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君子不器”

翁孌

摘? 要：“君子不器”是《論語·為政》中極有爭議的一句話，但不論學者們從什么角度、用什么方法來理解這句話，所得出的結論也無外乎關涉“技藝”、“才能”、“局限性”等問題。在前人訓詁的基礎上，筆者嘗試通過與《論語》成書的時代相近的文字記載，結合《論語》本身關于“君子”的界定，來理解“君子不器”。

關鍵詞：君子不器;《論語》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35-0-02

子曰：“君子不器?！盵1]這句話出自《論語·為政》，由于用語及其精煉，又缺乏語境，它被古今眾多學者賦予了豐富的釋義。在本文中，筆者將結合三個方面的內容——古今學者對“君子不器”的注解、“器”字在漢語大詞典中的釋義以及孔子對君子人格的期待，縮小“君子不器”可能的意義范圍，并提出筆者自己的見解。

一、前人注解梳理

1）對“不”的注解

大多數學者將“不”理解為否定詞“不”，但部分學者在研究這一句的時候指出“不”也有可能是通假字，通“丕”，意為“大”，如此一來，將對句義產生很大的影響，因此筆者將對“不”的注解也納入這個部分。

龐光華以及胡翼就秉持這樣的觀點，龐光華援引許多例證證明古代常有“宗器”、“重器”之語，因此此處為“大器”是完全可能的。[2]但總體而言，龐胡二人主要在論證“不”如何有可能是“丕”的假借，但對于何為“大器”沒有仔細的定義，而是將其籠統地理解為杰出人才。然而據王光漢的考據來看，“大器”在產生之初并非指代人才，到了后世才多指代人才。在《老子》中有就有這么一句話——“大器晚成”，王光漢認為“大器晚成”與其所在原文中并列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等在意義上不一致，“大器晚成”或為“大器免盛”。而后世將“大器晚成”用來描述很晚才出人頭地者，或為誤用。[3]雖然龐光華指出“古人常常比才智之士為器”[4]，但他所引用的例證十之八九都是先秦之后的，可見“器”之“人才”義在后世更為普遍。那么，關于“不”是否指代“大”仍有待斟酌。

2）對“器”的注解

筆者了解到的對“器”的闡釋主要有三種。

第一種，也是最主流的解釋，認為“器”指“擁有某種特定技藝”，“器者”指一類擁有某種特定技藝的人。因而“君子不器”指君子不應局限于某一種具體技藝，而應多才多藝。如皇侃引用熊埋的觀點，認為“器者”是一類與“賢者”對立的人，“器者”區分“名”、“用”，而“賢者”則分“才”、“業”。[5]“器者”具有什么樣的“名”，就能發揮什么樣的作用，幾近于工具。朱熹、包咸也有類似看法。但黃式三反對將“不器”看作遍習技藝，他認為那應指一種能夠剛柔相濟、通權達變的境界。今人崔發展亦同意這種觀點，他將“不器”理解為要通于藝、游于藝。[6]而這種“游于藝”即是說“用藝境涵養仁義誠信”，將技藝作為體悟人生真諦的途徑。[7]

第二種解釋將“器”理解為一種生存狀態。如毛子水認為“器”為人所用，因此沒有自己的意志，“不器”指人要自己做主，擁有主見。烏思濤和金知明看法相似，都認為“器”指一種墨守成規的、僵化的狀態。[8]

第三種解釋結合了“禮”、“仁”等觀念，部分學者認為“器”指在“仁”或“禮”的品德方面有所缺失。如馬強在其論文中就援引了美國哲學家芬格雷特的觀點，指出“君子不器”實際上說的是“不要成為只具有一般用途的器具，而要把自己培養成一件具有超乎日用的‘圣器”[9]，“圣器”就是“禮器”，指既擁有一些生存必備技能又知禮行禮之人。

筆者認為，各家的解釋基本上都是基于“器”的本義衍生出來的，第一種解釋是從“器具”的功用來的;第二種解釋是從“器具”只能被動為人所用的特點來的。至于第三種解釋亦有從“器具”中引申出意義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與芬格雷特觀點碰撞出的火花，或者是依據孔子的整體思想體系來推測的一種觀點，具有較多臆測的成分。

二、漢語大詞典釋義

筆者利用2.0版漢語大詞典軟件，在與《論語》成書時代相近的先秦文獻中對“器”字進行了檢索。它在當時主要有以下幾種涵義：

1）用具、器具，《易·系辭上》：“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

2）古代標志名位、爵號的器物，《左傳·成公二年》：“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倍蓬A注：“器，車服”;

3）寶器，鼎彝等傳國之重器，亦指政權，《易·序卦》：“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

4）指有形的具體事物，與“道”相對，《易·系辭上》：“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笨追f達疏：“道是無體之名，形是有質之稱”;

5）才能、能力，《禮記·王制》：“瘖、聾、跛躃、斷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鄭玄注：“器，能也”;

6）謂量材使用，《論語·子路》：“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何晏集解引孔安國曰：“度才而官之”;

7）指國家的賦役。《管子·乘馬》：“諸侯之地千乘之國者，器之制也”;

8）指度量。《論語·八佾》：“管仲之器小哉”。

其中，筆者排除了一個義項——“人才”（《老子》：“大器晚成”），正如上文所述，這個義項在后世較為普遍，因此筆者認為不應用它來反向理解“君子不器”。

從漢語大詞典所給的釋義可以發現，“器”具有一般性和特殊性之分，既可以指廣義上的器具，也可以指代表一定身份地位的器物和作為國家政權象征的重器。除此以外，根據“器”容納事物的功能特點，它還有“才能”、“度量”之義，甚至還可以活用作動詞“量材使用”。值得一提的是，“器”與“道”對舉時，是指有形之物。

三、從“君子”看“不器”

提及“君子”，人們腦海中就浮現出一個品德高尚的君子形象。這種形象，最早也是從《論語》中來的。徐平利在其論文里介紹了“君子”二字在語言學上的演化?！啊龔囊鼜目?，從‘尹，表示治事;從‘口，表示發布命令”，因此“君”本指發號施令的最高統治者。后來引申出多個含義，如“對貴族男子的通稱……妻對夫的尊稱”等等。孔子身為圣人之后，心慕周禮，因此在徐平利看來，孔子心中的“君子”正是以“貴族男子”為模板而塑造出來，“君子”寄托了孔子希望恢復貴族禮制的全部理想。[10]

在《論語》中，君子是“仁”的堅定擁護者和執行者，“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11]，這也就決定了君子必然會是個謹言慎行的形象。在孔子所建立的儒家倫理道德體系中，君子首先應踐行孝悌——仁之本，然后模仿對父母的孝和對兄長的悌，將這種感情延伸成對君主的忠。除此以外，君子還需有義、禮、智、信、恕、勇、中庸、文質彬彬、和而不同、謙虛與自強等素質。[12]

孔子還將自身治國齊家平天下的理想也投射在君子身上，君子不應是只會坐守書齋研讀經典之人，而要積極入世，以其言傳身教來感染他人，為了使天下恢復有道的狀態而努力?？鬃討摬⒉环磳W習一些技藝，他的學生子夏曾說過“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13]，可見之所以君子是不被鼓勵精通小道，是因為它可能導致人格局狹小、過分重視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而忘記了更重要的追求。

從君子人格來反觀前人注解中的三種闡釋，可以發現將“器”理解為“擁有某種特定技能”和“僵化狀態”最為合理。而這兩種釋義，實際上是一體的。“擁有某種特定技能”是“器”的內涵特征，形成“僵化狀態”則是“器”的結果。從君子人格來反觀漢語大詞典中的“器”的釋義，可以發現，將“器”理解為“器具”、“有形的具體事物”和“才能”比較合理。

在借鑒參考了以上的各種觀點之后，筆者認為崔發展的“通于藝、游于藝”的闡釋較為可信。一方面，“君子不器”是用于勸導君子不要將自己局限于某一個具體技藝之中，而是要通過這些技藝的學習體悟何為“大道”;另一方面，由于孔子曾一再強調人應該表里如一，因此“君子不器”還是用來勸導君子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不要只是麻木地用自己的才能去完成一件事，而要使自己所做的事情與自己的精神、理想和主張相匹配，而這樣的人也往往是社會上的覺醒者和行動者，正與君子所代表的那一類人相符。

注釋：

[1]程樹德撰.論語集釋[M].2.北京：中華書局， 2014 ：124.

[2]龐光華.《論語》“君子不器”新解[J].古籍研究， 2004（01）：98-101.

[3]王光漢.“大器晚成”初義辨[J].合肥學院學報， 2008， 25（6）：69-70.

[4]龐光華.《論語》“君子不器”新解[J].古籍研究， 2004（01）：98-101.

[5]程樹德撰.論語集釋[M].2.北京：中華書局， 2014 ：125.

[6]高尚榘主編.論語岐解輯錄[M].1.北京：中華書局， 2011 ：58-59.

[7]崔發展.孔子“君子不器”說的生存論解讀[D].成都：四川大學， 2004.

[8]高尚榘主編.論語岐解輯錄[M].1.北京：中華書局， 2011 ：58-59.

[9]馬強.試論《論語》中的“君子不器”[J].華夏文化， 2011（03）：55-57.

[10]徐平利.孔子為什么反對職業教育——《論語》“君子不器”再認識[J].職教論壇， 2017（01）：91-96.

[11]程樹德撰.論語集釋[M].2.北京：中華書局， 2014 ：300.

[12]汪鳳炎，鄭紅.孔子界定“君子人格”與“小人人格”的十三條標準[J].道德與文明， 2008（4）：46-51.

[13]程樹德撰.論語集釋[M].2.北京：中華書局， 2014 ：1682.

參考文獻：

[1]程樹德撰.論語集釋[M].2.北京：中華書局， 2014.

[2]崔發展.孔子“君子不器”說的生存論解讀[D].成都：四川大學， 2004.

[3]高尚榘主編.論語岐解輯錄[M].1.北京：中華書局， 2011.

[4]胡翼.淺談“君子不器”[J].吉林師范大學學報， 2005（05）.

[5]馬強.試論《論語》中的“君子不器”[J].華夏文化， 2011（03）.

[6]龐光華.《論語》“君子不器”新解[J].古籍研究， 2004（01）.

[7]汪鳳炎，鄭紅.孔子界定“君子人格”與“小人人格”的十三條標準[J].道德與文明， 2008（4）.

[8]王光漢.“大器晚成”初義辨[J].合肥學院學報， 2008， 25（6）.

[9]徐平利.孔子為什么反對職業教育——《論語》“君子不器”再認識[J].職教論壇， 201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