黨內法規的“碎片化”現象。另一方面,受黨內權力結構和民主集中制原則對制定技術與制度適應性等因素的制約,不少黨內法規存在內容創新性不足、與相關規定銜接不暢及內容重復等問題。尤其是在地方黨內法規的制定上,明顯出現“制定工作中層層轉發、‘克隆’現象突出”[4](P111)的“地方簡單重復中央”狀況,造成黨內法規體系內部存在大量的條款交叉重疊與重復冗余現象,削弱了黨內法規的針對性與靈活性。
第三,黨內法規的條文規范性不足。從法理角度分析,黨內法規“是由黨的特定主體依照程序制定,體現黨的意志和要求,調整黨內政治、組織、權利與義務、權力與責任等重要關系,規范黨組織的工作、活動和黨員行為,具有明確性、規范性和強制性的行為規矩的總稱”[6],其體系化首先要求條文在形式與內容上具有明確性與規范性。雖然黨內法規的“法律與政策二重屬性”[7]決定了部分黨內法規在規則結構與邏輯上與國家法律中的法律原則更相近,但黨內法規體系存在條文規范性不足問題是客觀事實。舉例而言,諸如“適當”“必要的時候”“一般情況下”此類內涵與邊界模糊的術語廣泛存在,即使近期出臺的《中國共產黨工作機關條例(試行)》等中央黨內法規也難以避免。此種情況導致不少黨內法規未能做到形式科學、表述明確和邊界清晰,使不同法規之間的內容協調統一存在困難,在實際執行過程中也引起許多困擾。雖然通過黨內法規解釋機制的有效運作可以在一定程度應對上述問題,但并不能根本解決。因此,如何在未來體系建設過程中解決此種因黨內法規二重屬性所帶來的體系化挑戰不容忽視。
按照《規劃綱要》要求,黨內法規體系建設旨在全面建成內容科學、程序嚴密、配套完備、運行有效的黨內法規制度體系。這種法治化標準的建設導向首先要求黨內法規體系的穩定性與可預期性,而黨內法規公開及便捷有效地獲得則是基礎。近期黨中央主持的多次黨內法規清理及選編即由此而起,這項工作非一日之功,仍需持續推進。
一方面,盡管黨中央近期通過兩次黨內法規清理使得有效黨內法規精簡至487件(42件待修改),但是由于各類黨內法規數量龐雜、時間跨度大,加之黨內法規內容目前查閱的簡便性與準確性不足,導致大多數黨員難以接觸與了解所有黨內法規,即使是部分黨員干部也難以對黨內法規體系形成全面完整的認識,這種情況直接影響到黨內法規體系的實效性。
另一方面,以促進黨內法規公開與傳播為目的、由黨中央主持出版的一系列黨內法規匯編資料也存在不足。就目前已出版的黨內法規匯編而言,均以“選編”形式進行編撰,并未覆蓋所有現存生效的黨內法規。另外,由于該類法規選編是以黨章體例結構作為編排依據,并非依照法規的屬性、適用對象、權利義務等因素來排列,因此在編排內容上并不能明確體現出黨內法規體系之間的層次結構與效力位階狀況。受上述因素影響,黨內法規的公開和傳播受到影響,不僅無法通過上述匯編資料為黨員干部提供穩定便捷的規范預期,而且還因為黨員干部對黨內法規認識的碎片化、零散化在運行中可能引發操作風險。這些問題都亟待依靠技術性或制度性方式解決,通過黨內法規的全面科學公開與便捷獲得來為廣大黨員提供穩定的行為預期與思想引導。
由于法治體系是“描述一國法治運行與操作規范化有序化程度,表征法治運行與操作各個環節彼此銜接、結構嚴整、運轉協調狀態的概念”[8],法治的體系化技術不具有價值考量,因此在黨內法規體系完善過程中借鑒國外法律體系的建設經驗成為必然。此外,基于馬克思主義的共性與個性統一規律理論,對國外政黨內部規范制度建設的經驗進行梳理借鑒亦是可行之道。
對國外各政黨的黨內規范制度進行考察可以發現,雖然不同政黨的黨內規范制度在形式、內容乃至體系特征上多種多樣,但本質上均是圍繞對政黨內部權利與義務關系、權力與利益矛盾關系進行調整的制度化安排而展開[9](P260),并具有主要從規則全面細化程度和可獲取程度兩方面來實現的特點。
在規則全面細化程度方面,不少國外政黨積累了經驗,如黨內事務完全由政黨自主自決的“法律默認型”[10]的英國工黨的經驗值得關注。英國工黨擁有較為健全的黨內規章制度,在對作為黨內最高權力執行機構的全國執行委員會的權限進行了逐條列舉式的明確規定之外,還按照國家法律的一般立法技術標準對實體和程序性黨內規則進行了詳細的規定,特別強調程序性黨內法規的重要性。在該黨正式出版的《英國工黨規則全書(2013)》中,專門就程序性規則(Procedural Rules)進行了規定,并將其作為該書的三大部分內容之一。[11](P1-2)這種對程序性規則的重視[12]、借鑒國家法律的立法技術來細化黨內規則的方式被國外多數政黨所共享,如新加坡的人民行動黨也對其黨內紀律與人才選拔制度進行了精細和明確的規定以保證制度運行的精確有效。③
在規則可獲取程度方面,目前國外不少政黨均以各種方式對政黨內部規章制度進行系統全面公開,如墨西哥的主要政黨均注意內部規章的公開性,對基本文件及其修改版本均通過黨刊或網絡方式進行公開。[13]越南共產黨則定期對黨內規章制度進行系統全面整理后公開出版,如2012年出版的《越南共產黨文件全集(1978)》。[2](P57-58)英國工黨亦定期更新《英國工黨規則全書》,并對全社會進行公布。這些方式均為上述政黨內部的各級黨員干部全面認識了解黨內規章制度、提升黨內規范體系法治化水平提供了重要媒介與制度支持。
上述國外政黨內部規章制度建設實踐都取得了相應的成效,并為優化各政黨在國家治理中的功能與實現執政目標提供了有力支持。受政黨內部規范制度的本質共性等方面特征的影響,國外各政黨建設黨內規范制度時在保障黨內民主、協調政黨行動、強化政黨能力等方面所積累的成熟經驗無疑對我國黨內法規體系法治化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其一,明確黨內法規體系建設的基本原則。從實現黨內法規體系法治化目標出發,明確體系建設的基本原則是解決目前黨內法規體系存在的眾多問題的根本途徑。
一方面需要明確“下位法服從上位法”的效力位階原則。雖然《制定條例》確立了黨內法規體系內部效力位階框架并使用了“上位黨內法規”“效力高于”“不抵觸”等術語,但并未明確使用與民主集中制原則相匹配的“下位法服從上位法”原則。依照“維護黨的集中統一”和“黨內法規制度體系的統一性和權威性”的原則要求,應當通過中央黨內法規的方式來明確規定“下位法服從上位法”此一效力位階原則。通過此原則的確立與付諸實踐,不僅可以為黨內法規體系的層次結構與效力位階的鞏固及實效性發揮提供規范依據,并有效減少地方主義與部門主義問題的發生,還可以對冠以“規則、規定、辦法、細則”名稱的大量部門、地方黨內法規之間的效力關系進行規范,為其關系如何調整提供明確指引,避免體系內部的沖突與不統一。另外,還應基于此原則,對同一主體制定的新的一般性規定與舊的特別性規定之間發生沖突時的解決方式作出明確規定。
另一方面,需要明確“于法周延與于事有效”的法規制定原則,以解決目前黨內法規體系的“重實體輕程序”“重原則輕具體”等問題。具體而言,既參考英國工黨、新加坡人民行動黨的上述經驗,在數量上加強程序性黨內法規的建設,使其能夠成為黨內法規體系的重要支柱;又借鑒國家法律的立法技術來對實體與程序性規則進行立廢改釋,在保持黨內法規體系的靈活適應性的同時提高其完備性、系統性與科學性。此外,針對“碎片化”“地方簡單重復中央”等問題,可以批判借鑒國外大多數政黨的黨內規范制定經驗[9](P141-144),對國家法律已經規定而黨內法規并無更高更嚴要求的事項內容選擇進行“立法謙抑”,以避免黨內法規內容的包羅萬象與制度設計上對國家法律制度的生硬照搬。因此,應將“于事有效”原則付諸實踐,通過中央對地方的溝通指導制度與備案審查制度的構建與運作來具體應對上述問題。
其二,建立清晰穩定的黨內法規體系監控機制。除基于“下位法服從上位法”“于法周延與于事有效”等原則從靜態推進黨內法規體系的法治化建設外,還應從動態為黨內法規體系建設提供制度支持。雖然《制定條例》確立了“規劃/計劃——起草——審批發布——備案、清理與評估”的黨內法規制定程序流程,但對各個環節內容基本屬于勾勒狀態。例如,對備案、評估與清理這三個保證黨內法規體系法治化水平的制度的負責機構、執行標準、執行方式、實施效果等問題均沒有明確,對于即時清理等具體機制的規定也基本闕如,致使運行中出現分散化、非標準化甚至制度虛置的問題。
針對上述問題,應當建立清晰穩定的黨內法規體系監控機制。首先,應該對《制定條例》確立的程序流程進行完善,如將評估與清理制度納入規劃計劃過程環節,形成更為完善科學的黨內法規體系全流程監控機制,提高黨內法規制定的必要性、新舊黨內法規之間的銜接性與黨內法規體系建設與監控的全面性。其次,可以參考國外政黨(如新加坡人民行動黨和英國工黨)的相關成熟經驗以精細化完善相關制度。基于此,宜對黨內法規的備案、清理與評估制度進行規定與細化,加強上述制度的明確性與可操作性,以促進其實效性的發揮。最后,要構建黨內法規的退出機制,對不適應實際情況的規范及時予以修改或廢止[14],尤其是目前有效的黨內法規還有不少是屬于“試行”或“暫行”,然而這類規范大多數未對其實施期限進行限制,容易導致不確定性加劇及效果經驗反饋滯后的情況,需要特別注意將此類規范納入全流程監控機制的調整范圍中。
其三,實現黨內法規的全面系統公開。提供穩定明確的規范預期是黨內法規體系建設的目標與內在要求,而實現此目標的重要方式是對黨內法規的全面系統公開。因此,應該將黨內法規的全面系統公開作為黨內法規體系法治化建設的重要內容,通過具體方式將其落實,以加強黨內法規的公開透明與實施程序,并將編制過程作為對新舊黨法規進行審查與清理的重要方式。
基于此,在國內黨內法規體系建設實踐中,首先應該改變過去黨內法規資料編撰工作的方式,將其從“選編”模式轉換為“全編”模式,通過定期對黨內法規進行全面系統整理與公開來實現黨內法規體系的透明化與科學化。在公開方式上,可以參考英國工黨、越南共產黨的成熟經驗,以《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全書》的方式來出版,并做到對該全編資料進行逐年定期更新。其次,在編撰方式上,應改進過去黨內法規選編資料僅按照黨章章節體例進行編排的成例,以求反映出各類黨內法規之間的效力位階狀況,為各界認知黨內法規體系提供便捷。因此,可借鑒《英國工黨規則全書(2013)》以“調整范圍”(包括全黨性法規、各組織條例法規和程序性條例法規[15])與“效力階層”結合的混合式編排標準經驗[10],在未來編撰《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全書》時應結合《制定條例》確立的黨內法規體系層次結構與效力位階來進行內容結構編排。具體而言,既可以延續按照黨章章節體例對各類黨內法規進行分類編排的慣例;又可以在每個部分內部按照效力位階高低原則來進行編排,以求同時傳達其中的效力位階結構,在提高黨內法規體系統一性與權威性的同時加強其行為引導性與實效性。最后,在負責機構上,由于《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全書》涉及層次結構與效力位階等內容,因此可由承辦黨內法規備案工作的中央辦公廳負責。
其四,加緊出臺黨內法規制定與解釋技術標準規范。目前某些黨內法規條文呈現出的規范性不足狀況,很大程度上歸因于相應規定標準的缺乏或不完善。因此首先要從黨內法規的制定方面進行回應,即要明確黨內法規的結構形式、適用范圍、構成內容、文體與相關術語表述、修改與廢止方式等事項并規則化,通過制定技術的標準化與統一化來減少黨內法規體系內部不統一和不精確造成的問題。另一方面,應當從黨內法規的適用方面進行回應,其中黨內法規的解釋是關鍵點。這種重要性源于三點:黨內法規的實效性需求、黨內法規的解釋同黨內法規具有同等效力、黨內法規監督機制(尤其是備案審查機制)需要解釋制度支持才能真正發揮作用。[16]在此情況下,對黨內法規解釋制度的設計機關、執行機關、解釋的形式結構與內容、解釋程序與時效性、規范援引等方面內容進行系統建構成為必然。這種建構不僅應包括諸如黨內法規解釋制度的建構權應由黨的中央委員會承擔、作為黨內法規體系“根本大法”的黨章的解釋權應專屬于黨的中央委員會、其他黨內法規解釋權歸法規制定部門等實體性規定,還應包括黨內法規解釋的編纂、修改與廢止等程序性規定。基于上述兩方面的回應進路及其要求,應當參考目前國家法律的立法技術規范,盡早出臺《黨內法規制定技術規范》并在適當條件下考慮出臺《黨內法規解釋技術規范》。上述規范應以中央黨內法規的形式進行定位命名,實現黨內法規制定技術與解釋技術的標準化與統一化,提高黨內法規條文的規范性水平。
形成完善的黨內法規體系是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重要內容與目標之一。在未來黨內法規體系建設的過程中,應重視從內部進路來推進黨內法規體系的法治化。這種側重點的轉向要求黨內法規體系建設必須立基于黨情國情,在參照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成熟經驗與參考借鑒國外政黨的成熟經驗基礎上,對目前的黨內法規體系存在的問題進行分析并提出對策。具體而言,則是通過“下位法服從上位法”“于法周延與于事有效”等原則,以建立黨內法規全流程監控機制、進行黨內法規全編、出臺黨內法規制定與解釋技術標準規范等方式,從內部推進黨內法規體系的法治化。
注釋:
①學者們大多圍繞黨內法規及相關概念的內涵性質界定、歷史沿革與功能描述、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的關系問題進行討論。參見:李樹忠《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關系的再闡釋》(《中國法律評論》2017年第2期),陳柏峰《黨內法規的功用和定位》(《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姜明安《論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的性質與地位》(《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3期)。
②如韓強等學者指出黨內法規的溯及既往問題需要解決并提出具體建議。參見:韓強、譚建《論黨內法規的溯及既往問題》(《江西社會科學》2014年第6期)。
③不少機構和學者對此進行了較為詳細地梳理。參見:中共中央組織部黨建研究所《國外政黨專題研究報告·第六卷:國外一些主要政黨嚴明黨紀問題研究》(黨建讀物出版社2015年版,第66-69頁),王家瑞《國外政黨的執政經驗教訓值得研究借鑒》(《黨建文匯月刊》200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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