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璐璐
(重慶理工大學 外國語學院,重慶 400054)
華裔美國作家伍慧明通過小說《骨》之“回憶的模仿”演繹了“黃色太平洋的故事”,動態再現美國華裔跨越大洋的雜糅文化身份生產。“黑”與“黃”共同指涉具有跨越國界、跨越文化特征的散居族裔身份。小說《骨》對身份生產的獨到見解從時空兩個維度展示出來。作者摒棄了以往多數美國華裔作品對身份認同非貶即褒的態度,在時間維度上將身份“視作一種‘生產’,它永不完結,永遠處于過程之中”(斯圖亞特·霍爾,2000:208);在空間維度,充分考慮從地域的封閉到全球化的開放、從種族主義時代到族裔時代等系列闡釋語境的變化,以極強的文化包容性探索在更寬廣的新世界家園構建美國華裔主體性及其雜糅文化身份的可能性。正如《華盛頓郵報》所稱贊的,“伍慧明創造出了一部簡約但卻優雅,閃爍著想象力與洞見光芒的作品”*引自小說《骨》的封底文字,參看:伍慧明.2003.骨[M].南京:譯林出版社。。想象力的光輝灑向貫穿核心意象“骨”之家園記憶。作品巧妙通過想象將記憶轉化為回憶的形式從時空維度推動敘事的發展,不同時間層面的連接以及不同空間的接合增強了小說的回憶性與空間性,體現了巴赫金之“時空體”思想——在文學范疇“藝術地把握了的時間關系和空間關系相互間的重要聯系”(巴赫金,1998:274)。而回憶也需依靠想象“超越現實的描摹或記憶的圍困”(許鈞 等,2016:19),于是作者憑借想象寄予“骨”深刻的寓意、賦予唐人街家園空間不同的象征意義,并創新運用敘述技巧如時間空間化、空間時間化等“對回憶進行敘述性演示”,生動再現美國華裔雜糅文化身份的動態生產過程,這亦是美國華裔“朝內航行”(Said,1993:239)后殖民抵抗策略的隱形構建與運用。
舊金山唐人街的“三藩”老年公寓于美國華裔勞工家庭——梁家意義深遠,正如大女兒萊拉所言:“‘三藩’就是我們家最具歷史的地方,是我們的起始點,是我們新的中國”——它是散居族裔的梁家隱形故國與現存家園的空間接合部、過去與現在的時間連接點。小說開頭,萊拉來此尋找繼父利昂。利昂不在,作為第一人稱敘述者的萊拉于是駐足于“三藩”公寓,環顧四周,空間細節逐一呈現——敘述的時間流動此時被切斷,“該場景的全部意味都僅僅由各個意義單位之間的反應聯系所賦予”(約瑟夫·弗蘭克等,1991:3),“三藩”成為回憶的激發點,也是被回憶的內容。梁家最年長的梁爺爺在這里度過臨終前日子,“遺骨”之意象融入“三藩”之散居回憶中,與利昂文化身份建構之社會圖景相交織,猶如一幅立體的雙面繡——繡品的正反兩面呈現不同的圖案,顯現的是梁家第一代移民“華裔移民共同體”的 “同一”身份與被邊緣化之他者身份并存之一體兩面性。
“三藩”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是利昂構建的私密家園。阿萊達·阿斯曼曾提出空間記憶的建筑物隱喻:神廟和圖書館(阿斯曼,1998:156),“三藩”正是關于源文化的圖書館式空間記憶隱喻。在童年的萊拉眼中梁爺爺“像一位八仙,一位聰明的老神仙”——遠古中國神話賦予了“遺骨”這一意象“根”之濃濃情結,引出美國華裔這一散居族裔古老“源文化”的記憶,增強了小說的回憶性。在“三藩”這一現存家園空間,故國是隱形而壓抑的在場,其蹤跡悄然依附于物體、日常生活之中:利昂作為梁爺爺的契紙兒子(Paper Son)*契紙兒子:1882年排華法案禁止華人移民,舊金山1906年的地震引發了火災、燒毀了移民檔案。有華人借此稱在舊金山出生,其中國出生的子女也應具有公民資格。這些美國華裔去中國,返回后他們聲稱結婚并有了兒子,并申辦相應的文件資料。幾年后年輕的中國男性以兒子的名義來到美國。他們被稱為“契紙兒子”,因為他們試圖通過購買的身份文件進入美國,他們以不存在的身份在美國生活,僅僅擁有紙質文件標明的身份。參看:吳冰等著,《華裔美國作家研究》,南開大學出版社;http:∥www.paperson.com/faqs.htm。,在“三藩”積攢“回中國基金”以實現梁爺爺“埋骨桑梓地”的遺愿;房間存放著與中國相關的各類報紙;盒子裝滿富于中國特色的點香剩下的香灰;空間飄蕩著虎骨酒的味道。圖書館的“保存能力……應該歸功于書籍本身以及收集并保存這些書籍的圖書管理員”(阿萊達·阿斯曼,1998:160),利昂實際上是“收藏高手”,將房間里看似雜亂無章的各式東西分類收藏為各式檔案。他是選擇性記憶,一如他為萊拉煮咖啡——“用平底鍋燒好水,然后像過濾中藥一樣把渣滓過濾出去”,留下的是與故國相關的醇厚源文化之飄香。利昂將封閉的空間——“三藩”與遙遠故國進行象征性置換,在“三藩”投射出“華裔移民共同體”的縮影:“‘共同體的追尋’——尋找認同與故鄉——是‘人類的境況’(human condition )本然的一部分”(本尼迪克特·安德森,2005:19),其基礎就是對故國美好的記憶,擁有“一種共有的文化,集體的‘一個真正的自我’” (斯圖亞特·霍爾,2000:208),建構華裔的“同一”身份。公寓也成為梁家回歸華人身份的棲息之地,一個“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張愛玲,2002:3)。
沿著萊拉作為正經歷者“我”在“三藩”房間的視線,“從罐頭盒上邊看出去是科伊特塔”*根據小說《骨》的英文原文“Beyond these tins, I could see Coit Tower” 翻譯而來,見:FaeMyenneNg.2008.Bone[M].New York:Hyperion Books.——封閉式的房間透過窗戶與外界關聯起來。這里的“上邊”與隱含的“下邊”成為空間關系的語義學記號,也“承載了非空間的含義” (米切爾·巴斯勒 等,2005:282),決定了小說回憶結構中空間的對立及其對人物身份形成的影響。“上邊”的科伊特塔是舊金山地標性建筑,位于電報山最高處、鳥瞰整座城市,為城市天際線的亮麗點綴。它為紀念消防員而修建,是“現實的生產關系建構自己的空間秩序”(李春敏,2011:63)的構想的空間。其內部精美的壁畫記錄了加州生活百態及歷史變遷,參觀的人絡繹不絕。而“下邊”的“三藩”是“對從屬的、外圍的和邊緣化空間的再現” (李春敏,2011:63),屬于“反空間”領域中的“生活的空間”——“其反抗體現在……對處于空間秩序的社會底層的關注”(李春敏,2011:63)。“三藩”破敗、低矮,內部黯淡、陳舊,居住著像利昂這樣辛勞一生、年華老去卻仍舊窮困潦倒的華裔勞工移民,孤寂、無人問津?!爸挥型ㄟ^與另一方的關系、與非它的關系、與它正好所欠缺的方面的關系以及與被稱為它的外界構成的關系”(斯圖亞特·霍爾,2010:5)才能建構起身份?!吧线叀钡目埔撂厮c“下邊”的“三藩”在標明空間地域不同分布的同時亦表征了美國主流社會與美國華裔勞工二元對立之身份關系——中心與邊緣、西方與東方、我者與他者?!翱臻g從來都不是空無一物,它總是體現著意義”(Lefevre,1991:154):這里的“上邊”遮蔽了“下邊”的光亮,陰影下的“三藩”呈現的是利昂們被邊緣化之他者身份。
“在空間內部及穿越空間的范圍,漫長歲月的痕跡由長期積淀形成的精致化石標本具體呈現出來而得以發現?!?Bachelard,1964:9)“三藩”作為“時間的存儲器”,既是梁家新的中國,也是回望故國的逆向起始點,梁爺爺的“遺骨”正是這一家園空間漂亮的時間化石,牽引出族裔“被隱蔽的歷史”。萊拉回憶起陪同利昂前往墓地尋找梁爺爺遺骨,這象征性揭開了梁家尋根之旅——“這種徑直追溯到先人遺骨的歸宿、借回顧歷史對幾代人的命運的探究無異于美國華裔對自身處境發出的天問”(陸薇,2009:347.)。作者將梁爺爺的空間位移置于具體時期與特殊制度的歷史語境之下:他從故國跨越太平洋到加州金礦、農場工作隱形關聯了美國華裔歷史的重要事件——19世紀50年代加州淘金開礦及70年代加州農業開發,這揭示了華裔勞工為美國經濟發展做出貢獻、但在美國官方正史卻極少有相關記載之真實族裔歷史。此外,梁爺爺居住的“三藩”公寓簡陋到每層只有一個洗手間、一個洗澡間,沒有廚房;停放他的無名店鋪專供沒有家室的窮人使用,寒酸而簡陋,這些空間結構無聲控訴著1882—1943年間美國排華法案實施造成的唐人街華裔單身漢現象。梁爺爺作為小說宏大歷史背景下時空化的扁平人物,行為具有典型特征。其空間軌跡切割了19世紀中期到20世紀中期美國華裔獨特的地理性歷史,使其呈斷裂的線性分布,由此突出空間與典型事件的關聯,讓萊拉空間視角下的個體記憶最終指向美國華裔的集體記憶,揭示了華裔被邊緣化、被消音從而無法言說“被遮蔽歷史”的深層次緣由:殖民者不會認同殖民犧牲品。在種族主義時代,作為新帝國主義國家的美國“以法律、國家政策的外在形式和對‘他者’的刻板化處理的內在形式”(陸薇,2005:2 )對梁爺爺們實施種族主義、東方主義的壓迫,使他們“無法或難以進入帝國主義文化”(任一鳴,2008:60)。利昂的一生以“三藩”為起點畫了一個圓,這是同梁爺爺一樣被邊緣化的他者宿命——盡管一生拼命工作,卻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作為美國華裔第一代移民的他身陷囹圄,終究沒能走出唐人街。
在萊拉記憶中,“三藩”是“我們的起始點”,而“鮭魚巷一直是我們的家”——家是散居族裔的梁家一開始就“涌現的空間意念”(熊開萬,2011:89)。梁家最初寄居在鮭魚巷典型的混合經營式樓房里——樓上是居室,樓下是轟鳴的車廠,樓旁是嘈雜的過往車輛,而家中的臥室同時又是縫紉室。這迥異于現代西方社會中家庭與社會相分離的住宅模式。房屋結構從空間向度對社會階層進行了劃分——這是處于社會底層的勞工移民家庭?!凹覉@連同性別/性生活、種族、階級、成為主體意識形態之決定性因素”(George,1996:2),鮭魚巷的家既是日?;顒拥膮R聚處、一個生活的空間,又是梁家人思想意識矛盾沖突的集中地。在這里,以梁家二女兒安娜自殺故事作為創傷文化經典化之創傷場景(王欣,2012:149),梁家第二代移民的創傷記憶揭開面紗,而“創傷經歷損壞身份和內在自我” (王欣,2012:149),造成梁家女兒們身份生產異常艱難。
一天晚上,鮭魚巷的家爆發了激烈的矛盾沖突,導致安娜離家出走,埋下其跳樓自殺這一家庭創傷事件之伏筆,小說創傷場景的序幕徐徐拉開。沖突同時在三個空間層次展開,場景所有人物“同時發出聲音”,時間的流動此時被切斷——這如同“電影攝像機式”(約瑟夫·弗蘭克 等,1991:1)的并置描寫與福樓拜在《包法利夫人》中對農產品展覽會場景的描寫同出一轍。萊拉以正經歷者“我”的感知角度對此空間情景所做的異常清晰的描寫是對再次經歷過去的演示,增強了小說的回憶性,空間也被賦予了象征意義。同一時間,在最高空間層次,萊拉站在鮭魚巷家門樓梯頂部,攔住喊叫著想要沖下樓梯的不冷靜的母親:“別!”在中間空間層次,樓梯下的安娜與父親利昂正在爭執、推搡,整個鮭魚巷都聽得到安娜的叫聲;視線再往下是安娜男友坐在車里發動引擎,朝著利昂喊“讓她走”。沖突中利昂以斷絕父女關系威脅安娜離開男友——父母代表著傳統的中國文化,男友代表著美國文化,安娜的空間處境象征著散居族裔夾在“源文化”與“現文化”之間的“兩難困境”(aporia)。倉促之下安娜選擇離家出走,此后不久,她跳樓自殺。安娜摔得四分五裂的骨成為華裔支離破碎身份之表征,貫穿小說。
安娜自殺死亡事件給鮭魚巷梁家烙下深深的創傷,萊拉不斷重復閃回到過去的家園空間探究安娜自殺之謎——創傷認知具有滯后的特點,回憶成為“創傷敘事的組成部分”(蘇忱,2009:17),推動著小說情節的發展?!胺至训墓恰敝畡搨纫蕴弁吹男问綄懭肴R拉的身體,繼而牽引出族裔分裂身份之創痛。萊拉在家中憶起安娜去世幾個月來的背部疼痛:“雙肩緊張,肌肉繃得緊緊的。我想放松一下,但轉過頭時卻感到像是有人用刀從后面朝我戳了過來似的。”這里身體銳利的疼痛感將現實時空不斷拉向安娜自殺前的過去時空,“身體成為聯系現在和過去兩個層面的元素” (米切爾·巴斯勒 等,2005:282),讓時間以空間的形式展現出來,具有了藝術上的可感知性。這同時也牽引出萊拉另一種長期存在的隱形創痛:“更像是腦子里的……被拉來拉去造成的”——這是華裔夾在源文化與現文化沖突地帶遭受的身份分裂之創痛, 突顯了文化身份建構“兩難困境”(aporia)下的族裔創傷。
萊拉繼而以受創者獨特的時空感受進行“回憶的模仿”,進一步演繹分裂創痛、展現藝術時空體特征:“時間的標志要展現在空間里,而空間則要通過時間來理解和衡量。 ”(巴赫金,1998:274)。創傷分裂了一切。當同事告訴萊拉安娜自殺的消息,萊拉眼前一切模糊起來,卻看見安娜倒了下去,“斷裂的骨”之意象凸顯。萊拉無法接受安娜自殺的事實——創傷將她的記憶“分裂成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日常生活記憶,具有時間性; 而另一部分是創傷記憶,具有無時性”(王欣,2013:75)。她感覺“時間飛速地向前跑,膨脹,又突然斷開”,她想“一頭扎進這冰冷的世界,讓時間凍住”,同時也在努力適應具有時間性的外部現實世界。鮭魚巷家中“每件事都會回到安娜身上”,萊拉不斷追憶,猶如步入一個個夢幻般的曲折迷宮。這淋漓盡致展示了創傷在時間上的 “延宕性”(Belatedness)、“重復性”(Repetition)以及在空間上縈繞于鮭魚巷如同“幽靈復歸”之特性—— “創傷并不位于個體過去的一件事件中,而是位于創傷開始時無法理解,之后返回來不斷追逐創傷幸存者的過程之中” (王欣,2012:147)。創傷也分裂了時間——“時間就像斷裂開來了一樣,分成了安娜跳樓之前和跳樓之后”;分裂了家人——“每個人都被分裂開來了”;也分裂了家園空間——身在家中的萊拉感覺與鮭魚巷處于不同的世界。所有分裂似乎源起于安娜摔斷的骨,以及更深遠的象征著梁家“失根”之梁爺爺遺骨的遺失,而這一切匯聚在一起如探照燈一般聚焦于家園空間下美國華裔文化身份分裂之創痛。
小說中梁家女兒們嘗試逃離分裂創痛卻不得解脫:老三尼娜逃離鮭魚巷后選擇當空乘、在空中飛來飛去,卻擺脫不了在另外一個時區的疏離感;老大萊拉選擇在周末離開鮭魚巷去見教會大街的男友,卻身心疲憊。“在一定意義上, 散居族裔身份的形成與界定本身就是一種歷史和文化上的尋根, 是對人類歷史上種族遷移、沖突、共生和融合的反思?!?張沖,2005:89)梁家的第二代移民展開各式象征性尋根之旅以緩解身份分裂創痛,這也可視為療傷之旅——旅行是“一個空間時間化的‘經典’模型” (米切爾·巴斯勒 等,2005:282),關聯了空間運動與時間的運行,成為她們文化身份生產過程中的重要階段。尼娜后來做了導游、帶旅行團去中國,也陪同母親完成到香港的還鄉尋根之旅——叛逆地用筷子來插頭發的她與父母的關系就是在“從國內到國際通道的這段路上得到了和解”。而萊拉將鮭魚巷家中利昂移民到美國就帶著的磚紅色手提箱搬到教會大街男友家中,在唐人街以外的空間來審視這段歷史。小說中的手提箱是移動的記憶的空間,而“地方越小,內容越受限制,內容的價值也就越高”(阿萊達·阿斯曼,2016:114)。在這一便攜式記憶容器中,記憶“依附于空間、姿態、圖片、物體”(皮埃爾·諾拉,1998:96),連綴起家園的碎片化時間,勾勒出作為散居族裔的利昂空間位移之地形圖:羊皮紙一般的書信、報紙記載下利昂與故國源文化割不斷的聯系,照片記錄下他的海員經歷——每一次的海上之旅,都是他向家人“展示他心靈的方式”;他的身份文件以及工作、租房申請頻頻遭受拒絕暗示他是一位持有美國綠卡而被排斥在美國主流社會空間之外的“他者”——在族裔時代,美國的種族主義與東方主義壓迫是在多元文化表象掩蓋下“更為隱蔽的文化殖民” (陸薇,2005:2 ),讓梁家人在海、陸、空都無可遁形。契紙兒子的謊言把利昂困在了美國,他寄居在“三藩”,放有他身份資料的提箱卻在鮭魚巷——兩處家園在空間上的分離象征了散居族裔在人種身份與社會身份、實際生活身份和護照身份之間的割裂?!皩σ粋€契紙兒子來說,紙張就是血液”,他在現實生活中的身份是撕裂的——他必須抹去自己過去的痕跡,這是無可言狀的創痛?!凹易鍤v史通過代際的交流,保存創傷的體驗和認識,成為下一代身份構成和自我認知的重要部分” (王欣,2012:146),而萊拉通過梳理利昂提箱的資料、以象征性的精神尋根之旅追溯家族歷史,也用一種無聲、獨特的代際交流方式,繼承了利昂“這一箱子的謊言”所承載的族裔身份創傷。
“主流的白人政治話語建構的美國民族認同, 以對黑人、亞裔等種族他者的抑郁癥式內并、憎恨和排斥為底色”(陶家俊,2011:122),這也正是萊拉描繪的貫穿“分裂的骨”創傷記憶圖景之底色。在此底色之上,梁家反復沉浸在悲悼、抱怨、自責之中,難以建構正常的文化身份——安娜逃離鮭魚巷,不久后跳樓自殺;尼娜遠離鮭魚巷前往紐約,失去精神家園的她在異地自我流放、備受煎熬。逃離卻不是萊拉的選擇,她在文化身份建構上另辟蹊徑。
小說開篇,萊拉在搬離唐人街后第一次重返此地,立足于“現在”對過往展開回憶——作品以重返、搬離唐人街為始點與終點逆向形成一個圓形結構,從時空維度展示萊拉雜糅身份之生產。小說英文名為“Bone”, 這一英文單詞具有多重含義。沿著小說開頭圍繞“bone”的引申意義——話料而展開的事件描述,作者勾勒出一幅過去與現在唐人街的空間并置圖景。有三個女兒、沒有兒子的梁家過去一直是留有傳宗接代保守思想的唐人街之“bone”(話料),被議論為“沒用的家庭”;現在長大成人的萊拉沒征求父母意見就在紐約登記結婚將成為唐人街的另一個“bone”(話料)。以此為背景,“bone”的核心含義——骨則將梁家內部與唐人街關聯起來,以萊拉的空間視角引出唐人街的混雜記憶。梁家是由“骨”建構起來的家園——“血來自母親,骨來自父親”,萊拉、利昂、梁爺爺三代人之間沒有血緣關系,正是骨生發的根之情義及其產生的巨大包容性、凝聚力及堅韌的精神將梁家人關聯起來,并擴散到唐人街。過去與現在兩個時間節點濃縮了梁家歷史,混雜著梁家女兒們伴隨話料在“骨”構建起來的唐人街家園中成長的光陰。“多少次這些傳播流言蜚語的女工讓人煩惱不已,可又有多少次她們給我們帶來了安慰”,通過唐人街女工形象,又一次生動闡釋了唐人街空間中“話料”帶來的沒有隱私的煩惱與“骨”的根的情義產生的人與人之間的互助安慰之混雜共存特性。正如作者伍慧明在一次采訪中曾說:“老一輩人的遺骨最終在地下混合在一起,不再分開、不單獨占有自己的墓地……我想寫的就是關于那樣一種相互關聯的空間?!?Shaw,1993)作者對唐人街混雜空間進行回憶敘述時,充分考慮到從地域的封閉到全球化的開放這一闡釋語境的變化,動態呈現萊拉雜糅身份的生產過程。
在萊拉童年的記憶中,安娜與尼娜沒有父母允許不能離開唐人街,女兒們如同“在玻璃圓罩中,看得到外面的世界,感覺到所有的可能性,卻不能離開”(Shaw,1993) 。早期的唐人街與外面的世界形成對立的空間——它以一種隔絕的狀態對抗外部世界,成為美國社會的一塊文化飛地。全球化的強勢介入打破其地域邊界,唐人街成為遷徙之能指——航海、飛行、旅行、離家、回歸成為梁家人的生活軌跡。各種文化匯集于此,形成百納被一般的文化拼貼圖:中國、美國、西班牙、澳大利亞……。對于“跨越種族、跨越邊界、國界”的美國華裔來說,唐人街的遭遇不能“只被理解為是單純的‘文化接觸’,或者甚至是‘文化沖突’”,而是跨越“黃色太平洋”的“不同形式的旅行和居住的雜交與混合” (阿雷恩·鮑爾德溫 等,2004:181)。“玻璃圓罩”的隔絕與“百納被”的混雜凸顯了過去與現在唐人街華裔文化身份特性的變化。
萊拉正是站在唐人街各種文化匯集處、在文化認同的不穩定點持續進行文化協商:對內協調父母與女兒們的文化沖突;對外替父母做翻譯、與美國社會進行交流,對“說出來的每個英文詞負責”;也作為學校的社區關系專家,協調學校與華裔家長的溝通問題?!霸诘攸c里居住的回憶的力量是巨大的”(阿萊達·阿斯曼,2016:344),在這里,萊拉個人的記憶向家庭記憶乃至族裔記憶突破、延伸,“個人的生活空間與屬于這個空間、但已經不在場的那些人交織在一起……個人的回憶都融入了一個更為普遍的回憶之中”(阿萊達·阿斯曼,2016:345),賦予地點、物品象征性意義,緊緊關聯起人與空間,在更深遠的意義上再現新身份的生產過程。萊拉將關聯著三藩與梁爺爺、象征著華裔源文化之“遺骨”以及關聯著“鮭魚巷”與安娜、象征源文化與現文化分裂的“斷裂的骨”縫合起來,融入對唐人街的回憶性敘述中:一方面萊拉對唐人街的不離不棄表征著萊拉身份中所蘊含的中國文化內涵——對中國文化的接納與包容;另一方面,前往男友居住的教會大街表征著萊拉身份中所蘊含的美國文化內涵——對屬于自己的時間、空間及一個完全屬于自己婚姻的獨立追求。在唐人街與教會大街之間不斷折返為萊拉身份協商之空間表征形式,亦即雜糅文化身份生產過程。
小說結尾萊拉選擇從唐人街搬到教會大街?!坝幸环N融合的動力貫穿一系列的文化形式,它批判性地占用主流文化的主導符碼要素,使其變為混合語,讓給定的符碼從源語中剝離,重新闡釋其象征意義。這種混雜趨勢具有的顛覆力量在語言層面本身的表現上最為明顯?!?Mercer,1988:57)萊拉搬離唐人街時最后看到的是藍色的舊門牌”updiare”*“updiare“是按華裔拼讀英文單詞”upstairs“(樓上的意思)時的中式英語發音拼寫出來的有錯誤的英文詞。,這是將華裔中式發音糅合進英文單詞而產生出的混合新詞,在唐人街“沒有人更正過它,卻每年都會有人把它重新刷漆加以穩定化,從而“對‘英語’——民族語言的宏大話語——的語言控制中心加以解中心、非穩定化和狂歡化” (Mercer, 1988:57),由此進一步強化了美國華裔文化的混雜特性?!耙泼裆缛旱纳矸菔峭ㄟ^改造和差異不斷生產以更新自身的身份”(斯圖亞特·霍爾,2000:222),萊拉離開唐人街,把一切物質的東西“留在那里”的同時也創新了單詞“backdaire”*“backdaire”是按華裔拼讀英文短語“back there”(意思是“在那里”)時的中式英語發音拼寫出來的有錯誤的英文詞。。她帶走的是唐人街獨特的混雜性與創新力,走向的是沒有多少中國人的教會大街——“有時穿過一座城市到一個新街區就猶如穿過太平洋一樣艱難”*引自小說《骨》的封底文字,參看:伍慧明.2003.骨[M].南京:譯林出版社。。這是萊拉突破唐人街時空界限所進行的新世界家園拓展,為雜糅文化身份生產的延續,也是華裔在美國主流社會“朝內航行”后殖民抵抗策略隱形建構與運用過程——通過融合改變主流話語、消解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尖銳的二元對立矛盾,使不同文化之間相互雜糅,生產出多重的、混雜的文化新身份?!盎貞涍^去給現在力量”,過去縫合的骨的記憶催生出包容、堅韌的力量,支撐著現在的萊拉走向未來的新家園空間,這一過程永不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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