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東旭
這是一個敏感話題。雖然媒體上間或會有職場性騷擾的案例爆出,但隨后多數會遭到冷處理。即便如此,爆出的案例只是冰山一角,不知還有多少默默藏于冰冷水面之下。
職場性騷擾不同于一般陌生場合的性騷擾。由于基于特定場景,性騷擾可能來自雇主或上司、同事、下屬、客戶等“熟人”。受害者很容易選擇“沉默”。
北京眾澤婦女法律咨詢服務中心2011年發布過一份調查,北京、廣東等四地的2000份問卷顯示,19.8%的被調查者承認自己遭受過性騷擾,23.9%的被調查者報告自己曾目睹或聽說本單位其他職工遭受過性騷擾。
其中,選擇司法訴訟和報警方式的比例均不到1/5,選擇屈從和睜只眼閉只眼的占54.4%,多數受害者選擇了隱忍或離職。
華中科技大學的胡楠根據上述調查數據統計發現,日常辦公場地是性騷擾發生幾率最高的地點,大約有39.7%的工作場所性騷擾發生在辦公室內部。
智聯招聘做過的職場性騷擾調查顯示,40%的女性遭到辦公室性騷擾。其中,68.2%為肢體接觸,高達八成的工作場所性騷擾來自于上司。
性騷擾是否與行業特點、年齡、受教育程度有關,不同的調研結果也非完全一致。比如,一組數據是針對鄭州、新鄉、信陽、南寧、南京、廣州6個城市的職場性騷擾,河南大學兩位研究者祝慶和李永鑫發現,受教育程度高的群體,職場性騷擾的發生率反而更高。在年齡差異上,31~40歲年齡段的員工與其他年齡階段相比,表現出更多的口頭騷擾及行為騷擾。
這組調查每個城市選取了3家不同職業類型的單位,回收有效問卷554份,其中男278人,女276人,未婚178人,已婚376人。30歲233人,31到40歲110人,41到50歲188人,51歲23人。
上述胡楠的統計則發現,學歷越低職位越低者越容易被性騷擾,因為學歷、收入和職位直接影響了個體資源,并間接決定了個體在社會中的地位和權力能力。
受害者眾多,且多數為“隱匿者”,即使公開維權,權益亦未必一定能得到保護,阻力不可小覷。社科院研究院唐燦曾歷時5年深度調研過27名性騷擾受害者,其中,16名受害者向單位報告了情況,但后果不盡如人意,只有7例得到單位支持。有的單位甚至反過來責備受害者,還有單位與騷擾方聯合起來迫害受害者。
沉默背后,很大程度也是因為投訴無門,無處申訴,不得不如此,而非全部甘心如此。
與歐美等比較完善的性騷擾防范應對機制相比,當前中國無論從立法、執法、司法,還是單位預防、解紛機制,包括社會氛圍,仍有較大差距。一個明顯的例證,有些職場人士甚至以此作為炫耀的“本領”。
單位預防和懲處機制是第一關口。從現在的建設來看,雖然不少企業對此有明文要求,很顯然,機制建設仍略有薄弱,很大程度依舊停留于宣示口號階段,未給予足夠重視。包括很多學者建議,應該確立職場性騷擾案件中雇主的連帶賠償責任,而這也是不少國家和地區通用的做法,因為企業有義務也有能力為雇員提供免于性騷擾的工作環境。當然,連帶責任并不是無限度的,只要企業能夠證明已經履行防治職場性騷擾的義務,就可以全部或者部分免責。
企業的防治義務就包括制定明確防止工作場所性騷擾的規章制度,并積極貫徹傳達、培訓,一旦發生性騷擾事件,應該及時有效救濟。不過,對于雇主責任,也有研究認為當前還不宜擴大。
在2005年《婦女權益保障法》修改過程中,全國婦聯和中華女子學院曾建議添加“用人單位應當采取措施防治工作場所性騷擾”內容,最后未被采納。
關于企業責任,相關法規目前是有規定的。2012年,國務院發布的《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別規定》第十一條規定,“在勞動場所,用人單位應當預防和制止對女職工的性騷擾。”這雖然明確了用人單位的預防和制止義務,但由于缺乏細化規定,企業規劃參差不齊。
性騷擾第一次寫入法律是在2005年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第四十條規定,禁止對婦女實施性騷擾。受害婦女有權向單位和有關機關投訴。隨后,各省相繼頒發的《婦女權益保障法》實施辦法雖然對此略有延伸,但總體仍是偏重原則,缺乏具體的落實舉措。
比如,向有關機關投訴,雖然《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侵權責任法》以及《民法通則》有可以適用的相關條款,但由于均不夠明晰,缺乏專門的處理機制,導致有關機關處理起來捉襟見肘,甚至借口推脫。另外,工會、婦聯等組織當前發揮作用的渠道也難言完備。
司法層面。2001年,中國出現首例進入法律程序的性騷擾案,陜西省某國有企業女職員指控上司總經理對其性騷擾,經過近兩個月的審理,法院認為原告沒能出示足夠證據證明性騷擾事實存在,駁回起訴。上訴后仍未改變最后結果。
多年來,“立案難”“取證難”“賠償難”一直是性騷擾案的痛點。2008年,社科院 “反對工作場所性騷擾課題組”還專門發布了《人民法院審理性騷擾案件的若干規定》的司法解釋專家建議稿,以期推進性騷擾案的訴訟處理。當前,不少學者建議,希望通過舉證責任倒置等減輕受害者的舉證責任,加大施害者的責任。
由于立法層面模糊不清,寄希望于執法、司法層面單兵推進,恐怕也不容樂觀,所以,呼吁制定反性騷擾專門法規就成為性騷擾治理的重要基礎。
除了性騷擾研究者的積極呼吁,早在1999年3月九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陳癸尊等32名代表就正式提交《中華人民共和國反性騷擾法》議案。性騷擾專門立法呼聲日益增高。
2015年,全國人大代表傅振邦建議加強性騷擾立法調查研究,制定專門的反性騷擾法。
專門立法有助于明確反性騷擾規范的一攬子問題。目前,專門立法成為一項越來越明顯的趨勢,美國、西歐、日本等圍繞專門立法建立起完備的反性騷擾體系。
不過,也有部門學者認為,可通過細化分散于民事、刑事以及行政的相關法規,加強職場性騷擾規制,待研究更為深入、取得進一步共識之后再考慮制定專門立法。
立法不可能一蹴而就,即便有了專門立法,徒法不足以自行。性騷擾治理,恐怕還有很長的路,但愿一再上演的相同“劇情”不只是又一個一時“談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