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真
(蘇州大學 哲學系, 江蘇 蘇州 215006)
近來思考哲學與科學的關系問題,筆者重溫了馬克思主義的有關經典著作特別是恩格斯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1886)(按:以下簡稱《費爾巴哈論》)一書,由此對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相關思想有所新知,現發表如下,祈求高明駁正。
恩格斯在《費爾巴哈論》中明確指出,由于當時自然科學領域的“三大發現”(細胞學說、能量守恒和轉化定律、達爾文的進化論)和其他巨大進步,他和馬克思“依靠經驗自然科學本身所提供的事實,以近乎系統的形式描繪出一幅自然界聯系的清晰圖畫”的“辯證的自然觀”產生了,這“使一切自然哲學都成為不必要的和不可能的”[1]241-242,253;在社會歷史領域內,“馬克思的歷史觀”即“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科學”的誕生,也“結束了歷史領域內的哲學”[1]226-227,229;在人類思維領域里,他們把黑格爾關于“概念的自我發展”,“把現實事物看做絕對概念的某一階段的反映”的“用頭立地”的辯證法,唯物地“倒轉過來”,變成“重新用腳立地”的,將“概念的辯證法”看作“現實世界的辯證運動的自覺的反映”的辯證法,從而“辯證法就歸結為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1]238-239——“這樣,對于已經從自然界和歷史中被驅逐出去的哲學來說,要是還留下什么的話,那就只留下一個純粹思想的領域:關于思維過程本身的規律的學說,即邏輯和辯證法。”[1]253這意味著“現在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再是要從頭腦中想出聯系,而是要從事實中發現這種聯系了”[1]253,從而對于哲學來說,一個“要從頭腦中想出聯系”的的思辨時代終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嶄新的哲學時代,一個“要從事實中發現聯系”的科學哲學時代。
當然,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從沒有把他們自己的哲學稱作“科學哲學”,也未曾自稱其為“辯證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這一術語最早見于J.狄慈根(Joseph Dietzgen,1828-1888)所著《一個社會主義者在哲學領域中的漫游》(1886)一書。,而是稱它為“現代的唯物主義”、“新唯物主義”、“實踐的唯物主義”之類,在《費爾巴哈論》中,恩格斯則稱他們的哲學為“辯證法”,并把它“歸結”(界定)為“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筆者注意到,對德文中“科學”(wisseschaft)一詞,文德爾班(1848-1915)在《哲學史教程》(1892)中曾做過一個說明,他說,“wisseschaft”一詞在涵義上相當于蘇格拉底以后的希臘文獻里所出現的“哲學”一詞,它包含兩種意義:第一種意義是“我們認識‘現存’事物的井井有條的思想工作”;第二種意義是“特殊科學,在這些特殊科學里我們要研究和認識的是現存事物的個別領域”。[2]8文德爾班還附帶說明道:“在英譯本中,‘science’(科學)與‘scientific’(科學的)兩詞用于這種更廣泛的意義上。‘natural science’(自然科學)一詞則用于通常單獨用‘science’(科學)一詞時所指的更狹窄的意義。如能提醒初學者,哲學和科學思想是一個東西,而自然科學不是科學的全體,可能是有好處的。”[2]8注②據此推斷,恩格斯所謂“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中“科學”一詞,應該就是如文德爾班所說的,它在涵義上相當于蘇格拉底以后的希臘文獻里所出現的“哲學”一詞,并且它的含義顯然不是“研究和認識現存事物的個別領域”的“特殊科學”,而是“認識‘現存’事物的井井有條”的“思想工作”,亦即恩格斯本人在《自然辯證法》(1873—1886)中所稱且釋義為“一種建立在通曉思維的歷史和成就的基礎上的理論思維”的“哲學”[3]533。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之所以將他們自己的哲學納入科學范疇,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把科學本質地理解為“從事實中發現聯系”的學問,并且認為“科學只有從自然界出發才是現實的科學”[4]128,換言之,凡不是立足于自然界,不是立基于事實,而是立足于非自然或超自然的東西——人的精神或由人的精神所幻想出來的神靈,立基于自己頭腦之所想的學問,那末,即使其自稱為“科學”,也不是現實的科學,而不過是冒牌科學抑或偽科學;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哲學有著不同于傳統哲學的功能定位:“(傳統)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5]19;“實際上和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上地反對和改變事物的現狀”[5]48。因此,對負有共產主義使命的他們的來說,要實際地改變現存世界,就必須使自己置身于這個世界之中,實際地面對這個他們所要改變的世界。如此,這個由于他們身處其中而感性地呈現在他們面前的經驗世界,自然就成為他們的哲學思想的出發點了,而且事實上他們也是自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并且確實是從這個為他們所直接面對的感性世界出發,從他們日常生活中所接觸到的一些最簡單不過的感性的、活生生的生活現象出發來開始其哲學思考的,因為他們在第一次系統地闡發其哲學思想的《德意志意識形態》(1845-1846)中曾如此自述過,當他們直面周圍的感性世界來進行唯物的思考時,他們所直接經驗到的事實是,這個世界中的一切甚至連“最簡單的‘可靠的感性’的對象”——例如櫻桃樹——也只是由于工業和商業往來才提供給他們的,因為“大家知道,櫻桃樹和幾乎所有的果樹一樣,只是在數世紀以前依靠商業的結果才在我們這個地區出現”,從諸如此類的經驗事實出發,便不難理解自己周圍的感性世界當然“決不是某種開天辟地以來就已經存在的、始終如一的東西,而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是世世代代活動的結果”。因此,推而廣之,其實任何深奧的哲學問題都可以被簡單地歸結為某種經驗的事實。[5]48-49他們正是這樣十分自覺地把他們所要研究和解決的哲學問題簡單地歸結為某些經驗的事實,從而自覺地把他們的哲學歸入到同自然科學無本質區別的由經驗的事實出發的科學門類中。
但是,不僅德語中“科學”一詞原本就有兩種含義,而且當時自然科學已從“收集材料”的經驗科學發展階段開始進入到“整理材料”的理論科學發展階段,這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創始人已然清楚地認識到了的,所以,當他們以科學方式來開展其哲學研究時,他們是自覺地將自己的哲學置于科學領域的特定位置上,即把它定位于理論科學層次——在《〈反杜林論〉舊序·論辯證法》(1878)中,恩格斯曾使用過“經驗自然科學”和“理論自然科學”的術語,在《自然科學家相信:他們只有忽視哲學或侮辱哲學,才能從哲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1874)中,他實際上是以一種非正式的定義方式將他們的哲學界說為“一種建立在通曉思維的歷史和成就的基礎上的理論思維”。因此,恩格斯所謂“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無疑可以也應當被理解為就是對他們自己的哲學作為一種從經驗事實出發的科學之區別于經驗科學而與經驗科學相聯系的理論科學的特殊學科性質所做出的界定,同時,也可以把該定義看作是他從科學分類學意義上對一切同經驗科學既有聯系又有區別的理論科學所給出的界說。
從下面所引其論述可見,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開創的以理論科學新貌出現的新哲學是屬于被他們視為“唯一的科學”的歷史科學的范疇*正如在他們的用語里“歷史”一詞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廣義的“歷史”包括“自然史”和“人類史”,而狹義的“歷史”僅是“人類史”,其“歷史科學”也相應的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廣義的“歷史科學”包括“自然史”(自然科學)和“人類史”(關于人科學);狹義的“歷史科學”則僅是“人類史”(關于人科學)。這里所述的是其廣義的歷史科學概念。按: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只有當自然科學和歷史科學接受了辯證法的時候,一切哲學垃圾——除了關于思維的純粹理論——才會成為多余的東西,在實證科學中消失掉。”(《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533頁)這里的“歷史科學”就是狹義的。:
“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方面是密切相聯的;只要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自然史,即所謂自然科學,我們在這里不談;我們所需要研究的是人類史,因為幾乎整個意識形態不是曲解人類史,就是完全排除人類史。意識形態本身只不過是人類史的一個方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20頁;《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21頁。按:據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編者注,這段話及其他一些話在手稿中被刪去了。其所以刪去這段話,也許是由于他們姑置自然史于不談,而打算只研究人類史的緣故吧。或因此之故,后來他們只是狹義地使用“歷史科學”一詞,而不再廣義地使用這個詞了?無論如何,在筆者看來,其廣義的歷史科學概念其實十分重要,對理解其科學觀極具價值。(按:既然說“自然史,即所謂自然科學”,則所謂“人類史”未嘗不可以說是“人類科學”,但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并沒有使用過“人類科學”的概念,他們使用了“關于人的科學”的概念。但為本文敘述方便起見,以下姑稱之為“人類科學”。)
“自然科學往后將包括關于人的科學,正象關于人的科學將包括自然科學一樣:這將是一門科學。”[4]128[按:這里以“自然科學”與“關于人的科學”對舉,并說它們是“一門科學”,這與上文所謂“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相一致,則所謂“一門科學”應該就是“歷史科學”。上文說“自然史”(自然科學)和“人類史”(人類科學)是彼此相互“制約”,這里則說它們是彼此相互“包括”,其含義應無實質差異,都是指它們作為“一門科學”的兩個方面是彼此“密切相聯”的。]
“人是自然科學的直接對象,而同時自然界是關于人的科學的直接對象。”[4]128-129[按:這里說出了自然科學與人類科學之所以彼此密切相聯的原理:“自然科學”以“人”為“直接對象”,“關于人的科學”以“自然界”為“直接對象”。]
“在實踐上,人的普遍性正表現在把整個自然界——首先作為人的直接的生活資料,其次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材料、對象和工具——變成人的無機的身體。自然界,就它本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也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不斷交往的人的身體。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也就等于說自然界同自身相聯系,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4]95[按:可見,作為“自然科學的直接對象”的“人”,是指作為“人的無機的身體”的“自然界”;作為“關于人的科學的直接對象”的“自然界”是指作為“自然界的一部分”的“人”。]
顯然,歷史科學是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設想的反映其科學理念的科學體系,并非既成于當時科學界的科學體系。這個理想的科學體系有兩個彼此相互包含、相互制約的子系統:考察自然歷史的自然科學和考察人類歷史的人類科學。他們之所以認為自然科學和人類科學有如此密切的關聯,是基于這樣一個觀點:只要有人存在,人與自然界之間就有不可分割的聯系,在這種聯系中,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自然界是人的無機的身體,即人為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不斷交往的人的身體。也正是在這種聯系中,人類史同自然史就存在著這樣一種關系:“歷史本身是自然史的即自然界成為人這一過程的一個現實部分。”*馬克思這句話中出現的“歷史”一詞是狹義的“歷史”,即“人類史”。[4]128這就是說,人類史是自然史的一個部分。進言之,自然史就是“自然界成為人這一過程”——自然界進化過程;而人類史——人類進化過程,是整個自然界進化過程的一部分。
不難看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上述歷史科學觀是基于這樣一個自然史事實,即“自然界成為人這一過程”的事實,并且毫無疑問,這個事實是由屬于經驗科學范疇的達爾文進化論*達爾文(1809-1882)在1859年出版了震動當時學術界的《物種起源》,此書提出了生物進化論學說,在書中運用大量實證資料證明了形形色色的生物都不是上帝創造的,而是在遺傳、變異、生存斗爭中和自然選擇中,由簡單到復雜,由低等到高等,不斷發展變化的。1872年,他又發表了《人類的由來與性選擇》,以“性選擇”概念作為對《物種起源》中“自然選擇”概念的一個理論補充,但其關于“性選擇”的理論是一個未完成的理論。恩格斯曾把“進化論”列為19世紀自然科學的“三大發現”之一。所提供的。其歷史科學觀本質上是這個自然史事實的自覺反映,是這個自然史事實本身的聯系(人類進化過程與自然界進化過程之間的內在聯系)在其科學觀念中的理論形式。按照這種理論,既然現實世界的事實是從自然界逐漸進化而成的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從而這個特殊部分的進化過程也不過是自然界總體進化過程的一部分,則作為人類思維的一種特殊形式的科學,就應當也必須從這個事實出發,按照這個由科學本身從現實的自然界固有的聯系來把握的事實來理解現實世界中這兩個彼此相互統一的過程,這樣,科學就應當也勢必要成為同這兩個互相密切聯系的自然過程(自然史和人類史)相一致的歷史科學。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所謂“永恒的自然規律也愈來愈變成歷史的規律”顯然也是在歷史科學意義上來說的,因為他在這里談到了,如果把關于“從星云到人的一切物體的普遍的自然規律”的理論“普遍地徹底地應用到一切自然現象上去,那末這個理論本身就會變成一個宇宙系統從產生到消滅中一個跟一個地發生的變化的歷史表現,因而會變成在每個階段上由其他規律(即同一普遍運動的其他現象形式)來支配的歷史,而這樣一來,只有運動才具有絕對普遍的意義了。”[3]558在這里,“歷史”的含義就是指自然界的運動。但是“在每一情況的特定條件下,任何一個種運動形式都能夠而且不得不直接或間接地轉化為其他任何運動形式”[3]547,所以“歷史”也是指自然界的各種運動形式(包括人類思維)之間的轉化及其過程,并且這個過程被理解為一個“無限進步的過程”*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認為:“在黑格爾的體系中,自然界的歷史在時間上是沒有任何發展的,否則自然界就不是精神的自我外在了。但是在人類歷史中,黑格爾承認無限的進步過程是‘精神’的唯一真實的存在形式,雖然他空想地認為這個發展是有終結的——在黑格爾哲學的確立中。”(《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558頁)顯然,恩格斯是把自然界理解為一個在時間上有發展的歷史過程的,并且認為這個過程是一個無限進步過程。。所謂歷史科學,就是關于自然界無限進步或無限發展的過程(歷史)的科學*在《自然辯證法》中恩格斯又把被稱之為“辯證法”的歷史科學界說為“關于一切運動的最普遍的規律的科學”(《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565頁),這同他在《費爾巴哈論》中稱“辯證法”為“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是互相一致的,只是前者更突出了“辯證法”與“運動”的關系,從而更彰顯了“辯證法”作為馬克思所說的“歷史科學”的意義。,也就是科學主體對自然界(包括人自己)無限發展的過程(歷史)的自覺的反映(科學認識)和相應的行為(科學實踐)及其結果(科學事實與科學知識)。
由于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生當的時代,自然科學正處在由經驗地“收集材料”到理論地“整理材料”的轉變過程中,人類科學(“關于人的科學”)則還處于初創階段,因此,他們在自己著力于旨在創建“關于人的科學”的具體研究的同時,設想和描繪了科學學術發展的總體藍圖,在這個科學藍圖中,他們不僅從自然界的過程性、歷史性方面把科學設定為由自然史(自然科學)和人類史(人類科學)所構成的歷史科學,而且從自然界的系統性、辯證性方面把歷史科學設定為經驗科學和理論科學兩個基本層次:經驗科學以實證思維為基本特征,探求個別知識領域的特殊規律;理論科學以理論思維為基本特征*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有“實證科學”的提法:“只有當自然科學和歷史科學接受了辯證法的時候,一切哲學垃圾——除了關于思維的純粹理論——才會成為多余的東西,在實證科學中消失掉。”(《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533頁),探求不同知識領域之間的一般規律。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理論科學,統而言之是研究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分而言之,則是研究外部世界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學問和研究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學問。從上文已經引用的恩格斯的論述來看,他們的“辯證的自然觀”和“馬克思的歷史觀”明顯是屬于研究外部世界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成果,這兩個方面的成果也是以往馬克思主義研究者最為關注并且研究得相當深入透徹的內容,但是,其研究人類思維運動一般規律的科學成果卻未曾受到學者們普遍的重視,相對而言,這方面的研究者及研究成果至今還很少。
然而,當著恩格斯代表馬克思和他本人宣稱“我們重新唯物地把我們頭腦中的概念看做現實事物的反映,而不是把現實事物看做絕對概念的某一階段的反映。這樣,辯證法就歸結為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的時候,這實際上也是宣告了由他們共同開創的思維科學(關于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的誕生,因而,加強對它的研究是必要的,至少要弄清楚他們在思維科學方面都有哪些思想,做過那些工作,以及這些思想和工作究竟有何意義之類的問題。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創建的思維科學是在繼承了被他們視為傳統哲學所留下的唯一遺產——“關于思維過程本身的規律的學說,即邏輯和辯證法”(恩格斯語)——的基礎上創建起來的。這句話里恩格斯以“邏輯”同“辯證法”并舉,“邏輯”當指形式邏輯,“辯證法”當指辯證邏輯,它們都是屬于傳統哲學中的邏輯學,故可并稱為“傳統邏輯哲學”。
傳統邏輯哲學,即傳統哲學中的邏輯學,是源于古希臘哲學中一個以教授修辭學、論辯術為業的學派——智者學派對論辯術的研究與教授活動。當時用來稱謂這種論辯術的希臘文名詞,其本義為“交談”、“論戰”,引申指智者們教授給他人的那些可用于辯論時揭露對方議論中的矛盾從而駁倒其論據的方法。自蘇格拉底(前469—前389)把他自己的論辯術稱作“精神接生術”又稱“辯證法”起,“辯證法”一詞逐漸流行傳世。
蘇格拉底的辯證法有反證、歸納、誘導、定義四個環節,其中反證是最為基本的方法,這也是“辯證法”的基義:通過反問來揭露對方談話中的矛盾,迫使其承認對原來自以為十分熟悉的事物實際上一無所知。
對蘇格拉底來說,辯證法是尋求普遍定義、尋求真理的方法,故實質上是屬于邏輯范疇的東西,其后基于對詭辯論的批判而形成的亞里士多德(前384-前322)的三段論邏輯,其實可以被理解為蘇氏辯證法的一種發展形式,即剔除了其中可能導致詭辯的因素而吸取了合理因素并加以改造、充實、完善的結果。
自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邏輯問世并取代早先的辯證法以后,在西方思想界、學術界,亞氏邏輯一直占據著絕對統治地位,直至英國哲學家弗蘭西斯.培根(1561—1626)的《新工具》問世。
進入近代以后,哲學領域先后出現了兩種有別于傳統邏輯(亞氏邏輯)的新邏輯體系:以培根為代表的歸納邏輯體系和以黑格爾為代表的辯證邏輯體系。前者可被看作是對傳統三段論邏輯(演繹邏輯)加以批判基礎上所做的補充,也是屬于形式邏輯范疇;后者則可看作是對以蘇格拉底為代表的古希臘辯證法(論辯術)的繼承和發展。
黑格爾吸取了古希臘辯證法(論辯術)中揭露對方議論中的矛盾的因素并加以改造,使之發展成為揭示絕對理念之內在矛盾及由于其矛盾所造成的絕對理念自我運動、自我發展的過程的思辨邏輯哲學。這個哲學的核心觀念是關于概念對立統一的聯系(矛盾)觀和概念自我運動、自我發展的過程(歷史)觀。這正是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欣賞的,但是,他們認為對立統一的聯系和自我運動、自我發展的過程的主體不是黑格爾所講的絕對理念(精神),而是自然界(物質)。這樣,原本在黑格爾那里是絕對理念矛盾發展的過程,到了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這里,就變成了自然界矛盾發展的過程了。他們把包括人類在內的自然界理解為一種辯證的運動和發展的過程,部分地也是得益于他們對黑格爾邏輯哲學的研究,而不全是受惠于達爾文進化論之故,雖然后者是其最重要的思想來源和科學根據。
對于傳統邏輯哲學中的形式邏輯,他們也深有研究,主要著力于弗蘭西斯·培根的歸納邏輯,僅從馬克思稱他是“英國唯物主義和整個現代實驗科學的真正始祖”[7]和恩格斯在《費爾巴哈論》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要依靠“經驗自然科學本身所提供的事實”來開展理論研究,我們便可深切感受到他們受培根歸納邏輯的影響之大和對這種邏輯的推崇備至了。*在恩格斯所作《自然辯證法》(其中的論文和片斷大多數寫作于1878年7月至1883年3月間)中有《歸納和演繹》(1874)、《給歸納萬能論者》(1875)、《歸納和分析》(1875)等片論,反映出他晚年對培根歸納法的批判性研究。
列寧在《哲學筆記》(1895—1916)中提到,當“馬克思把黑格爾辯證法的合理形式運用于政治經濟學”來進行“兩種分析:演繹的和歸納的,——邏輯的和歷史的(價值形式)”的時候,馬克思“在這里,每一步分析中,都用事實即實踐來進行檢驗”[8]。由此窺斑見豹,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對傳統邏輯是邊研究邊吸取他們認為是合理的因素而加以應用,但又決不盲信盲從于所應用的邏輯原則,而是自覺地用事實來檢驗其合理性。這也表明了,他們是自覺地將自己的傳統邏輯哲學研究從屬和服務于其科學研究的,其傳統邏輯哲學研究實為其科學研究的一部分,同時,其科學研究也實際上成了其檢驗傳統邏輯原則的一種手段。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把傳統邏輯哲學和現代科學聯系和結合起來加以互滲互動的交叉研究,這反映出他們在科學研究中對遵守邏輯規則來進行思維具有高度的自覺性,同時更反映出他們充分自覺的意識到正確的邏輯思維對于卓有成效地開展科學研究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曾強調自然科學家“離開了思維便不能前進一步,而且要思維就必須有邏輯范疇”[3]533,此話雖是其晚年所論,卻未嘗不可看作是他和馬克思長期互相配合地從事科學研究的經驗之談。故《費爾巴哈論》中所聲稱其建立起來的被他以“辯證法”來命名的“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把研究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確定為這門科學的兩個基本任務之一,這顯然跟他們自己的科學研究經歷與上述切身體會有密切關系,是因其深切感受到了科學活動的進展一刻也離不了正確的邏輯思維,才會使他們在科學建設上有如此自覺的意識。并且毫無疑問,他們是自我期望并力求使這門被他們納入其自許為“唯一的科學”的歷史科學范疇的新邏輯學能向人們提供“唯一的科學”的邏輯原則的,而毋論在客觀效果上他們是否最終達到了這一科學目標。
然而,這門研究思維規律的學問怎可以同研究歷史規律(外部世界的運動規律)的學問一道被納入歷史科學范疇呢?
恩格斯在《費爾巴哈論》中指出:“這樣,辯證法就歸結為關于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這兩個系列的規律在本質上是同一的,但是在表現上是不同的,這是因為人的頭腦可以自覺地應用這些規律,而在自然界中這些規律是不自覺地、以外部必然性的形式、在無窮無盡的表面的偶然性中為自己開辟道路的,而到現在為止在人類歷史上多半也是如此。”[1]238-239據此可以認為,研究思維規律的學問之所以也被他們歸入歷史科學,作為歷史科學中理論科學部門的一個分支,其理由在于,雖然思維規律和歷史規律(外部世界規律)是兩個系列的規律,但它們在本質上是同一的,僅是其表現形式不同而已——歷史規律表現為它們以客觀必然性的形式自發地起作用,思維規律則表現為它們可以為人類自身所把握并以自我決定的形式加以自覺的應用,就像人類可以自覺地應用所把握的歷史規律(外部世界規律)一樣——在《自然辯證法》中恩格斯也確實這樣說過:“辯證法被看作關于一切運動的最普遍的規律的科學。這就是說,辯證法的規律無論對自然界和人類歷史的運動,或者對思維的運動,都一定是同樣適用的。這樣的規律可以在這種三個領域的兩個中,甚至在所有三個領域中被認識出來”[3]565。
正是由于思維規律和歷史規律對于科學具有本質上的同一性,從而不僅歷史規律,思維規律同樣也可以成為科學考察和研究的對象。這便是作為歷史科學范疇的思維科學得以成立的可能性之所在。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創建的思維科學是屬于理論科學范疇,這大致相當我國著名科學家錢學森(1911-2009)先生在20世紀80年代初所提出的關于創建思維科學技術部門的設想中被納入“思維科學的基礎”層次的邏輯思維學。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為什么只重視對邏輯思維的研究,而對為如今的思維科學所涉及的同樣屬于思維活動的基本形式的形象思維、靈感思維等漠不關心?這是因為,他們對邏輯的關心本來就是同他們的科學活動密切相聯,其研究邏輯,只是為了更好和更有效地開展其科學研究。當他們自覺意識到有必要像研究外部世界的運動的一般規律一樣重視和認真開展對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研究時,他們仍是從科學發展角度考慮的,不但考慮到其個人的科研事業,而且放眼世界,為其民族的科學振興乃至于人類的科學事業發展著想。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創建思維科的目的,全在于發展科學事業。
為什么要發展科學事業,就不能不重視對邏輯思維的研究?因為科學家“離開了思維便不能前進一步,而且要思維就必須有邏輯范疇”[3]533——這是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對于這個問題的最簡要的回答。
誠然,從思維和存在的關系方面說,科學思維所需要的邏輯范疇是來源于現實世界,因為“人們的意識決定于人們的存在而不是相反”[9],“人們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的發展建立相應的社會關系,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范疇。”[10]但是,既然一切原理、觀念和范疇都是人們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出來的,那么,科學思維所需要的邏輯范疇當然也必需有某些特定的人來創造。然而,這些邏輯范疇卻并不是專門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們各人親自創造出來的,他們既沒有可能也沒有必要人人都去親自創造自己所需要的邏輯范疇。科學的邏輯范疇當然是而且事實上也是由一些專事邏輯研究的人所提供的。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談到,當時的自然科學家試圖從哲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為此,他們或者忽視哲學,甚或侮辱哲學,以為唯有如此才能從哲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而殊不知他們自己所使用的邏輯范疇恰恰是“他們盲目地從那些被早已過時的哲學的殘余所統治著的所謂有教養者的一般意識中取來的,或是從大學必修課中所聽到的一點兒哲學(這種哲學不僅是片斷的東西,而且還是屬于各種不同的和多半是最壞的學派的人們的觀點的混合物)中取來的,或是從無批判地和雜亂地讀到的各種各樣的哲學著作中取來的,所以他們完全作了哲學的奴隸,遺憾的是大多數都作為最壞的哲學的奴隸,而那些污辱哲學最厲害的恰好是最壞哲學的最壞、最庸俗的殘余的奴隸。”[3]533恩格斯說,其實,對自然科學家來說,問題并不在于怎樣才能擺脫哲學的支配,而是在于:“他們是愿意受某種壞的時髦哲學的支配,還是愿意受一種建立在通曉思維的歷史和成就的基礎上的理論思維的支配”?恩格斯對這問題的選項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不過這兒值得我們留意的并不是他的選項的傾向性,而是在其不言而喻的選項中,顯而易見地包含著一個在筆者看來十分重要的觀點,就是認為自然科學家應該接受這樣一種哲學:“一種建立在通曉思維的歷史和成就的基礎上的理論思維”。這個觀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表明了,馬克思主義創始人不但將他們的哲學自我定性為屬于“理論思維”的“科學”,而且把以“通曉思維的歷史和成就”為研究目標的邏輯思維學當作這門理論科學的“基礎”來看待。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研究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思維學,不只是內在地包含在被恩格斯命名為“辯證法”的理論科學中,而且在這門理論科學中——或者更確切地說,在被馬克思稱之為“唯一的科學”的歷史科學的理論學科中,占據著“基礎”地位。這意味著在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看來,作為歷史科學的理論學科,辯證法是立基于研究思維規律的學問,這門學問是否具有科學性,直接決定著這門理論科學(辯證法)之能否成立,從而也攸關歷史科學作為“唯一的科學”之能否成立。這樣,對他們來說,思維科學的創建就不能被簡單地歸結為只是把傳統邏輯哲學改造和發展成為一門科學的學問,更重要的是在于,它作為歷史科學中理論學科的基礎性建設,對于構筑理論科學大廈乃至于整個歷史科學體系的確立都具有奠基性的重大意義。
如此按照他們本人對科學思維與邏輯范疇和相應的思維科學之間的關聯和邏輯思維學、理論科學及歷史科學之間的聯系的看法及其產生的情況來理解他們的思維科學觀,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創建思維科學的目的就可以被簡單地歸結為欲將近代以來的科學推進到歷史科學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