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項王故里，與英雄約會

史運玲

一

江蘇宿遷是個魅力無窮的城市。乾隆下江南時，曾五次在那里駐扎停留，并盛贊其為“天下第一春好處”。到美麗的宿遷旅游，看一看曼妙景色，走一走孕育戰神項羽的西楚大地，感悟史冊深處的滄桑云煙，思考兩千年前的楚漢風云變幻史，去項王故里約會英雄、感懷英雄、憑吊英雄，于我而言，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一下車，我便迫不及待地趕往項王故里。

項王故里位于宿遷市宿城區梧桐巷，自唐宋以來，那里就有為紀念項羽而建的古建筑群。2011年，宿遷市政府開始加大該地的旅游開發，對其進行修建提升，并沿襲清代初年所立石牌上的名字，將其命名為項王故里景區。

可能因為自己心情太迫切的原因，到達景區時，景區大門還沒開啟，我就在門前漫步、徘徊。

清涼的晨風，幽靜的街道，林立的樹木，高大威武的城墻，無聲地傳遞著遠古的神秘氣息。城墻前面那尊雕像，一代英雄項羽躍馬揚威、馳騁疆場的雄偉英姿，更是驟然將我帶到了金戈鐵馬的遠古戰場。我仿佛看到兩千年前的巨鹿大戰，車轔轔，馬蕭蕭，項羽率領大軍以大無畏的精神，在其他諸侯作壁上觀時，破釜沉舟，以五萬兵馬打敗秦軍四十萬主力大軍，成為中國兵法史上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

秦末亂世之際，想這項羽，是何等的英雄蓋世！他縱橫沙場、叱咤風云、所向披靡，曾經橫掃寰宇、威滅六國的大秦帝國，在以他為首的起義軍面前，三年間就土崩瓦解、灰飛煙滅，二十六歲的他也因此成為分封諸侯的西楚霸王。然而誰能想到呢，就是這力可舉鼎、不可一世、創造無數以少勝多戰爭神話的楚霸王，四年后被他手下的敗將漢王劉邦打敗，并最終以他自刎烏江，結束了歷時四年的楚漢相爭。命運之手，是如此的翻手云、覆手雨。

一陣號角聲，將陷入沉思狀態的我拉回現實。抬眼望，原來是景區的開城門儀式開始了。一隊隊雄赳赳氣昂昂的將士走出城門，身后，神武英俊的“項羽”和光彩照人的“虞姬”，“夫妻”雙雙聯翩攜手出來迎接游客。

看著眼前手拉手的一對“璧人”，一絲寬慰涌上心頭：命運無情，世事無常，一代英雄雖自刎烏江，卻永遠活在歷史的深處，并被一代代人敬仰、憑吊、懷念、深思。

二

在導游的帶領下，我們登上城樓，這是景區的制高點。放眼望，層層疊疊的古典建筑群迤邐鋪排開來，白墻黑瓦，格外壯觀大氣。正是“吹面不寒楊柳風”的春天，綠草如茵與碧樹紅花交眏，讓人心曠神怡。

紅塵翩躚來去，青史幾番春夢，遠去了鼓角爭鳴。幾分悵惘涌上心頭，悵惘于項羽的功敗垂成，悵惘于人生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際遇。

嗜書如命的少年時代，我看小人書上說，項羽大軍殘暴無道，動輒屠城燒房，老百姓對他避之如虎。劉邦率領的大軍呢，卻因約法三章，很受老百姓擁護。小小的我，便仇項擁劉，為項羽失敗劉邦勝利而欣喜萬分。

及至后來，走過青澀，摒棄幼稚，歷經紅塵洗禮，再兼讀過的史書日漸增多，對項羽、劉邦以及那個時代的韓信、張良、陳平、范增等一代豪杰逐漸了解和熟悉后，我推翻了少年時的看法，居然對那個項羽深深同情和喜愛起來。

性格決定命運。項羽啊項羽，你可曾想到，你的命運，是與你的性格息息相關的。

喜武不喜文的你，嫌學劍只能敵一人，學可敵萬人的兵法時，又不肯學到底，這是你性格里浮躁不深入的一面。但你身上是有貴族氣質的，光明磊落的你不屑做那些下三濫事情，譬如鴻門宴上不忍心殺劉邦。戰場上逮住劉邦父親時，你讓劉邦投降，說不投降便把他的父親剁成肉醬，劉邦反而耍無賴地說：“我爹也是你爹，別忘分我一杯肉羹。”這無恥之語和行為，難怪遭后世唾棄。

三

走過將署，走過詩詞牌廊，走過練武廳，我來到了一棵老態龍鐘、虬枝盤旋的古槐前。

導游說，這古槐，傳說是項羽手栽。這古槐，是項羽手栽也好，不是項羽手栽也罷，卻無疑是最能見證歷史風云的旁觀者。

千百年來，它靜靜佇立，不言不語，風來搖枝，雨來蒼翠。戰火肆虐，改朝換代，一波一波人從它身旁走過。雷擊過，火燒過，水淹過，它一次又一次從樹根發芽成長，一次又一次獲得新生。

這樹下，曾走過歷代多少來此祭奠憑吊項羽的人？為項羽寫過詩的杜牧、王安石、李清照、胡曾，是否也在此留下過深深淺淺的腳印？

“自從烏江自刎死，千古痛悼楚霸王！”司馬遷先生的一支如椽巨筆，寫盡了項羽性格里的復雜多樣，讓這個失敗的英雄雖敗猶榮，在史冊上熠熠閃光。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虞姬自刎的一抹紅，證明項羽不但是愛情里的勝利者，更是人品偉岸的勝利者！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項羽死后，烏騅馬也跳江殉主而亡。每讀此段歷史，我總忍不住淚如雨下，馬猶如此，人何以堪！

時光漫溯到宋朝，一代才女李清照對項羽盛贊有加：“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王安石在《疊題烏江亭》云：“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子弟今雖在，肯與君王卷土來。”胡曾詩云：“爭帝圖王勢已傾，八千兵散楚歌聲。烏江不是無船渡，恥向東吳再起兵。”唐代大詩人杜牧的《題烏江亭》，更是振聾發聵：“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夕陽西下，暮靄一點一點地籠罩了項王故里，放眼望去，景區已是游人漸稀，的確是我該告辭的時候了。

我從包里取出一瓶酒，輕輕灑在了項羽雕像面前。這是一個寫詩的文友給我的，他聽說我要去宿遷項王故里旅游，便把自己最喜歡喝的一種酒給了我半瓶，再三交代，務必讓我替他跟項羽干一杯。

看不夠，江山秀色美如畫；品不完，文史哲思與先賢。項王故里，不僅僅是座簡單的人文故居，不僅僅是一個失敗的英雄的紀念館，也不僅僅是一處讓人增長歷史知識和人生智慧的場所，它更是一個提升人品道德的地方。它告訴我們，寧做失敗的英雄，光明磊落地活著，傲骨錚錚地活著，也絕不去做卑鄙的小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