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老漢尋妻記

劉婧

“您好，請問我老伴兒萬達華在哪兒？”2017年10月11日，天下著雨，一位八旬老人撐著傘出現在安徽省合肥市第二人民醫院高壓氧科門口。老人叫鄭壽云，84歲，他已經是這家醫院醫生和護士的“老熟人”了。因為自從2017年5月以來，他幾乎每天都要來醫院尋妻，有時一天要尋上3次。老人患有阿爾茨海默癥（老年癡呆癥），記得和老伴相處的種種情景，唯獨不記得老伴已經去世了。醫生和護士都不忍心告訴老人真相，日復一日，帶著他找遍整個醫院……

日復一日的尋妻記

2017得10月11日下午1點，84歲高齡的鄭壽云冒著雨，又去了合肥市第二人民醫院。他還記得自己的老伴，曾經在這里的4號樓住過院。4號樓一進門就是醫院的高壓氧艙，這也是鄭壽云打聽老伴下落的去處。出門之前，他往外套里塞了一把一元錢的硬幣，他認為這是老伴平時買菜用的零錢。

在高壓氧艙，護士路鶴娟跟鄭壽云熱情地打招呼。她對這位老人很熟悉，但鄭壽云卻不記得她，每次與她見面都如初見。身患阿爾茨海默癥的鄭壽云，認不出這位日復一日帶著他在醫院尋找老伴的護士。

“你幫我找到我老伴兒，這錢都歸你。”鄭壽云從衣兜里掏出那一把硬幣，塞到路鶴娟手里。

“您把錢收好，我領您找找。”路鶴娟婉言謝絕了他的“酬金”，讓同事幫忙照看一下她的病人，陪著鄭壽云找起老伴兒來。一樓“找了一圈”，然后去二樓血液腫瘤科。二樓的護士配合路鶴娟，翻看住院病人的名單，然后告訴鄭壽云，確實有他老伴這個病人，但是現在不住在這個科室了。然后，路鶴娟再帶著老人在每個房間門口“望一眼”，從第一個到最后一個，這才能勸說鄭壽云“回家等消息”。

這幕老人尋妻的情景，從2017年5月開始上演，日復一日，有時一天甚至上演3遍。時間長了，醫院的醫生和護士大都聽說了有這么一位老人。

鄭壽云的老伴萬達華，確實曾是安徽省合肥市第二人民醫院的病人。2017年3月和4月，萬達華兩次來血液腫瘤科住院治療。醫生們還記得，老太太病情比較嚴重，她當時被診斷出患有重度貧血、肺炎和心臟病，還伴有顱腦損傷。血液腫瘤科護士長周蘭蘭還記得，那時候鄭壽云一周來病房兩三次，每次都坐在萬達華的床邊，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們兩人很少說話，鄭壽云有時給老伴掖掖被角，有時拉著老伴的手。”

2017年5月13日，萬達華因心臟病突發在這家醫院去世，但鄭壽云似乎根本就不記得這件事。

醫生和護士演“配角”

在這幕反復上演的老人尋妻情景中，鄭壽云是“主角”，“配角”則有可能是醫院的任何一位護士或醫生。現在即便護士路鶴娟不在的時候，別的醫生和護士也會帶著鄭壽云找老伴。

路鶴娟最初見到鄭壽云時，是“真的很認真地幫這位老人找過老伴兒的”。她第一次在血液腫瘤科查到了萬達華的名字，但是記錄中顯示，萬達華已經于2017年4月17日出院了，她解釋給鄭壽云聽，但鄭壽云不接受這個解釋。路鶴娟最初覺得鄭壽云是有點“老糊涂”了，當時她既不知道萬達華已經不在世了，也不知道鄭壽云患有阿爾茨海默癥。

直到有一天，路鶴娟陪鄭壽云在醫院里尋妻時，恰巧碰見鄭壽云的弟弟，弟弟當面對鄭壽云說，“你老伴兒在5月份已經去世了！別再來醫院找了！”路鶴娟記得，老人聽到這個消息后，只是怔了一下，然后重復著“怎么可能呢？這不可能！”

那天，鄭壽云獨自一人離開了醫院。但是第二天，他又出現在了高壓氧科門口，重復著那句話：“您好，請問我老伴兒萬達華在哪兒？”

由于高壓氧科室護士辦公室在4號樓的門口，是鄭壽云的必經之路，高壓氧科的護士們便有了一個不成文的約定：無論誰值班，都要陪老人走完這場尋妻過程。她們沒想到，這出“老人尋妻戲”至今已經反復上演了好幾個月。

“我在醫院的群里轉發了老人的事，后來才知道他不只來過我們一個科室。”高壓氧科護士長童春香說，鄭壽云也去過醫院的其他科室，但最后總是會到4號樓，他似乎還記得老伴在4號樓住過院。

童春香叮囑其他科室的同事：“如果看見了這個老人，可以告訴他老伴兒轉院了，也可以陪他在醫院轉轉，但不要告訴他老伴兒去世了。”

“唯獨不記得老伴兒已去世了”

“以前很多事，我們都忘了，他還記得，但好像唯獨記不起老太太已經去世了。”鄭壽云的女兒說，父親2015年開始就出現輕微健忘癥狀，當時的表現是“總是忘記眼前的事”，但從我母親去世開始，父親的健忘癥狀日漸嚴重。

伴隨著父親老年癡呆癥病情的加重，他開始到處尋找我的母親。最初，他只是在家屬院里找，碰見母親以前的同事，他總是跑上前去拽著人家問：“你看見達華了嗎？”后來，他就開始去醫院找。鄭壽云的女兒說，有一次兒女們跟他講了老太太已經不在了的實情，“他把筷子一撂，埋著頭哭了起來”。

鄭壽云的4個兒女，每天輪流照看父親，兒女們都希望他能中午在家里睡會兒覺，結果他幾乎每天都要跑到醫院去。兒女們剛開始去醫院接過鄭壽云，但時間長了就“只好由他去了”。

鄭壽云比萬達華大7歲，兩人結婚的時候，鄭壽云在汽車運輸公司開貨車，一年到頭跑長途拉貨，回不了幾次家。萬達華在手帕廠工作，4個孩子主要是她帶大的。

當鄭壽云出現健忘癥狀時，萬達華“已經是一身病”了。兒女們記得母親無論多難受，都沒有跟父親抱怨過。她每天打理父親的生活，一日三次提醒父親吃藥。總是把父親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母親說，不希望她走后，留下一個邋遢的老頭子在這個世界上。”

2017年10月11日，天上下著雨，鄭壽云又要出門尋妻了。他穿上了那件“達華說顯得年輕的白襯衫”，感覺有些涼，又套了一件羊毛衫。萬達華曾對鄭壽云說過“襯衫的白領子要掏出來才好看”，他掏出左邊的領子，右邊的領子還窩在羊毛衫里，然后披上西服外套，拿起雨傘，出了門。于是，就出現了本文開頭的一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