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 蕾
研究王小帥導演的系列電影,不難發現,王小帥導演在電影主題和內容上主要關注社會的邊緣問題,著眼于周圍的人和事。處于非主流狀態的“邊緣人”以及或多或少的悲劇感都是影片所傳達出的獨特的人性關懷,對現代都市社會沒有找到自己生存位置的漂泊者的解讀。王小帥在影片中展現對人物個體命運的憐憫關懷時,用一種溫情的手法體現出憂愁和迷茫的人生主題。
從《冬春的日子》開始,王小帥導演系列電影的敘事核心就一直圍繞著中國當代城市邊緣的人物形象,電影中的主人公都擁有不同的人物背景,有不同的人生故事,但相同的是他們都是一種外來人口漂泊者的形象,擁有同樣的情愫線索,他們都努力融入城市卻總被拒絕,他們在城市中無根無家,在城市的邊緣為了生存而努力掙扎。而這些漂泊者基本都是沒有長大,更沒有話語權的邊緣青少年。《極度寒冷》《冬春的日子》的主人公都是藝術家,理論上邊緣人物不應包括藝術家,但他們內心的精神境界使他們不得不處于一種邊緣狀態:行為藝術家齊雷發動了一場以死亡為主題的藝術實驗,也就是最后一步通向死亡的藝術,用體溫與一塊巨大的冰抗衡,在抗衡中走向死亡,這些傳遞出在現代生活和社會中找不到自我歸屬的邊緣狀態。
王小帥的電影作品觸及了家庭主題,但這里的家庭失去了溫情,反倒呈現出一種困苦和艱難。主人公的家是在大城市的一個角落里,街道是狹窄的,房子是擁擠的,燈光也是昏暗的,極度壓迫的生存空間讓觀眾觀看時就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而在王小帥的電影作品中,父親的位置是模糊甚至缺席的。父輩和兒女之間有著濃厚的愛,但這種愛隔著萬重山,就像是一種契約,沒有人有勇氣打破這份契約,便各自守候著愛,卻從不會散發出來。這也是一種壓抑,壓抑著內心。在《冬春的日子》里,偉岸的父親并沒有出現在電影中,只能聽到幾句熟悉又陌生的寒暄,父親這一角色在電影中只是解構于聲音。《青紅》中,父親一直跟著青紅的那段鏡頭,父女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只是一段路,更是心靈上的不融合。
優秀的電影除有足夠吸引人的主題與故事情節外,還要有其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王小帥的作品基本上是冷色調,灰蒙蒙的天空,街道是潮濕的,地面是灰色的,整部影片將人物的悲哀無助和壓抑體現得淋漓盡致,心理活動和社會環境相呼應,展現出一種冷酷和無助的感覺。自我存在感的追尋,在這些灰暗的環境里卻也總能發現一抹明亮,這抹明亮卻給角色平添了一絲悲劇色彩。《日照重慶》一開始就以雜亂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潮濕的地面讓人感覺到一絲絲的壓抑,《青紅》中陰冷潮濕的天氣、淅淅瀝瀝的連陰雨,使觀眾在觀看影片時能夠清晰感受到主人公青紅在當下環境中的苦悶、悲傷和壓抑。當小根送給青紅那雙紅色高跟鞋時,青紅穿上后那種苦悶感才得以舒緩一些,紅色象征著愛情和希望,但當青紅的父親來到時,青紅穿著高跟鞋的腳步開始變得踉踉蹌蹌,在象征著他們愛情的紅色高跟鞋散落自淅瀝的小雨和泥濘土中時,青紅被小根強奸,在那樣一個時代里,兩人的人生從此開始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影片《十七歲的單車》中,主人公小貴身上衣著土黃色的工作服在現代都市的高樓大廈之間興奮穿梭,直到在老鄉大哥的售貨鋪中他看到身著大紅色裙子、大紅色高跟鞋的姑娘來換醬油,心生愛慕,這個“城里人”可望不可及,當紅衣女孩重新回到售貨鋪來尋找她遺落的紗巾時,一個主人公似的女人對她進行指責時,她才急匆匆擦掉嘴上的口紅。這里的紅色既是她想融入這個繁榮都市的象征,又是她失去了北京夢想的象征。
王小帥在他的作品中也大量運用長鏡頭,長鏡頭的使用也使作品更具真實性和記錄性。《日照重慶》里就用了大量的長鏡頭,影片一開始鏡頭就緊跟林權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有一種找尋的意味,影片最后,林權海回歸到了家庭,海邊的妻子和兒子在等他,而他也慢慢走向他們,回歸到了家庭的溫暖中。《十七歲的單車》小貴為保住來之不易的工作,似乎用盡一生的力量在大街上奔跑,此時,王小帥導演用了一個長鏡頭,以此來表現一個不服輸的農村小伙子對大城市的期待和渴望,他努力工作,希望以此被這個城市所認可。而在表現另外一個主人公小堅時,導演也是用了一個長鏡頭,展現小堅被父親責備后兩次登上房頂釋放渴望父愛的城市底層青年內心的壓抑與悲傷。《青紅》中,青紅放學時被父親監視的潮濕的山路,踉蹌的腳步,無不體現著父女倆心理上的隔閡,以及青紅生活環境的壓抑。在影片《二弟》的結尾中,一個長鏡頭展現出二弟乘坐的那艘偷渡船只漂泊在看不清方向的海面上,表現出人物以后的命運,漂泊不定,一個未知的世界在等待他。
王小帥影片中人與物的關系也值得觀眾深思。在我們現實生活中根本沒有聯系的兩樣事物,在電影中聯系運用起來所表達的寓意完全不同。影片中,擁擠嘈雜的城市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影射出浮躁的人心。復雜的人與物的關系也象征著人物的自我救贖和自我責任的尋找,在與物的斗爭中找到自我,并通過一系列聯系來完成這種救贖和尋找,這種救贖和尋找是帶有象征寓意的。
《十七歲的單車》里的自行車在影片中有著深刻意蘊。自行車已經不僅僅是小貴送快遞時的交通工具,而是他生存用的一種簡單工具,更是他情感變化以及喜怒哀樂和叛逆青春的象征。每當小貴騎著自行車行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音樂都是輕快的,仿佛整個人沒有了生存的煩惱,給主人公傳達一種好的生活馬上要到來的寓意。每天在筆記本上標注的日期,自行車歸屬自己的日期,每一天都被描得又黑又粗,傳達出小貴對得到真正屬于自己的自行車的強烈欲望,導演在這里著力表現一個外來漂泊者想盡量融入現代大都市的欲望。這輛自行車更是承載著兩個男孩的世界,一個是寓意外來人的生存夢想,一個是寓意個人自尊。但無論怎樣,他們的生活都充滿著迷茫,失落的青春在這些繁華大都市的背后是沒有人關注的。
在王小帥導演的電影中,電影主題和表現主題都傾向于社會邊緣的漂泊者,揭示他們的內心世界,展示他們的人生理想。通過長鏡頭、色彩的運用把人物內心的苦悶和壓抑表現出來,從而反映人物的風貌。影片中,多用一些有隱喻象征意義的符號來表達對人性的尊重,同時可以看出王小帥導演在內心深處對社會邊緣人物的關注和憐憫,希望通過作品抒發和表達對他們的精神關懷、鼓勵支持。在他的鏡頭下,人物極具真實性,能夠真實體現社會底層人物的漂泊感,影片在反映邊緣人的同時,又讓人感到一絲絲的溫情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