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號角

劉子涵

漫長的海岸線仿佛一條波動著的游龍吞吐著海水。海面似乎凝固了起來，就像浮動著一層薄膜。海浪涌過，沒有翻騰的浪花，只是單純而悠遠的起伏。遠處的天空灰蒙蒙的，初升的太陽也懶洋洋地掛在海平面上，好像一幅大師的彩墨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不遠處密密麻麻的煙囪，就像長著一群濃密黑胡子的衛士堅韌地守護著羅珀的家產。

羅珀滿意地笑了。作為地中海北岸的一個身世顯赫的年輕城堡主，那些噴著黑煙的煙囪讓他的財富日益增多。羅珀每日躺在沙灘上打發自己無聊的光陰，時間仿佛流沙，靜靜地從羅珀的指尖淌過。一天他在無聊之中隨手撿起一個號角狀的海螺，好奇地吹了一下。焦躁的空氣從海螺的縫隙間極速穿過，化作悠揚而哀轉的聲音向海的那邊蔓延過去。羅珀有些意外，又試著吹了兩下。死寂的大海仿佛聽懂了螺號的闌語，泛起了墨黑色的浪花。羅珀從未見過這么劇烈翻騰的浪花，感到一份激動，不由期待地望向海的那邊。海浪一層翻過一層，羅珀的心跳愈來愈急促。他看到遠處好像有一條大魚游了過來，羅珀向前又走了幾步，發現原來是一位長著魚尾的美麗姑娘。羅珀從來沒有見過這么美麗的姑娘，本想要平復自己，卻發現心跳越來越快。

姑娘微笑著向羅珀打著招呼，感謝羅珀發現了這枚螺號。她說自己居住在很深很深的海底，這枚螺號原本是自己的族人和陸地上的人們交流的工具。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陸地上的人們不再與他們交流，螺號也因此失去了價值。其他的人們早已將此視為傳說，可她還始終堅信螺號終會響起。

羅珀驚訝極了，很快便跟人魚姑娘聊了起來。他向人魚姑娘講述陸地上發生的故事，講述國王征討的故事，講述他父親的輝煌事跡……;人魚姑娘講海底的美麗世界，族人的和諧生活……。生活向兩個年輕人打開了新奇的窗戶。慢慢的，天邊的晚霞暗淡下來，人魚姑娘是時候回到海里了，她與羅珀依依不舍地告了別，并告訴他只要他吹響螺號，她就會馬上來到海岸邊。說完，躍進海中，濺起了藏青色的浪珠。

第二天清晨，天邊的霞光剛剛泛起，羅珀便拿著螺號來到海邊。嗚嗚的號聲連綿不斷地飛向無垠的大海，浪花翻騰起來，可人魚姑娘卻遲遲沒有來。羅珀有些失望，拿起隨身帶的提琴，彈奏起來，不知不覺中，他仿佛聽到了一種來自海洋深處的聲音，他睜開眼，發現原來是人魚姑娘在伴著他的琴聲哼唱，羅珀好像聽到了世間最優美的聲音，他不想打斷這天籟之音，繼續彈奏了下去……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羅珀發現自己離不開人魚姑娘了。他每天清晨，便攜著螺號來到海邊尋找人魚姑娘;每天傍晚，伴著絢麗的彩霞與人魚姑娘告別。羅珀感覺自己深沉地愛上了人魚姑娘，這種感情與他以前所經歷的任何一種感情都不一樣，它淡淡的，猶如裊裊的炊煙，卻格外悠長，好似東方的絲綢，想要理清，卻總也理不清，就那么淡淡的，慢慢的，溫暖著羅珀。

時間凝刻了起來，浪花一次次地濺起……

直到有一天，人魚姑娘哭著告訴羅珀說，她的好多族人都因為岸邊工廠排出的污水生了病，希望羅珀能夠幫助她的族人，讓工廠不再排出致命的污水。羅珀沒有說話，他望著眼前的愛人，沉默不語。一邊是美麗的人魚姑娘和她的族人，另一邊是金錢帶來的權力和地位。為了人魚姑娘放棄自己的金錢乃至權力和地位？羅珀一邊安慰人魚姑娘，一邊舉棋不定。他有點僥幸：再過兩年，等掙到足夠的金錢再考慮關閉工廠的事吧。人魚姑娘那么年輕，不會有事的。

煙囪里的黑煙越來越厚重起來，大海越發沉默，偶爾會發出嗚咽的聲音，伴著墨汁似的潮水漲起漲落，岸邊的野草也難以再頑強地生長下去，紛紛倒在了黑灰色的泥土中。人魚姑娘的眼神越發憂傷，羅珀看在眼里，期待兩年的時間盡快過去。

一天，羅珀照例來到海岸邊對著黏稠的海浪，吹響了螺號，凄涼的聲音傳遍了海岸。人魚姑娘遲遲沒有到來。他拉響了提琴，人魚姑娘仍然沒有到來。他有些不安，踱步著，回想著過去，回憶著以往快樂的時光，細細品味著人魚姑娘一次又一次的哀求和大海的嗚咽……他越想越害怕。

冥冥之中，他預感到了什么。

風嗚嗚地呼嘯著，獰笑起來;大海劇烈翻騰著，發出凄慘的聲音。

羅珀哭了，撕心裂肺地哭了。拿著螺號的羅珀日夜不停地吹著，直到石化為一座雕塑。

多年以后，岸邊原本林立的煙囪一個接一個都轟然倒下，一個個散發臭氣的管道被連根拔起，一臺臺日夜運轉的機器停下了腳步……不知又過了多少年，岸邊的小草又沖破污泥頑強地屹立起來;天邊的黑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瓦藍的天空;深沉的海面丟下了憂傷，重新活躍起來，浪花拍打著海岸，發出歡快的歌聲;小城里的人們越來越多，遠道而來的游客們爭相站在海岸旁和螺號雕塑合影。

據說在早上，人們常常能聽到屬于海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