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油田書

陳思俠

多年后回玉門

一只云雀從石油河谷里飛起來，唧——

一聲近似西北風的口哨，讓老君廟的

楊枝梢

在陽光下伸展了粗糙的手掌

它們搖晃著臂膀，抖落一身塵土

來迎接這四月的信使

從河岸到河床，有逼仄的臺階

大約360級吧，我猛吸一口氣

一鼓作氣跑下去

差點就和那只云雀相撞，差點就一頭

扎進了

黑黝黝的河水

一個滿身油污的漢子，呲一口白白的牙齒

喊：愣頭青，你長了翅膀鳥一樣飛嗎

他說話的表情大約35攝氏度

只是一雙眼睛和油污一起明晃晃地

閃動

分不出色彩和表情，我的臉火辣辣地燒

我倆圪蹴在一臺磕頭機下，豎起耳朵

聽河水

聽峽谷的風，新生的樹葉嘩嘩響

垂柳像嬌艷的女子，要上花轎啦

白楊像攔羊的阿哥，翻過山梁啦

其實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們就這么安靜

曠野里的鋼琴師

白云扯著衣袖不走，是牽掛呢

麻黃草眼含著熱淚，是依戀呢

在鴨兒峽，我聽到最動人最深情的故事

是一場盛大的戈壁音樂會

嘈嘈切切，高山流水遇知音呢

不用布景的舞臺，不要粉絲和掌聲

遍野的蒲公英花，就拉開了序幕

一個圍了紅紗巾的采油女

輕舒廣袖，她彎彎的眉眼流溢著春水

在羊腸小道上，在采油樹的平臺上恣肆縱情

坡上坡下的磕頭機

此刻，組合了一臺鋼琴的黑白鍵

被施以魔法，被施以了纏綿的情思

如果你屏住呼吸，那是

充滿了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絕唱

這山野琴瑟和鳴，有了流水的浪花

有了一棵樹的獨白，一只皮毛光滑的

旱獺

在等待出場的陽坡上，很紳士地掏出了

懷表

采油女，不，這一刻或以后的任何日子

這曠野的鋼琴師，走得行云流水

空寂的午后

一株堿蒿子開花了，灰色的枝葉間

小小的金色花冠，吐出了陽光的甜蜜

棲落于井架的鷹隼，收回了干渴的舌苔

疲憊的漫長旅途，這會兒歇一口氣

敞開胸懷，它喊了一嗓子秦腔

青西到酒東，花信被一滴雨水銜著

是祁連山的哪一片云彩和冰峰呢

春天空寂的午后，巡井歸來的采油工

一筆一畫描繪了想象的風景

一筆一畫添加了山野的詩意

空寂，不過是一縷陽光

空寂，不過是一顆雨滴

它們明朗地歡叫在井架的肩頭

巡井歸來的采油工，正在這一晃而過的

背景中

增添自己喜愛的紅色、綠色，一幅織

錦的顏色

空寂的午后，畫筆和歌謠

在采油工的胸腔里鼓蕩著，像一團

火苗

他甚至瞇起眼睛，都能看到草叢上

石頭翻身

一朵野花，說昨晚迷路遇到了一團

黑乎乎的原油

忽然煽動了喧嘩的翅膀

溫暖的短信

一邊是茫茫人生，在遙遠的都市里

蝸居，散步，參加合唱團，聽須發皆白

的老石油

講述玉門油田年輕時的沸騰歲月

一邊是茫茫戈壁，鋼鐵與礫石的

交響

歲月，怎能擦不亮火花

磕磕磕，采油樹為你折了三次腰身

嘩嘩嘩，石油河為你唱了三段眉戶

這些還都不夠，當記錄簿寫下出油

量、井壓力

當星月和太陽以象形文字說出地火

的溫度

你的牽掛，終是回歸家園的渡船

是的，你聽到了大地的心跳和脈搏

像花葉的顫動，一棵雨后的野馬蓮

把苞蕾涂滿了風聲和內心的呼吸

像清晨收到的短信，淺淺的問候里

帶了花開的聲音

一邊是燃燒的花朵，一邊是舞動的

采油樹

春風吹到的時候，春雨落下的時候

一個采油工的剪影，就像一顆鵝

卵石

滿目生機，滿目是家園，而小小的

基石

是一座裝滿了情感記憶的空山

油城公園的云杉

尋常日子。孩子們在林蔭間嘰嘰喳喳

像說不完新奇的百靈，在油城玉門

高寒地帶的正午，溫暖像自由的井噴

說說美食，書卷，一個失敗電影的

橋段

愜意的時光漫漫地流淌

沒有噴濺的油污，沒有流動的沙丘

油城公園是一灣澄碧的湖水

春天清靜，草木蔥郁

身邊的親人遇到了就牽手

心儀的風景定格了就收藏

尋常日子。一個人就像一根稻草

前世搬運過卵石和浪花

今世埋首于一段好姻緣

對于俗世和生活的煙云

捧出玫瑰，疏于交談

就像這一株南來北往的云杉

滿臉的安靜相。在它隱秘的眼色中

再匆忙的步履，不過一步路

再短暫的時光，也是一生的距離

相守時姹紫嫣紅，離別時落英繽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