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為青春留白

艾科

1.

江曼捧著一杯熱茶來到圖書館期刊閱覽室，剛剛打開新出版的《中學生博覽》雜志時，趙玉爾就閃電一般出現在她的跟前：“天啊，你心真大啊，李鵬遠受傷被送進校醫務室了！”

江曼將目光停留在雜志目錄頁上，不疾不徐道：“想讓我陪你去食堂吃飯就直說，少妖言惑眾，再敢拿李鵬遠說事信不信我把你煮了當午餐？”

如果不是圖書館里禁止喧嘩，趙玉爾早就一蹦三跳連哭帶吼了：“如果是我撒謊，就讓我期中考試門門掛科！李鵬遠是踢球的時候受了傷……”

趙玉爾還未細說原委，江曼早已奔到了樓下。

李鵬遠既是學校公認的校草，又是成績拔尖的男生，整個高二年級乃至全校情竇初開的女生無不為之傾倒。荷爾蒙迸發的江曼也不例外，她扛著在高二年級女生當中成績永遠第一的大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上將李鵬遠視為學習榜樣，暗地里卻給他寫過很多沒有公開的情詩，這些秘密只有她的同桌趙玉爾知曉。所以當江曼聽聞李鵬遠受傷的消息之后，便按捺不住偽裝的矜持，火箭一般直奔醫務室。

氣喘吁吁地剛跑到醫務室江曼就懊悔不已，逼仄的房間里早已人滿為患，除了一位醫生阿姨和一位護士姐姐之外，其他全是聞風而來的矯情女生，她們像江曼一樣，時刻牽掛著男神的安康，有的提著水果，有的遞來紙巾，有的帶著哭腔問疼不疼？直至醫生厲聲呵斥：“你們這些小丫頭，還讓不讓我給他治傷了？趕緊散了！”那些不知來自哪個年級哪個班的女生們，才怏怏而去。

眾人散去后，醫生冷冰冰地沖江曼甩臉子：“你還杵在這里干嗎？想挨一針嗎？”

見醫生阿姨“出言不遜”、“為老不尊”，江曼也不客氣：“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要留下來照顧他！”

醫生阿姨瞠目結舌：“哪里來的瘋丫頭？真是膽大包天，竟敢當著長輩的面不打自招，就不怕我告訴你們班主任嗎？”

身旁的李鵬遠被江曼毫無來由的一句話嚇得毛骨悚然，他瞬間忘記了疼痛一咕嚕站起來，看著江曼欲言又止。李鵬遠根本就不知道眼前這個冒失的女生姓甚名誰，于是趕緊向醫生阿姨撇清關系：“她在開玩笑，我不認識她，趕緊給我治，治完我回家。”

恰在此時，一位躲在門口的女生突然闖進醫務室，淚水漣漣道：“原來李鵬遠早有女朋友了啊，有就有唄，干嗎要公布出來？這樣會傷多少女生的心啊。”說完嗚嗚地跑了出去。

江曼心想，完了完了，這回，好像闖大禍了。

2.

果不其然，江曼無心誆騙醫生阿姨的一句話，竟然引起軒然大波，她差點被流言蜚語淹沒。

關于“江曼是李鵬遠女朋友”這則驚天秘聞，學校里形成了三大陣營：第一陣營是懷疑派。這些同學放學后圍著李鵬遠，追問他什么時候開始和那個丑女孩談情說愛的？這樣堂而皇之地公布出來，不怕學校處分嗎？第二陣營是吃醋派。這一陣營的同學圍著江曼，追問她是如何追到李鵬遠的？換句話說，你相貌如此平庸，李鵬遠憑啥看上你？第三陣營是揭發派。這一派別的學生最可惡，她們偷偷跑到班主任那里通風報信，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唯恐描述“罪狀”時言辭匱乏，甚至抓著語文課代表前去娓娓詳述。對于大家的追問，李鵬遠的回答就寥寥數字：“江曼是在開玩笑。”而江曼的回答卻截然相反：“我們情投意合，志趣相投，自然會在一起，而且將來還會報考同一所大學。”兩人的回答大相徑庭，非但未將緋聞扼殺，反而愈加撲朔迷離，消息越傳越奇，越傳越廣，以至于班主任不得不親自出馬，調查事實真相，穩定各路軍心。

“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們又不是明星，用得著靠制造新聞博取眼球嗎？”安靜的辦公室里，班主任電光火石的目光穿過厚厚的鏡片，看得江曼毛骨悚然。

“我是開玩笑的，那天醫務室里人頭攢動，我之所以說是李鵬遠的女朋友，是想讓那些蜂擁而至的女生心灰意冷，早點離開醫務室，以便給醫生騰出時間和空間幫李鵬遠治療。”江曼一字一頓地說。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也不該信口開河說是他的女朋友啊，這樣造成了多壞的影響你知道嗎？”班主任語氣柔中帶剛，“看在你用心良苦的份上，這次姑且不予深究，但以后要杜絕此類事情再度發生。你和李鵬遠都是成績優異的學生，大家都拿你們作為榜樣，你倆時刻都要以身作則、率先垂范啊。你回去寫份檢討交給我，我對外也好有個交代。”

“要是我寫了檢討，不會再殃及李鵬遠了吧？”江曼小心翼翼地詢問。

“你已是泥身過河，還想舍身取義？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不用你管！”班主任語氣暴戾，憤怒之聲幾乎要將整棟教學樓震塌。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江曼不急不惱，哼，寫就寫唄，我寫我的檢討，我愛我的男神，互不影響兩不耽誤，關別人啥事？

當她將這個想法告訴趙玉爾的時候，趙玉爾瞠目結舌道：“你個不知悔改的家伙，非要弄到你死我亡才肯罷休嗎？班主任的圣意已經非常明了，趕緊和李鵬遠一刀兩斷，你敢欺上瞞下冥頑不化，繼續與他藕斷絲連，一旦事情敗露，后果不堪設想。以后這事在我面前休要再提，我可不想助紂為虐、充當你的愛情高參了。”

看到同桌如驚弓之鳥，江曼破涕為笑，心想，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自己的愛情自己捍衛，自己的夢想自己去追，任何歃血為盟的摯友都是扯淡。

3.

江曼剛剛將字斟句酌的檢討書送給班主任，李鵬遠就過來興師問罪了：“我希望你能當著大家的面，將那天你在醫務室里所說的話全部收回，我實在受不了輿論壓力，這已嚴重影響到我的學習了！”

見“當事者”前來質問自己，江曼真的無地自容了，她悄悄地問李鵬遠：“開玩笑的話何必當真？再說我真的那么討厭嗎？我們做好朋友就是了。”孰知李鵬遠竟連這樣樸素的請求都嚴詞拒絕：“非常抱歉，我真的害怕和你再有任何交集，以后我們就當是普通同學好了。”

當著眾人的面，李鵬遠不容置疑地拒絕了江曼的請求，高二年級教學樓層的走廊上，那么多圍觀的人，見證了江曼被“男友”猛甩的整個過程，即便神經大條的女生也不堪其辱，于是她忍著淚水跑進教室嚎啕大哭。

趙玉爾遞來紙巾：“把話說清楚也好，彼此沒有交集，也就沒有心理負擔了。你們都是學習上的佼佼者，學校對你倆也寄予了厚望，千萬別再為無關緊要的事情分心了。”

趙玉爾的一番寬慰，瞬間令江曼醍醐灌頂。她抬起頭揉著淚眼看著趙玉爾，笑道：“是啊，明知山有虎，我偏要虎山行。哼，他李鵬遠口口聲聲說和我沒有交集就沒有交集了嗎？我偏要和他癡纏在一起，氣死他！”

趙玉爾不明所以，她隱隱地感到江曼可能又要制造什么禍端，于是頗為無奈地說：“姑奶奶，你就省省心吧，和你同桌，我也是夠夠的了。”

4.

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之間，江曼好像從“戀愛事件”中抽離了一般，任何非議和揣度她都不以為意，而且再也不提李鵬遠了。當別人在球場為李鵬遠吶喊助威時，她一個人躲在安靜的圖書館一角，翻看自己喜歡的雜志；當別人在給李鵬遠發微信示好時，她端坐在教室里驗算著數學試題；當別人費盡心機想和李鵬遠約飯時，她則奔走在往返圖書城的路上，就連對最好的同桌趙玉爾都愛理不理，更別說分享秘密了。有時趙玉爾覺得無聊，故意拿未經證實的關乎李鵬遠的新聞刺激她，江曼依然不為所動。

霎時之間，她判若兩人。

轉眼期中考試結束了，成績公布的那天，江曼緊繃的神經終于舒緩了下來。這次年級統考，她第一，李鵬遠第二，兩人僅僅一分之差。這樣的成績讓江曼又返回到之前那種活潑的狀態：“趙玉爾，你睜大雙眼，看我是如何與李鵬遠再度產生交集的。”

全校表彰大會上，年級前五名的同學通通被請到主席臺上，按照名次順序分享學習心得。江曼走到話筒前，用抑揚頓挫的聲音說：“之所以能考第一，首先要感謝李鵬遠同學，他說從此再也不想和我產生任何交集，但是今天我想說，李鵬遠，你是甩不掉我的。雖然我追趕不上你愛情的腳步，但是成績面前我絕不認輸！”

當著全校浩浩蕩蕩幾百人，江曼又舊病復發、胡言亂語了。這些即興講話并未出現在事先準備好的發言稿里，她早已將經過班主任嚴格把關、反復潤色的發言稿扔到了九霄云外。而此時此刻班主任又不能上前制止她，那么多校領導，全都目瞪口呆地盯著舞臺中央那個慣常惹是生非的女生祈禱。班主任在舞臺側幕處連蹦帶跳、捶胸頓足地使眼色，可江曼依舊熟視無睹、我行我素，她做好了下臺之后再度撰寫深刻檢討的心理準備。

但那天的校會結束之后，班主任并未興師問罪。細細想來，或許是江曼在發言中屢屢提到的那句“今后我要永考第一”的誓言，讓她免受了批評之災。

5.

從此之后，李鵬遠不再像躲避瘟神一樣繞著江曼走了，甚至有時偶遇，還會主動搭訕。江曼笑里藏刀說：“你就不怕我再把你帶進輿論漩渦嗎？”

李鵬遠笑道：“不怕，你不是說我們永遠都有交集嗎？我們的交集不應只局限在學習上，還應延伸到學習之外的地方。”

江曼不明所以，作為學生，除了學習，還能有什么交集呢？

李鵬遠不疾不徐地說：“明天是周末，校愛心社組織大家去養老院看望老人，你一起去嗎？”

江曼萬分好奇：“我還沒有參加過義工活動呢，需要準備什么嗎？”

李鵬遠笑言：“最重要的是要帶著一顆愛心前去。如果可以，給養老院的爺爺奶奶表演個節目就最好不過了。”

江曼情緒激昂：“老人們大都喜歡聽戲，我就準備演唱一段戲曲吧。”

李鵬遠說，那最好不過了。

看著李鵬遠遠去的背影，江曼歡快地來到教室座位上對趙玉爾說：“明天你陪我一起去見證奇跡吧，看我是如何一步一步將李鵬遠收入麾下的。”

趙玉爾罵道：“你是讓我去看你如何曬幸福吧？我就知道你賊心不死，自始至終都在變相地找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靠近李鵬遠，若我沒有猜錯，你之所以那么努力學習，成績永保在他之上，目的是將來和他報考同一所大學吧？成績優于他，填報高考志愿時你就勝券在握。”

江曼嗔罵道：“就你多嘴，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而心里，早已樂得花枝亂顫。