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瞿兌之《燕都覽古詩話》題詩之時空想象"/>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陳煒舜
瞿兌之(1894—1973),本名宣穎,字銳之,后改兌之,以字行,一名益鍇,號蛻庵、蛻園,又別署楚金、向平、杶廬、渠彌、銖庵、觀我生、鹿無虞等。湖南善化人,清末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瞿鴻禨幼子。早年受文辭之學于王闿運,學畫于尹和白。后入北京譯學館主修英文,并習德、法、俄諸文,負笈上海圣約翰大學、復旦大學,曾赴北京參與五四運動。北洋時代歷任顧維鈞內閣國務院秘書長,儼然代行總理職權,世稱“黑頭宰相”。歷任編譯館館長、國史編纂處處長、印鑄局局長、河北省政府秘書長、河北省通志館館長等職,且執教于南開、燕京、輔仁等大學。在南開時開方志學課程,是為創舉。抗戰軍興,留居北平,后出任日偽北京大學代理總監督、華北政務委員會秘書廳廳長、華北編譯館館長等職,改名“瞿益鍇”。編輯出版《國立華北編譯館館刊》、“現代知識叢書”和“大學叢書”,又與周作人等創辦藝文社,出版《古今》半月刊、《中和》月刊。中共建政后,寓居上海,以著述謀生,并替香港《文匯報》寫稿。至1955年,經徹底審查,公安部門對其“歷史問題”作“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裁定。后由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上海古籍出版社前身)聘為特約編輯,并當選上海市政協委員。“文革”時,其按月津貼無形中取消,香港稿費匯款也常被扣,生活拮據。1968年卷入中華上編的“六人反革命集團案”,遭判有期徒刑十年。錢伯城稱,此案全是“逼供”出來的,堪稱造反派制造冤案的杰作。瞿氏后因病保外就醫,可惜未滿刑期即于1973年病逝獄中。“文革”后,其子瞿強立為亡父申訴,幾經努力,方于1983年獲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宣判無罪。
瞿兌之學貫中西,精研文史,于職官、方志之學研究湛深,尤精掌故之學,于舊詩文亦造詣極高。近人周劭(黎庵)將之與陳寅恪并稱:“本世紀20年代到70年代的半個世紀中,中國學術界自王海寧、梁新會之后,夠稱得上‘大師’的,陳(寅恪)、瞿(兌之)兩先生可謂當之無愧。但陳先生‘史學’稱號久已著稱,瞿先生則尚未有人這樣稱呼過,其實兩位是一時瑜亮、銖兩悉稱的。”王茂生則云:“瞿兌之祖籍長沙,但其父瞿鴻禨為清末軍機大臣,兌之長期居京,后又作顧維鈞秘書長,出入于宮廷政府與黎民百姓之間,并參與北平市政建設,故于北平掌故尤為精熟。”而賈運生指出,瞿氏著作如《杶廬所聞錄》《人物風俗制度叢談》等,均為民國時影響巨大的著作。楊焄則稱其在1949年后撰寫的文史普及讀物,“盡管目的在于謀稻粱,態度卻相當嚴謹細致,毫不敷衍塞責”,所言甚是。

瞿兌之生于簪纓之家,青少年時曾居北京。其《觀我生詩二十首》之三云:
宣武坊南路,潘園尚巋然。官聯坊局里,棟宇道咸前。湖石堆墻角,藤蘿接屋櫋。甫能離保抱,竹馬戲三年。






《燕都覽古詩話》主題部類


《燕都覽古詩話》提到最早的時代為北魏孝文帝之世。題弘業寺詩云:
隋家宏業魏光林,遺構迷離歲月深。留得十三層寶塔,好風吹動萬鈴音。
附文曰:
《續高僧傳》:仁壽下敕召送舍利于本州島弘業寺,即元魏孝文之所造,舊號“光林”。《弘明集》云:仁壽二年正月,分布舍利五十一州,建立靈塔。幽州表:三月二十六日于弘業寺安置舍利石函。《帝京景物略》云:塔高十三〔尋〕(層),四周綴鐸萬計,風定風作,音無定時。(頁18)
該寺現名天寧寺,在今西城區廣安門外護城河西岸,為北平最古老的寺院之一。北魏孝文帝延興年間(471—476年)始建時名光林寺,隋文帝時改名弘業寺,其后歷代皆有重修、易名。然瞿詩所言十三層寶塔,則非隋文帝所建——文帝所建舍利塔為木質結構,其后毀壞,至遼代天祚帝時方于寺內重建八角十三層的密檐式舍利磚塔,造型取《華嚴經》經義。此后寺廟幾經廢興,而磚塔巋然獨存,明、清皆有修補。至1991—1992年大修時,在塔頂拆出建塔碑,進一步印證此塔建于遼代,亦即《帝京景物略》所言者。瞿詩未言及遼代重建磚塔之事,故“留得”二字語意較含糊,結合首聯,似乎意味著塔乃隋代所留,不無“誤導”。然無可否認,瞿氏正想借此塔連接當今與隋代,泯滅消逝著的與延續著的內在表象之界限,為北平的歷史記憶理出源頭。
至于題閔忠寺詩:
至德年中寶塔頌,思明初納范陽時。去天一握閔忠寺,河朔英靈此孑遺。
附文云:
《日下舊聞》引《薊門紀亂》云:史思明建元順天,國號大燕,六月于開元寺造塔,改寺名為順天。又《塞北事實》云:閔忠寺廊下東西有兩磚塔,云是安祿山、史思明所建。按史以范陽建國,事雖不成,而河朔人心應之如響,卒以亡唐,而后人因其遺業宅中奠都者,千年于茲,亦一世之奇也。又按蘇靈芝書寶塔頌,建于思明初歸附之時,《金石文字記》云:此碑前行“大唐光天大圣文武孝感皇帝”,及中間“唐”字、“史思明”字,類磨去重刻者,石皆凹。而首行“閔忠寺”上原只二字,今改“范陽郡”三字,蓋思明復叛之后磨去之。及思明誅后,此地歸唐,后人重刻者也。《日下舊聞》則云:文中凡“唐”字其初必為“燕”字也;安慶緒襲,賜思明姓名為安榮國,“史思明”三字,其初必“安榮國”也;“大唐”一行其初必祿山父子偽號,而其余陷文皆諛偽逆之辭而改刻者也。此說尤近似,蓋安、史建國,遺文之僅存者矣。(頁20—21)

自后晉石敬瑭于天福三年(938年)割燕云十六州于遼,至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年)滅元,北平不受漢人王朝管轄有四百余年。換言之,北平歷史與趙宋幾無交集。故《燕都覽古詩話》的趙宋史料有限,且皆與遼金相關。如前目所言閔忠寺,另有題詩云:
石郎登殿潞王哀,親預尊榮兩代來。老去和龍箕帚妾,一抔猶戀范陽灰。
附文曰:
晉高祖后即唐明宗女,以開福(運)四年隨出帝遷于契丹,至漢干佑三年在建州病,無醫藥,謂出帝曰:吾死焚其骨,送范陽佛寺,無使吾為邊地鬼也。按出帝北遷至幽州,傾城士女迎看于路,疑當時即暫居閔忠寺,故李后知有范陽寺也。事均見《五代史》。(頁95)
潞王為后唐末帝李從珂即位前的封號。石敬瑭助他即位,功高震主,遂以契丹為援,舉兵叛變。末帝戰敗自焚,石敬瑭建立后晉,認契丹皇帝為父,自稱兒皇帝,割讓燕云十六州。石卒后,其侄重貴繼位,史稱出帝。出帝不肯向遼稱臣,遼率兵攻晉,占領開封,出帝降后被安置于黃龍府,后遷建州,李太后(高祖后)隨之。出帝縱有骨氣,但能力平庸,又無可用之才,終成階下囚。石敬瑭皇后李氏為五代明君后唐明宗李嗣源之女、末帝姊妹,故瞿詩對李后始榮終辱的經歷頗存憐憫。相比之下,他對靖康之難筆調輕淡。如題延壽寺詩云:
靖康收復等兒嬉,又到燕山駐輦時。此地銷魂更南望,依稀延壽寺前碑。
附文曰:
《析津日記》云:京師延壽寺凡五六所,大約皆為祝厘而建,惟琉璃廠東北一區,明正統六年開渠得斷碑,上有“金大延壽寺”可辨。太原僧湛然因為重建,而翰林檢討四明汪奉為之記,此當是遼金舊址也。寺在遼、金時稱巨剎,遼主嘗臨其地。金人以棲道君,汴京所獲車輦,悉置于寺。意今之廠地,皆昔寺之基,而今之寺特其一隅焉爾。(頁19—20)
北宋與金訂海上之盟,協議聯合滅遼后,燕云十六州歸宋。其后金兵攻破遼中京(燕京),而宋軍大敗。金斥宋沒攻下燕京,當以錢物贖回。宋從之以后,始知當地淪為空城。此役暴露了宋軍的虛弱,預示了靖康之難。瞿詩指出北宋收復燕云未幾即為金所亡,徽宗也被俘北遷,暫厝于延壽寺,事況一如兒嬉。瞿氏雖斥徽宗昏憒,但對他“銷魂南望”不無同情。再如題兔兒山詩:
輦向輣沖碎作塵,北來猶算劫余身。兔兒山畔池臺沒,又與人間鎮宅神。
附文曰:
《閱微草堂筆記》云:京師兔兒山石皆艮岳故物,余幼時尚見之。余虎坊橋宅為岳威信公故第,廳事東偏一石,高七八尺,云是雍正中造宅所賜,亦移自兔兒山者。按兔兒山今訛作圖樣山。又按靖康之變,艮岳石已多碎作炮丸,具見宋人記載。(頁101)

瞿兌之崇遼金而抑兩宋,但其強調者實不在政權,而是文化。他對元代的論述亦復若是。如題紅姑娘及誓儉草詩中,瞿氏對忽必烈予以肯定。詩云:
殿前野植紅姑娘,子如丹珠垂絳囊。此亦先人誓儉草,盈盈移作上林芳。
附文曰:
《故宮遺錄》云:金殿前有野果名紅姑娘,外垂絳囊,中空,有桃子如丹珠,味甜酸可食,盈盈繞砌,與翠草同芳。《草木子》云:元世祖思創業艱難,取所居之地青草,植于大內丹墀之前,謂之誓儉草。(頁8)
明初蕭洵的《故宮遺錄》乃洪武初年拆毀元故宮時的紀錄。《草木子》則明初葉子奇所作。二書分別記元宮中的紅姑娘、誓儉草,而瞿氏拼接二者,可謂匠心獨運。順帝遁后,元宮已毀,二草不存。瞿詩稱忽必烈作“先人”,亦見強調歷史傳承的用心。有趣的是,盡管瞿氏稱許忽必烈的“誓儉”,卻又嘗贊嘆他督建之大都宮殿華麗,其詩云:
玉珰銜璧綴螭頭,香溢沉檀五色球。簾是水晶階白石,碧琉璃瓦接天流。
附文曰:
元《掖庭記》云:元(祖)肇建內殿,制度精巧。題頭刻螭形,以檀香為之。螭頭向外,口中銜珠,下垂珠皆五色,用彩金絲貫串。瓦滑琉璃,與天一色。朱砂涂壁,務窮一時之麗。殿上設水精簾,階琢龜文,繞以曲檻,檻與階皆白玉石為之。按今燕都宮殿皆元遺制,而永樂承之,蓋非南宋所及也。(頁6—7)
明太祖毀元宮僅數十年,成祖便遷都北平,仿元制重建紫禁城,沿用至清末。瞿氏于附文強調元宮“非南宋所及”,其意與前文同。
明代盛世與德政,瞿氏頗有稱頌,如題聚奎堂詩云:
閑搜故事聚奎堂,寶善亭中坐一床。館課虛傳前輩禮,巢痕回首失雕梁。
附文曰:
《雪橋詩話》云:明仁、宣兩朝宰輔稱三楊。宣德丁未親策士,臨朐馬愉拜修撰,天臺杜寧、龍溪謝璉拜編修。故事:第一甲三人既就職得官,必相與設宴。時翰林公署未成,適楊文[敬](敏)構屋長安東門之南,為燕休之所,江陵楊公請于其居成禮。廬陵楊公遂名其堂曰聚奎,眾皆賦詩紀之,后兩科亦宴于斯堂。宣德七年,以故鴻臚寺為之,建于壬子,成于甲寅,所以此三科均于聚奎堂賀,明年即入館矣。(頁178)
廬陵楊士奇、建安楊榮、石首楊溥合稱“三楊”,為仁宣之際賢相。楊榮新宅的聚奎堂因緣際會,成新科翰林成禮之所,乃一時美談。
再如題晚明大珰魏忠賢墓詩:
碧云銀榜碧霄懸,白玉雙獅鬼手鐫。異代山陵遺恨在,頻教寶地辱腥膻。
附文曰:
《泠然志》云:碧云寺后有魏忠賢墓,本于經墓道。《長安可游記》云:寺門有石獅二,雕鏤絕工。按石獅雕于寶坊上,修軀豐首,不似中土之制,今猶完好。(頁72)


躤柳威儀夜祀天,何關花蕊祭張仙。遺聞舊俗傳訛甚,松漠艱難創業年。
附文曰:
近人筆記多云清宮每日清晨自東華門近一豕,以祀萬歷媽媽,謂明神宗朝李太后嘗主釋清太祖。太祖于圍燕京之役被俘,故祀以報也,其說太無稽。金梁《清帝外紀》云:《本紀》:古勒城主阿太為明總兵李成梁所攻,阿太,王杲之子,景祖長子禮敦之女夫也。景祖挈子若孫往視,有尼堪外蘭者,誘阿太開城,明兵入殲之,景、顯二祖皆及于難,太祖及弟舒爾哈齊沒于兵。聞成梁妻奇其貌,陰縱之歸。始得脫。眾稱成梁妻曰歪李媽媽,誤為萬歷媽媽。又以堂子歲祀佛,立佛多鄂錫漠瑪瑪之神,遂訛傳為祀萬歷媽媽矣。(頁49)

十載金縢掌握中,南城車騎又匆匆。諸天獅象俱沈寂,何況龍韜辟歷弓。
附文曰:
《癸巳存稿》:睿親王舊府,據《恩福堂日記》在東安門內之南,明時南城,今嗎哈噶喇廟。……國初睿忠親王曾作府邸,吳梅村詩所謂“十載金縢歸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也。(頁135—136)
吳偉業以“十載金縢”將多爾袞喻作攝政的周公,而瞿氏仍之,則見其立場。瞿詩亦有涉及鴉片戰爭,題正氣閣詩云:
就義聯翩炳日星,合祠長得牡丹青。滄波一決成何世,文武衣冠氣共零。
附文引梅曾亮之文曰:
梅伯言《正氣閣記》云:道光二十年,英夷入定海,旋擾吳淞江。總兵葛公云飛、典史楊君慶恩先后死節,其郡人宗御史稷辰義而哀之,為祠于宣武門外,曰正氣閣,祀明季郡人死節倪文貞以下十一人,而以二公同祀。(頁122)
所謂“就義聯翩”殆不僅指葛、楊二人,也包括明末倪元璐等,可見他對明清英烈皆一體稱譽。此外,他也指責戰后,文武百官能死節者稀少。瞿氏之感嘆,甚或隱含他對自身屈于日偽的自責。
復觀題珍妃井詩云:
金井銀床事不同,景陽兵到水波紅。哀蟬曲寫人間遍,何止香花拜六宮。
附文曰:
庚子西巡之役,太后臨發賜珍妃死于順貞門井中。回鑾以后,恐其為厲,以香燭祀為明神,其遺跡至今猶在。湘鄉曾廣鈞、李希圣、中江王乃征等為《庚子落葉詞》以傷之,天下傳誦。其詩有云:景陽樓下胭脂水,神岳秋豪事不同。(頁14)


《燕都覽古詩話》多言及植物。這些植或在宮殿朝堂,或在官署宅第,或在園林寺廟。不少植物的壽命遠較人類為長,故常被視為歲月的見證者。而植物自身的象征意味,又為其所在的空間賦予更豐富的內涵。瞿氏題詩對政治空間的書寫,往往系于植物。
歷朝宮闕之下,種植的草木各有不同。瞿兌之題詩云:
不教花柳植天街,但長清陰夾道槐。卻笑松棚棚下立,未妨風露襲襟懷。
附文曰:
《舊聞考》引《筆詮》云:唐人入朝多侈言花柳之盛,至宋猶然。自金、元以來,始不復種花柳于闕下。明于午門左右采松葉為棚,使百官免立風露之下,其制雖善,要不若植花柳之為愈也。又云:午門外松棚,本朝悉裁去。按花柳非正朝所植,今朝門以內皆植槐,亦古意也。(頁13)

同時,貢院亦有文昌古槐。瞿氏詩云:
文運門開鳳蓋臨,槐龍夭矯覆檐深。自從矮屋添修后,草合垣頹又見今。
附文曰:
《天咫偶聞》云:貢院在城東南隅,明因元禮部基為之。門外樹綽楔三,中曰“天開文運”。光緒間因就試人多,號舍不敷用,乃大加展拓。文昌槐在明遠樓前,始自前明,發根于東龍字號,橫過甬道,覆及西號舍,夭矯如龍。《宸垣識略》云:乾隆九年皇上幸貢院,御制七言律,勒石至公堂中。(頁137)

與文昌槐相比,瞿氏筆下的國子監丁香或更有見證者的意味。其題詩曰:
國學丁香舊一株,旌陽種后幾榮枯。玲瓏紫雪霏成陣,掌故花兼歲月符。
附文曰:
《郎潛紀聞二筆》云:國學東廂舊有丁香一株,明嘉靖二十一年司成龍石許公賦詩寄興,張水南、王前峰諸公和韻鐫石,傳為掌故。國朝康熙五十七年,司業昆明謝公補栽數本,與司成花西坡、李南屏、登宣之諸公,并賦古詩,以繼前軌。道光二十二年,松岑尚書花沙納方官祭酒,復補植紫白二株,賦詩追和,并屬翁玉泉孝浚圖以紀之。許公初植時,歲在壬寅四月,相距三百年,歲月適符,亦一奇事。(頁173—174)
明代許成名(龍石)等人于嘉靖廿一年(1542年)種植丁香,和韻鐫石,傳為佳話,清人亦仿效之。盡管許氏所植未必存活到清代,但畢竟開一傳統,故瞿氏稱丁香為“掌故花”。此外,都察院的柏樹、禮部的壽草、吏部的藤花、工藝局的棗樹等,皆有象征性,限于篇幅,不詳述。
《燕都覽古詩話》對文教空間的敘述,包括學校、雅集、藏書、書法、碑碣等方面。茲以藏書為例。如瞿氏題靖康難后北宋藏書云:
玉宸殿與太清樓,汴宋縑緗輦萬牛。更溯會同移國日,幽州文物勝中州。
附文曰:
高似孫《史略》云:自龍圖閣、太清樓、玉宸殿、宣和殿以及崇文三館,所儲盡歸于燕。(頁22)
瞿氏以為,金滅北宋,卻是其文化的繼承者,北宋內府藏書悉為金所取,是為“幽州文物勝中州”。可以說,靖康之變雖是宋朝的滅頂之災,卻也使北平的文化地位躍升,底蘊日益豐厚。再如題清代文淵閣道:
碧瓦青闌水閣周,遠摹天一自明州。寫成三萬六千帙,終免銅仙隕淚不。
附文曰:
《舊聞考》云:“文淵閣仿范氏天一閣之制,制凡三重,上下各六楹,層階兩折而上,瓦用青綠色。閣前甃方池,跨石梁一,引御河水注之。”《四庫》書三萬六千冊,癸酉輦以南遷矣。(頁11—12)
“九一八”事變后,故宮博物院圖書館將文淵閣《四庫全書》運往上海,其后輾轉遷往重慶、南京等地,最終運至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謂“癸酉輦以南遷”,即指此事。瞿氏引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為喻,加上末句一問,似乎仍寄盼文物重返北平。故宮博物院的決定,固是為保護國寶,但瞿氏身處日偽統治下,苦悶不堪,這期待既是站在北平文化傳承的立場,亦殆亦有“思君清淚如鉛水”的故國之思乎?
除了內府,題詩又道及私人藏書。如題劉寬夫、黃國瑾的藏書曰:
君子館磚仍葺館,孫公園后又名園。春明編錄人何處,宋槧元鈔涉想存。
附文曰:
葉昌熾《藏書紀事詩》云:劉寬夫先生名位坦,大興人,藏弆極富。貴筑黃子壽師,其女夫也。余客歲館子壽師次君再同前輩京邸,見宋刊《婚禮備要月老新書》、《紫云增修校正禮部韻略》,皆先生舊藏。再同云:先生迭書龕在城中廣濟寺,因得河間獻王君子館磚,名其居曰“君子館磚館,孫公園后園”。今其孫尚守舊宅,而舊書星散矣。按黃再同先生京邸藏書,輦歸湘中,辛亥后再輦入都求售,為紈绔某豪奪以去,今更不可問。(頁100)

萬卷牛腰捆載歸,金溪書賈有傳衣。長安卿士矜風雅,折節還應訪老韋。
附文曰:
李南澗《琉璃廠書肆記》云:書肆中之曉事者,惟五柳之陶、文粹之謝及韋也。韋湖州人,陶、謝皆蘇州人。其余不著何許人者,皆江西金溪人也。周書昌嘗見吳才老《韻補》為他人買去,怏怏不快。老韋云邵子湘《韻略》已盡采之,書昌取視之,果然。老韋又嘗勸書昌讀魏鶴山《古今考》,以為宋人深于經學,無過鶴山,惜其罕行于世,世多不知采用。書昌亦心折其言。韋年七十余矣,面瘦如柴,竟日奔走朝紳之門。(頁50)
文化的內涵至寬至廣,而書籍及其庋藏、聚散是文化的典型符碼。聚書之樂、散書之苦、藏書樓的興廢,尤能牽引文化關注者的情緒,北平文化空間的脈動正在其中。
《燕都覽古詩話》涉及大量寺廟。它們或為官修、或為私修,或為原建、或為改用,其知名或因建造者、或因歷史事件、或因景觀,不一而足。茲以寺廟中的佛像為例,以見其如何借題詩展現對信仰空間的想象。瞿氏題淤泥寺詩云:
旃檀瑞相白豪光,重碧輕金七寶裝。成住壞空元一瞬,兩千年事太荒唐。
附文曰:
《春明夢余錄》云:唐淤泥寺,即今鷲峰寺,在內城西隅,中有旃檀瑞相。元學士程巨夫記其說荒唐不可信,然佛之體制衣紋踽踽欲動,非近代人所能辦。(頁2)
查程巨夫有《瑞像殿記》一文,記鷲峰寺佛像的來歷,語涉不經,故《春明夢余錄》以為不可信,然仍認為此像形制古老,非近代所造。瞿詩末句“兩千年事太荒唐”,既是遵循《春明夢余錄》之說,又言以此佛像之眼觀之,千年來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之事,滄海桑田,難以勝記,可謂一語雙關,舉重若輕。
對已經不存的寺廟佛像,瞿兌之也每有題詩。如題圓明園佛像云:
萬億蓮花現佛身,萬方衢祝奉金輪。興亡象教關天意,舍衛城中歷幾塵。
附文曰:
王湘綺《圓明園詞》自注云:園中舍衛城舊供千佛,自康熙以來,凡進佛祝壽及皇太后上壽,造佛像九九皆送其中。董監云:幾十萬尊皆為民人所毀也。至同治九年,猶有得之井中,寄庫一夜,又為胥吏盜換之。(頁91)
火燒圓明園后,千佛多為小民所毀,又有為小吏盜換者。可見圓明園雖被視為國恥,但無知吏民不思保存,更肆意毀壞。一句“興亡象教關天意”固然道出萬物生滅隨緣的佛理,但見出對華夏民智未開的感慨。類似者還有題西黃寺詩:
霧閣云窗晚照中,蟠龍柱拆鳳樓空。禪棲仿自烏斯藏,八十一間曲曲通。
附文曰:
《天咫偶聞》云:西黃寺在京城正北,東寺建于順治初,西寺建于雍正初。東名普靜,系為活佛惱木汗所建。西寺名達賴廟,系為班禪額爾德尼所建,皆剌麻廟也。西寺有樓,仿烏斯藏式為之。凡八十一間,云窗霧閣,屈曲相通。相傳班禪將入朝,詔仿西藏布達剌式建此。既至,日居于上,飲食湢浴,不在平地。樓上正中為其臥室,錦薦厚半尺許。陳設眩目,雜七寶為之。樓有御座,蒙以龍袱,金銀佛像若干軀,富麗為諸寺冠。庚申之亂,掠劫一空。據樓上為巢窟,凡兩月。(頁79)

看戲、聽曲是清代北京休閑空間的主要活動,上至天潢貴胄、卿士大夫,下至販夫走卒、仆役奴婢,皆樂此不疲。然歷來士大夫視戲曲為小道,加上與植物、書籍、佛像相比,戲曲屬非物質性,每次表演都獨特而不可復制,故相關數據縱見載籍,也頗為零碎。《燕都覽古詩話》輯錄了不少素材,加以詠嘆,如據翁同龢日記吟詠宮中戲曲表演情狀:
內官傳唱奉仙宸,制曲曾煩侍從臣。舊夢真成天上絕,新來四喜與同春。
附文云:
《翁文恭乙未日記》云:本朝不設教坊雜伎,其領于內務府者曰升平署,皆中人也。乾隆時所制法曲,詞臣等撰進,如張得天輩曾秉筆焉。嘉慶時有蘇、揚人投身入內者,往往得厚賞。至道光時,一概屏絕,升平署遂封禁矣。咸豐季年,中官習戲者頗多,亦嘗傳民間戲班在內供應。同治時稍稍開禁,至光緒十七八年而大盛,閭巷歌謳,村舍諧笑,亦編入曲,而各戲班排日承應,其教曲者支月糧、賞頂戴,戶部有籍可稽者數十人。其始廷臣聽戲,無外班,近年則專用外班,內官所演不過數出,典重吉祥舊花樣而已。即如此,二日一四喜一同春,皆外班也。識此以見風氣推移之速。又《壬辰日記》云:舊例宮內戲皆用高腔、昆腔。高腔者,尾聲曳長,眾人皆和,有古意。其法曲則在高腔、昆腔間,別有一調。曲文則張得天等所擬,大率神仙之事居多,真雅音也。咸豐六七年,始有雜劇。同治年間一用法曲,近年稍參雜劇,今年則有二黃,亦頗有民間優伶應差,如所謂石頭莊兒者,兩日皆見。二黃語多猶雜不倫,蓋三十年來所無也。(頁58)
乾隆、嘉慶時的法曲為詞臣秉筆,多說神仙之事,曲調在高腔、昆腔間,被翁同龢譽為雅音。道光尚質樸,廢升平署。至咸豐后則多為以二黃而主的民間雜劇,翁氏對此頗不以為然。然瞿詩“舊夢真成天上絕”感嘆今不如昔,所指似乎不僅是干嘉的唱曲盛況,蓋謂同光時演出二黃的景況也不可復得,只因辛亥后清帝遜位,無以為繼。
瞿氏又嘗搜集、紀錄和考證戲曲的演出場地。如其因戴璐《藤陰雜記》而作詩云:
廣和題榜舊查樓,士女分棚鵠立儔。小按紅牙爭得此,嘈嘈弦索沸秦謳。
附文云:
《藤陰雜記》云:京師戲館惟太平、四宜園最久,其次則查家樓、月明樓。查樓木榜尚存,改名廣和,余皆改名。大約在前門左右,慶樂、中和,似其故址。自乾隆庚子回祿后,舊園重整,又添茶園三處,而秦腔盛行。余按日本人嘉慶中所刊《唐土名勝圖》,薈有《查樓》一圖,其戲臺與今制不殊,惟觀客皆露立,婦女始居席棚,其旁市肆喧闐,亦無異今狀。有牌樓署“廣和查樓”四字,方知所謂改名廣和者,以之冠于查樓之上。(頁42)
瞿氏依嘉慶間日人《唐土名勝圖》中《查樓》一圖,點出異于后世的“觀客皆露立,婦女始居戲棚”的看戲情狀,且指出查樓之“改名廣和”非全然易名,而是將“廣和”冠前而已。考證甚細。事實上,這些戲臺除了戲曲外,還會表演其他節目。瞿詩云:
聊將銀字說升平,漸有歌場滿內城。赤棒花驄欄不得,家有臨汝與安成。
附文云:
《天咫偶聞》云:京師內城舊亦有戲園,嘉慶初以言官之請,奉旨停止。如隆福寺之景泰園、四牌樓之泰華軒皆是,東安門外金魚胡同、北城府學胡同皆有戲園。余髫年時,如泰華軒、景泰軒,地安門之樂春芳,皆有雜爨,京師俗稱雜耍。其劇多魚龍曼衍,吐火吞刀,及平話、嘌唱之類。內城士夫皆喜觀覽,其優人亦間通文墨,吐屬近雅,有宋明遺風,今已成廣陵散矣。諸園亦廢。(頁40—41)

時間與空間的關系難以致詰,本文嘗試探析瞿兌之如何以北平之時間與空間為基礎,展開其文化與身份認同之想象。在時空方面,筆者以傳統朝代劃分,以見瞿氏如何從北朝隋唐尋繹記憶源頭,從遼金來措置歷史正統,從元明以觀華夏文化的傳承,從清代以抒故國喬木的眷戀。空間方面,則從植物、書籍、佛像、戲曲四者切入,考察其如何見證政治、文教、信仰、休閑四種空間。

早在抗戰以前,瞿氏已有幾種關于北平掌故的著作,即《杶廬所聞錄》《故都聞見錄》《養和室隨筆》《同光間燕都掌故輯略》等。如《同光間燕都掌故輯略》于1936年出版,僅為史料匯編,然未嘗不可視作《燕都覽古詩話》的基礎。又如1932至1935年間發表于《申報月刊》的《杶廬所聞錄》及《故都聞見錄》,亦用上大量史料,與《燕都覽古詩話》有互見者,然文體則以夾敘夾議為主,議論文字篇幅不多,卻頗有點睛之筆。至于《燕都覽古詩話》非止是羅列史料,還系有題詩;因此全書不僅如《同光間燕都掌故輯略》般停留于“讓史料說話”的層面,也不似《杶廬所聞錄》等有簡短鮮明的議論,而是透過七絕曲折地排遣無奈之情。
再觀《杶廬所聞錄》雖時有涉及清室之條目,然亦有不算正面之材料,與《燕都覽古詩話》未盡相似。如《杶廬所聞錄》之“詩片”一則云:


注釋
:筆者按:本文初稿宣讀于韓國東國大學中文系主辦“文學、文化、地域與創新國際研討會”(2016年5月26日至29日),發表后獲得多位師友之指正。經修訂后,由凌頌榮先生編輯壓縮至二萬字篇幅,以配合刊行要求。
①瞿兌之外孫女金章和言:“外祖父雖然出身于官宦家庭,卻是個充滿激情又不安于現狀的年輕人。他早年就讀于上海圣約翰大學,因當堂指出教國學的老先生用錯了典故,又以打油詩挖苦對方,不得不轉入復旦大學中文專業。”金章和:《外祖父瞿兌之的人生軌跡》,《人物》2012年第4期,第73頁。
②金章和云:“他的入獄,是因一名共事的昔日學生揭發,說他在若干文章中指責呂后、武則天及慈禧太后,實為影射江青。判決書上說他攻擊江青的目的是把矛頭指向毛主席。新賬老賬一齊算,他獲刑10 年。對于這種判詞,我所有的親戚都不相信,因為外祖父在解放以后一直謹言慎行,絕不會也不敢得罪江青,更何況他沒必要這么做。” 金章和:《外祖父瞿兌之的人生軌跡》,《人物》2012年第4期。
③廖太燕:《“不見仍能通夢寐”:吳宓與瞿宣穎》,《書屋》2014年第7期。
④周劭:《閑話皇帝》,上海書店1994年版,第113頁。
⑤瞿兌之:《杶廬所聞錄·故都聞見錄》,山西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215頁。
⑥瞿兌之:《杶廬所聞錄·故都聞見錄》,山西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3~4頁。
⑦楊焄:《瞿蛻園“謀稻粱”》,《東方早報》2016年3月18日。
⑧張軍:《瞿宣穎詩稿及懷超社考》,http://www.quzefang.cn/2009/quty_shi.htm。
⑨周劭:《瞿兌之與陳寅恪》,《閑話皇帝》,上海書店1994年版,第114頁。
⑩瞿蛻園、周紫宜:《學詩淺說》,當代中國出版社2014年版,第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