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競
【摘 要】哈姆雷特的悲劇命運反映了整個時代人文主義理想的盛衰,他的性格對悲劇結局有著巨大的驅動作用,因此從情感缺陷、自我毀滅與權力失衡入手,探討哈姆雷特悲劇的必然性;對于哈姆雷特這一人物,既有“圓形人物”的獨立性,又跟隨時代生長,同時思辨中的哈姆雷特也涉及到了哲學領域的原始問題;哈姆雷特性格的復雜性是其性格分析的一大重點,同時他性格中的延宕的部分亦是導致其悲劇命運的主要原因。
【關鍵詞】哈姆雷特;性格悲劇;人文主義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8)34-0025-02
哈姆雷特性格中的缺陷無疑是導致其悲劇性的主要原因。正因為哈姆雷特的猶豫延宕,使得他一次次錯過了最佳的報仇機會。
因為克勞狄斯謀殺了自己的父親,所以哈姆雷特才會陷入如此躊躇與不安的困境。但他的復仇也同樣是需要殺死對方才能完成。這樣一種與謀殺無異的行為,使他遭受良心的譴責。而他殺害了心上人的父親也使得他的兒子要來對自己復仇,這就是哈姆雷特在最后的決斗中所受那一記毒劍的來源。到了后期,由于哈姆雷特自身的悲痛與掙扎,他也同樣把這樣一種痛苦反映給了身邊的其他人,這使得許多人為此心碎和死亡。可以說,哈姆雷特的復仇,從始至終都是建立在剝奪他人生命的基礎上,所以這與他所秉持的善意與良知是背道而馳的。人物所要完成的事情和人物的內心信念截然相反,性格上對自我的不斷否定與猶疑,注定了哈姆雷特的命運只能是一場悲劇。
《哈姆雷特》主要的情節還是哈姆雷特作為復仇的一方與克勞狄斯所代表的邪惡一方的沖突與斗爭。在《哈姆雷特》當中,他抉擇如何去和克勞狄斯進行斗爭也是全劇的主要線索。如果哈姆雷特果敢地殺死了克勞狄斯為自己的父親復仇,那么這出戲劇或許不會像今天一樣受到如此多讀者的喜愛。哈姆雷特的猶疑令他始終在自我思考,這樣的思考,始終在思慮著生存還是毀滅這個問題,過于依賴自身主體的力量,而忽視了身邊的客觀世界。哈姆雷特一開始就把自己放入了生或死兩個結局的處境中,他放棄了正義絕對戰勝邪惡的機會,這也加快了哈姆雷特自我的毀滅。從哈姆雷特得知了父親死亡的真相開始,他就陷入了自我掙扎的惡性循環中,他一方面堅定不移地憎恨著克勞狄斯,對他進行了一連串的批判和譴責,也同樣埋怨自己的母親沒有堅定立場,嫁給了一個丑陋的卑劣之人;另一方面,他卻猶疑著不敢踏出復仇的一步,他總是對自己進行著自我說服,甚至試圖為克勞狄斯開脫,他許多次地想過如果此時克勞狄斯在懺悔,那么殺了他,他將會升上天堂,因此錯過了復仇的機會。哈姆雷特善良的本質,讓他將一直站在善的立場上思考邪惡的一面,抱著善意去揣摩克勞狄斯,這也令他遲遲“不忍”動手,只能在徘徊中不斷地追問自己,試圖探索內心,這是成為了他內心始終未停的掙扎。
哈姆雷特的死亡顯然比克勞狄斯要更加漫長和令人動容,這是因為他的心中仍然保有著人文主義者的光輝與善良,是其悲劇性價值的所在。哈姆雷特的自我毀滅是悲壯而深刻的,這結局發人深省,啟發著每一位因哈姆雷特感到痛心的讀者去思考為什么會正不勝邪,為什么有罪之人不會受到懲罰,為什么無罪之人會因此而飽受連累。
將《哈姆雷特》與從前希臘人所撰寫的史詩進行對比,可以發現命運悲劇與性格悲劇的迥然不同。希臘人在創作中常常贊揚英雄式的神話人物,流浪的盲詩人從沙漠里帶回一捧沙,他相信命運的力量,哪怕是驍勇善戰的英雄們也無法脫離命運的枷鎖,但正如流沙逝于掌心,命運悲劇瓦解于人的本身。尼采直言希臘悲劇由歐里庇得斯走向衰亡,神與音樂的消解也令酒神精神漸漸衰微。新生戲劇作為個體化的形式,不再完全贊頌美與愛,也不愿意塑造極度光明完美的正面人物,創作家們直面人的內心,更偏愛去展露和剖析丑惡的事物。日神精神逐漸回歸,并且帶來了新的酒神精神——在狂暴顛倒的世界里進行自我拯救。美丑對比原則在這一刻已經誕生,人物因自己的人格缺陷而陷入困境,最終無法克服而淪落到無可挽回的慘劇中。這意味著人們不再仰望眾神,對每一個不完美人物的凝視,都是觀眾對自身的一次檢閱。
縱使哈姆雷特中人物的延宕與思辨,讓它成為了一部經典的人文主義者的悲劇,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本質上它仍然是一部宮廷斗爭的傳統戲劇。劇中權力的轉化與變動也是故事發展的一大推動力,故事發生在丹麥國內,斗爭與沖突也是在國王、王后、王子與大臣之間。這樣一場復仇行動,各方都運用了自己的權力試圖達到制衡。克勞狄斯殺死了自己的哥哥,成為了新任的國王,國王的權力在他與老國王直接進行了轉換,但這并沒有成為他自己的力量,即便是國家的君主,為了維護秩序的穩定,也要遵循明面上的道德與制度的約束。克勞狄斯不能光明正大地殺死王子哈姆雷特,他也只能利用自己的權力,在背地里勾結其他人來想辦法暗中謀害哈姆雷特。而在工程中,哈姆雷特也有著自己的王子的力量,他能分付朝臣們去準備一出“貢扎古之死”的戲來觀察克勞狄斯的神態,他也有霍拉旭這一好友,能夠時時刻刻幫助自己。
如果兩方的權力始終處于相互制衡的狀態,那么這一出戲或許不會成為悲劇。關鍵在國王的權力始終勝過王子,如果哈姆雷特一直裝瘋賣傻去回避痛苦,那么或許悲劇不會這么快發生。當兩方處于制衡的境地時,哈姆雷特通過殺死波洛涅斯的行為,打破了這樣一種制衡,令波洛涅斯的兒子雷歐提斯站在了克勞狄斯的一方,權力開始完全地向他們的方向傾斜,這也令哈姆雷特腹背受敵。而心上人奧菲利亞的死,和哈姆萊特脫不了干系,這時的他喪失了輿論的優勢,為了名義上的謀殺犯,更多的人開始往克勞狄斯的方向傾斜。國王與王子的權力對峙開始變得失衡時,雖然正義站在哈姆雷特一方,國王一眾都是卑鄙虛偽的小人,但兩方的不協調和壓制,加上哈姆雷特過分依賴自身的思考,孤立自我,不懂得結合群眾等錯誤的行動,使得悲劇注定要發生。
福斯特曾在《小說面面觀》一書中提出了“圓形人物”與“扁平人物”兩個概念:“扁平人物在十七世紀叫‘性格人物,現在他們有時被稱為類型或漫畫人物,在最純粹的形式中,他們依循著一個單純的理念和性質而被創造出來;真正的扁平人物可以用一個句子描述殆盡。”也就是說,扁平人物往往是性格單一片面的人物,而“圓形人物”則有著矛盾和豐富的性格,這使得他們在故事中的行為動作往往有跡可循,也更具有合理性。
哈姆雷特身上的痛苦,正是他作為“圓形人物”的重要標志。哈姆萊特身上具有許多矛盾的特質,他的痛苦與徘徊,他身上的那種樂觀與悲觀之間相互碰撞,矛盾與沖突之中尋找自我生存理由的特性,包括他在猶豫之中對人的本質的不斷的追問和探索,都具有著跨越時代的意義,這樣一位丹麥王子,不僅僅是屬于文藝復興時期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更多的是整個人類歷史上作為一個思考者所永恒的存在。我們能看見,哈姆雷特身上作為人的尊嚴和作為人的本質的價值,這是難能可貴的特質。這不僅僅體現在他是人文主義的化身,同時他作為人本身的高貴性,也在于他始終在思考,從不愿反抗到最后反抗的過程。在這個過程里,他已經思索了全部,從自身到人類,從世界到自己的命運。他在最后做出的抉擇恰恰體現出了他作為人本身的可貴。他的憂慮與思考他的疑問與徘徊,也同樣在之后成為了人類歷史中無數的后人所同樣思考與憂慮的事情。這樣充斥著矛盾與痛苦的人物。卻令每一個讀者都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不同于中世紀時期那些刻板單一的人物形象,譬如忠誠的騎士,勇敢的英雄,和那些常常歌頌個人和奉行禁欲主義的單一故事模式完全不同。他的獨創性在于他更具有了普通人的特質,他會痛苦,也會猶疑,會思考,也有著常人都有的缺點,他更像是這個世界上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這正是他作為圓形人物所擁有的特征。
人文主義的興起,引領著藝術家們更加的關注人本身的價值,肯定人的尊嚴,主張追求人的現世幸福。哈姆雷特就是在這樣一個時代與時代接軌的夾縫中被創作出來的,他的身上有著前面中世紀時期的部分封建特質,這也是他性格中一些缺陷的體現,但除此之外哈姆雷特的身上有著當時時代的人文主義的特征。這樣一個處在新舊時期的人物,會去思考人的價值,思考人類未來的命運,會在思辨中進行一個自我痛苦的拉扯與個人的成長,是完全合理的,因為這正反映了當時文藝復興時期時代背景下,許許多多青年對于過去、現在、未來的憂慮和思索。必須看到的是文藝復興時期,也并不是完全在糾正中世紀封建制度的缺陷,文藝復興所帶來的狂亂浪蕩和縱欲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更是引領社會從教會提倡的禁欲主義直接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這樣一種社會狀態的失衡,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脆弱與不穩,引發了諸如莎士比亞這樣一批有志向有理想的藝術家的憂慮。這樣的憂慮自然而然反映在了他們的創作上,也就反映在了哈姆雷特這樣的人物身上。
人生而為人,就要面臨生存和死亡的到來,死亡是每一個人都必須所經受的,死亡的不可避免,也引發著人們在活著的當下對他進行了無限的揣摩與想象。生存還是毀滅,看起來像是哈姆雷特在瘋癲時對自我的一種追問,但實際上則是他在生還是死,是在這樣艱難的抉擇中飽受痛苦折磨的體現。思考著生與死,是每一個人都曾有過的。但哈姆雷特的思慮與普通的人并不一樣。他并不是將生與死的問題放在小我的環境下進行思考的,更多的是把生與死涵蓋到整個人類社會整個時代背景下,進行一個大而廣泛的探索。他的探索不是自己的生存和死亡的探索,更多的是對人類自身命運的探索,他關心的是全體的人類,關心的是那些飽受黑暗,壓迫和摧殘的無辜的人們。他深刻地明白自己的活著和死亡并不能改變什么,一個人的力量是非常渺小的,但每一個人都能做到的是,將這樣一種為了抵抗黑暗而進行英勇獻身的精神與意志,不間斷地傳遞下去。哈姆雷特拜托霍拉旭告訴英國新王的,不僅僅是這樣一個發人深省的王室慘劇,更多的是傳達了自己為了克服罪惡而選擇了毀滅的這一偉大意志,也把他心中所不會熄滅的善良的火光傳遞了下去。
僅僅依靠自己獨立的思辨思考,是不會對世界產生作用的,只有在思考得出真理之后再用自身的實踐去驗證和完善它,才有可能形成影響和改變他人的作用。這正是哈姆雷特哲學思辨的偉大之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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