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記憶,好像持久的賭博,贏得越多,忘得越快,贏家總憧憬著美好未來,而輸家更多地沉溺于輸贏過往。痛苦壓抑的經歷,往往會比幸福記憶,更持久清晰。當然,更可怕的是徹底遺忘,徹底生活在“當下”。作為大學教師,我常會遇到學生或家長詢問,有關“人如何教育”的問題。遇到這些情況,我不禁回憶起少年求學的經歷。作為七零后一代人,這些經歷具有強烈的“個人性”,它們暴烈冷酷,潛伏在記憶深處,并未消失,而是在黑暗中打量著我。它們冷笑著,等待著回到陽光的那一刻。
黑暗的心
我蜷縮在床的一角,等待天亮,渾身火辣辣的疼。
我的家在荒涼的油礦區。那里只有一所中學。我是差生,差生的體驗,就是被懲罰。這種懲罰,有肉身羞辱,也有精神創傷。教育的暴力,是恐懼的產物,而這個恐懼來自家長、學生和教師,共同的無安全感。老虎和獅子,通過暴力獲得食物,人類的暴力,有時出于由邪惡生出的快樂,有時也出自恐懼。我第一個恐懼對象是父親。每次考試成績出來,懲罰總不可避免。挨打后,我在床上睜大雙眼,盯著黑暗虛空。那是一片茫然純凈,有本質性恐懼誘惑,也會涌現很多形象,比如,惡魔、鬼怪和食人獸。當然,更多是挨打情景。在我驚恐的想象中,父親高舉著鞭子或棍子,憤怒地盯著我,腳下是雪片般被撕碎的考卷。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父親矮瘦,年輕時面容清秀,多才多藝,尤其擅長音樂、書法與文學。他學的是聲樂,但上高中查出嗓子有問題,就轉行考上醫學專科學校,成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