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深情話沈園

賀秀秀

窗外天色已暗，春雨洗滌了周遭的嘈雜，讓一切變得安靜。翻閱老舊照片，讓我不禁回憶起那次沈園之行。

沈園，又名沈氏園，本系南宋時一位沈姓富商的私家花園。位于紹興市延安路和魯迅路之間，從魯迅祖居門前穿越中興路往東不出二百米，是紹興古城內(nèi)著名的古園林。一處宋朝的私人花園，歷經(jīng)歲月滄桑，流傳至今，是因為它承載著一則千年不老、深情不渝的愛情故事。

故事起源于一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美好愛戀。陸游和唐婉本是表兄妹，兩人經(jīng)常吟詩作對，互訴衷腸，甚是交好。在親戚眼中，他們宛若一雙蹁躚于花叢中的蝴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于是陸家以一只精美無比的家傳鳳釵作為信物，定下了這門親上加親的婚事。

婚后兩人你儂我儂，情意纏綿，麗影成雙，鳳鸞和鳴。三年的美好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不幸降臨了，陸母下令：休了唐婉。或許是沉醉于二人世界而影響陸游登科進官，或許是婚后三年無子，總之，在那個母命不可違的年代，自此天涯兩別，相見無期。

再見已是十年后，在沈園，陸游與唐婉相遇。四目相對，激起了埋在內(nèi)心深處的舊日情絲，然而，千般心事，萬般情懷，卻不知從何說起。此時的陸游，已另娶了王氏;此時的唐婉，已嫁給了同郡士人趙士程。闊別重逢，昨日、今日之事盡繞心頭，感慨萬千，于是提筆在壁上《釵頭鳳》：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詞的上闕回憶往昔同游沈園的歡樂場景，以此襯托離索后的愁苦和傷痛。三月的沈園大地復蘇，萬物盡顯生機勃勃之態(tài)，柳樹已經(jīng)抽芽，一片嫩綠;桃花爭相盛開，香氣襲人，且有佳人相伴，共飲黃藤酒。形象而具體地寫出了往昔的柔情蜜意，幸福美好。然而，如此美好春景，因為可惡的東風作祟，爛漫的桃花被無情地摧殘，飄零凋謝，躺在寂靜空曠的樓閣之上，歡情也被吹得稀薄，幾年的離別生活帶來的只是滿杯愁怨。詩人通過一種含蓄的象喻，“東風惡”，一語雙關，直接指出愛情悲劇的癥結所在。“錯，錯，錯”，三個“錯”字連迸而出，是錯誤，是錯愛，是錯責？至此，詩人的情感極為沉痛，一氣貫注。

詞的下闕由感慨往事回到現(xiàn)實，進一步抒寫分離后彼此的巨大哀痛。依然是從前那樣的春日，卻已是物是人非。兩人本已各不相干，然而舊情不斷，相思不

舍，白白地折磨著彼此。“淚痕紅浥鮫綃透”，白描的手法既形象又委婉，既沉著又感人地寫出了唐婉的傷心之甚。而詩人的心境卻似“閑池閣”那般凄寂冷落。雖說癡心不改，情如山石，卻難以表達。明明相愛，卻又不能去愛;明明不能去愛，卻又割舍不斷情絲。相愛，憐惜，撫慰……百感交集，無以名狀，一切都罷了，罷了，罷了！明明是意猶未盡，意猶未了，卻偏偏這樣不了了之，更可見“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

唐婉再次來到沈園，看到了陸游的題詞，情難自已，便和了一首詞，《釵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此詩表達了舊情難忘卻又難言憂傷的唐婉，追憶似水的往昔，嘆息無奈的世事，情感的煎熬使她日臻憔悴，最終抑郁成疾，不久郁郁死去，令人扼腕嘆息。

垂暮之年的陸游經(jīng)常在沈園幽徑上踽踽獨行，觸景生情，少不了萬千感慨，后續(xù)寫了不少詩作來抒發(fā)自己對沈園，對往事，對愛情的懷念和眷戀。“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是陸游八十五歲那年，也是生命終結之年，最后一次漫步沈園時所作。終于相信佳人已隨落花化為泥土，只嘆息幽夢太匆匆。六十年的真摯情感，六十年的牽腸掛肚，六十年的相思眷戀，六十年的無奈愧疚，如此真情，不能不讓人感嘆唏噓。

情至處，文必勝。好一個深情款款的陸放翁，好一個癡心絕對的唐婉。再次品讀陸游與唐婉凄涼動人、千古遺恨的愛情詩詞，怎能不讓人情動于衷？當下又有多少人也是如此：一轉身，就是一輩子;錯過，便是一生。惟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