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戲
我總疑心開場鑼鼓就如說書或口技起始前的醒木,一拍之下,便提點臺下兀自嗑瓜子閑聊耷肩縮背目光渙散的那起觀眾——戲,開始了。
祖父到老年愛看黃梅戲,我是他的跟屁蟲,就隨著一起看。最早看的是《劈棺驚夢》,那年我十歲,知道扮田氏的演員叫馬蘭,祖父天天與父母聊她。我幾乎以為她是和我們很親近的人,像遠房親戚,雖見不著,隱約還有一絲血脈連著。
馬蘭將田氏開初的端然嫻靜,試妻里的愈進還退,劈棺時的幽怨糾結,以至于驚夢后的凄絕,唱得情切婉轉。她似乎果真與我們連著一般,直叫我看得驚心動魄,覺得連身心頓也沒處頓了,只恨莊子這個小老兒虛偽狠毒。黃梅腔軟而不膩,竟也可將此諸多情緒一一唱出。
黃梅戲總過于民間了,是山間地頭行走的小村姑,樸實而嬌俏。昆曲得算大家閨秀,并非一開初就系出名門,只因了幾百年文化的浸染,才顯現出“家學淵源”。
家鄉郴州是一座湘南小城,卻有一個昆劇團,唱湘昆,大約入了湘楚之地,昆曲也帶了湘音。
念初一時,劇團根據秦少游羈旅郴州的故事創編了一出《霧失樓臺》。我就坐在戲臺下,怔怔地看,精美的舞臺,演員咿咿呀呀地唱,比電視里的黃梅戲更有迷夢一樣的幻境。戲里郴州旅舍和桃花居的布景,分明就是我們每天一拐腳就去了再熟悉不過的地兒。上了妝一襲青布衣的秦少游,兩個顴骨處暈開的酡紅,倒與他唱《踏莎行》時的悲戚有些無法相糅合。
回家我饒有興致地同祖父聊昆曲,說戲里老婦念白“頃刻的”跟我們老郴州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